李玉生++朱珊珊

作為中國近代民主革命偉大的先行者和最杰出的政治家,孫中山先生為了爭取中華民族的獨立與富強,經歷無數坎坷,領導人民推翻了腐朽顢頇的清帝制王朝,建立起一個全新的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實現了中國歷史上又一次根本性的制度變革。毛澤東曾說:“中國反帝反封建的資產階級革命,正規地說起來,是從孫中山先生開始的。”不僅如此,中山先生在中西政治法律思想風云激蕩的近代中國,以首創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理論而成為著名的法律思想家,以締造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廢除傳統的帝制法制、創建嶄新的民主法治的具體革命實踐而成為舉世聞名的法制變革家。中山先生的法律思想體系博大精深,法制實踐活動豐富多彩,本文僅就其司法改革思想和實踐作一粗淺的論述,以紀念中山先生誕辰150周年。
孫中山司法改革思想的形成背景
孫中山出生于廣東省香山縣(今中山市)一個普通農民的家庭,12歲隨母到檀香山投靠哥哥,其后接受西式教育。1894年因上書李鴻章提出救國圖強的建議遭拒而毅然投身推翻清王朝的革命。因此,他的司法改革思想的形成具有多方面的歷史背景。
首先,晚清司法的殘暴和黑暗是他提出司法改革思想的直接動因。1896年10月倫敦被難獲釋后,孫中山即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及觀感,由英國新聞記者柯林斯負責整理,發表了《中國之司法改革》一文,對晚清帝制時代的司法進行了無情的揭露和批判。他寫道:“在中國,對任何社會階層都無司法可言……地方行政官和法官的存在只是為了自己發財致富和養肥他們的頂頭上司,直至皇室自身。民事訴訟是公開的受賄競賽,刑事訴訟程序只不過是受刑的代名詞——沒有任何預審,對被告進行不可言狀的難以忍受的嚴刑拷打”,這使得清官府“有權任意將他人之物占為己有,每個被捕受罰的人,常常被抄沒全部財產。被捕者無法上訴,無處申辯”。接著,孫中山通過列舉給一個無辜船員治療刑傷時其對“地獄之刑”的訴說、縣衙審訊無辜者所使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白鳥變形”、廣東水師提督方耀在廣州附近設立的屠場等具體實例,指出在清的司法實踐中,“無錢無勢的人因細故遭到控告,哪怕這種控告毫無根據,他的命運也要比劣跡昭彰,但家中有錢有勢的罪犯的命運可怕得多”。正是因為司法的腐敗和不公,才促使人們以各種私刑、行賄、敲詐勒索、鄉村械斗等非法方法作為“保護個人和團體生命財產安全的唯一辦法”,結果是刑罰“實際上并無威懾作用,罪案絲毫沒有減少”。因此,“在當今的中國,公共生活中也許沒有一個方面比司法制度(如果它能稱得上制度的話)更急需進行徹底的改革”。1900年孫中山在《歷數滿清罪惡——致港督卜力書》一文中再次痛斥清司法制度的弊端之一乃為尚殘刑,“嚴刑取供,獄多瘐斃,寧枉毋縱,多殺示威”。可見當時清政府的司法呈現司法擅斷、因人斷案、司法程序不透明的特點。
其次,西方民主法治思想是他提出司法改革的思想資源。如前所述,孫中山基本上是在國外接受的西方式教育,加之他在境外長期的生活經歷,使其對西方民主法治思想及其制度實踐有著非常深入的了解。對比國內暴虐的專制統治及其司法,他更加稱贊西方的民主法治,要求在中國實行西方的資產階級民主制度。他認為:“自法蘭西人權宣言書出后,自由平等博愛之義,昭若日星。各國法律,凡屬人類一律平等,無有階級。”1904年,孫中山在《在舊金山的演說》中說:“在中國,不能存在你們(指美國)所了解的法律。人民沒有發言權。無論如何不公,如何殘暴,在這里是無從申訴的。各省總督從壓榨人民中成為巨富。”而“近世各國刑罰,對于罪人或奪其自由,或絕其生命,從未有濫加刑罰,虐及身體,如體罰之甚者”。總之,他充分揭露了清政府的司法制度不具有資本主義司法制度的透明性、可期待性,人們無法從現有的司法制度中獲得任何保護,司法只是有權者的游戲。即使司法中存在一些規則,這些規則也因為司法權與行政權混合而被統治者以任何理由隨意改變。可見,孫中山是以西方司法制度為標準,經過相互對比來得出必須改革中國的司法制度的。
最后,推翻帝制統治是他提出司法改革思想的根本目標。雖然中國古代司法與行政不分,但司法制度始終是中國帝制時代政治制度的重要方面,是鎮壓人民反抗,維護帝制統治的主要工具。因此,要推翻清帝制統治,就必須同時廢除這種黑暗專橫的司法制度,而要進行徹底的司法改革,也必須以推翻清帝制統治為前提。正如孫中山指出的:“不實行旨在秉公辦案并保障人身和財產安全的司法改革,就不會有社會、商業、政治、市政或任何其他方面的進步,而除非改朝換代,就不可能實行這種改革。”可見,作為中國近代資產階級革命派的杰出領袖,孫中山是把推翻清專制統治、建立民主共和國視為司法改革的前提和基礎的。這就使他的司法改革主張與當時的資產階級革命斗爭,與建立新的民主共和制度密切聯系起來,從而具有了更為深刻的時代背景和內容。
孫中山的司法改革思想
孫中山的司法改革思想主要體現在倡導司法獨立、平其政刑、取消領事裁判權等方面。
清末變法時期,西方司法獨立的思想進入中國。孫中山也是司法獨立的支持者與倡導者。他指出:“司法為獨立機關”,“司法獨立,為法治國分權精神所系”。然而中國傳統的政治體制下司法與行政不分,司法既沒有獲得充分的獨立,也沒有必要的權威,司法完全淪為專制皇權的統治工具。因此,建立在三權分立基礎上的司法獨立與中國傳統的司法理念是格格不入的,想要在中國實現司法獨立就必須先為其創造合適的制度環境。
孫中山在考察中國國情的基礎上經過長期思考,提出了五權憲法理論。他認為立法、司法、行政三權,為世界國家所有;監察、考試兩權,為中國歷史所獨有。只有根據五權憲法建立的政府“才是世界上最完全、最良善的政府,國家有了這樣的純良政府,才可以做到民有、民治、民享的國家”。姑且不論五權憲法理論的局限性,就其積極性上看,孫中山五權憲法理論依然明確將司法權同行政權相分離,肯定了司法權的獨立性與重要性。
廢除清統治的殘酷刑罰、無道的刑訊手段一直是孫中山司法改革思想的重點。在1900年《歷數滿清罪惡——致港督卜力書》一文中,他對清統治下的社會黑暗面進行了深刻的解剖和批判并提出了六大解決辦法。其中司法方面他提出了“平其政刑”的主張:“凡大小訟務,仿歐美之法,立陪審人員,許律師代理,務為平允。不以殘刑致死,不以拷打取供。”在這里,孫中山明確表示要學習西方資產階級的法制,改革清朝法制,要建立陪審制度、律師制度,要廢除肉刑和刑訊逼供等制度。
1906年在《中國同盟會革命方略》中進一步提出了中華民國成立后的釋放囚徒原則:“起義成功、奪得政權后,立即‘破監獄釋囚徒,‘諭以義師所至,滿洲殘刑峻法一切掃除。諸囚中有無辜被禍者皆復其自由;其有罪者亦令自新,俾人民永不受苛法之苦。”明確要求釋放那些原本被清朝暴政迫害的百姓,使他們重獲自由,徹底改革“犯人想保頭,就得把腳丟”的監獄制度。釋放犯人體現了孫中山對清朝司法制度的徹底否定。
孫中山對司法進行銳意改革的主張一方面是建立民主共和國的必然要求,另一方面就是出于盡快收回領事裁判權的目的。司法主權是國家主權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然而近代中國卻深受片面的領事裁判權的侵害。列國在華領事裁判權的實質是司法特權,簡單地說就是外國人在中國的行為不受中國法律的約束,失去法律約束的外國人成了極端違法行為的實行者。中國想要實現司法獨立、實現公平正義的司法,首先就要對本國的司法具有完全的主權。1901年《辛丑條約》簽訂后,列強政府答應將放棄其在華領事裁判權,但前提條件是中國的司法必須改進到相當的程度。對此,1911年孫中山在答駐滬外國記者問時明確指出,建立共和政體“完成各種改革后,政府要取消領事裁判權”。這是孫中山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后的一個重要任務,而要實現這一任務就必須改革中國落后的司法制度。
孫中山的司法改革實踐
按照孫中山的司法改革思想,革命政權的建立是實現司法改革由理論變為現實的前提。南京臨時政府的成立,為他的司法改革主張付諸實踐提供了現實的可能。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后發布了許多司法改革的法令,將其早年提出的司法改革思想付諸實踐。因此,以知行合一為標榜的孫中山不僅是言者也是行者。1912年南京臨時政府甫經成立,孫中山在會見記者時就宣稱:“中華民國建立伊始,宜首重法律。”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所推行的司法改革是在建立法治的基礎上進行的。孫中山不僅僅主張設立專門的、獨立的司法機關,實行資本主義的訴訟和審判制度,而且在領導南京臨時政府期間,均力圖把他的司法改革思想貫穿于整個司法體制建設中。
為了實現司法獨立原則,孫中山在其領導制定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中明確規定:“法院以臨時大總統及司法總長分別任命之法官組織之。法院之編制及法官之資格,以法律定之。”該法還規定:“法官獨立審判,不受上級官廳之干涉”、“法官在任中不得減俸或轉職,非依法律受刑罰宣告,或應免職之懲戒處分,不得解職”。法官有權獨立審判而不受干涉,法官長期任職不得隨意減俸與轉職,這就為法官在行使審判權過程中不懼怕來自外界的“威逼利誘”提供了制度保障,將司法的目的從維護皇權向維護公平正義、保障人權轉變。
不惟如此,他在實際案件處理中也堅持貫徹司法獨立的原則。最典型的是民國初建時發生的姚榮澤案。姚榮澤在辛亥光復后成為江蘇山陽(今淮安)縣的司法長。在地方劣紳的支持下,他殺害了回鄉發起獨立起義的周實丹、阮式二人。孫中山初以“該案系在滬軍都督處告發”為由,電令此案“解送滬軍都督訊辦”,并令都督陳其美“秉公訊辦”。然而司法總長伍廷芳致電孫中山提出:“一切訴訟應采文明辦法”,應當組成法庭依法審理。孫中山立即意識到指令滬軍都督辦理有違司法獨立原則,遂欣然回復:“審訊方法極善,即照來電辦理可也。”最終姚榮澤被判處死刑。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不久,根據《修正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組織大綱》第6條:“臨時大總統得參議院之同意,有設立臨時中央裁判所之權”的規定,司法部起草了《臨時中央裁判所官制令草案》。孫中山接呈后即以《大總統令法制局審定臨時中央裁判所草案文》,要求法制局審定呈復。對于審級制度改革,孫中山也非常重視。1912年3月,臨時政府法制局長宋教仁轉呈江西南昌地方檢察長郭翰所擬的《各省審檢廳暫行大綱》,認為可資參考。孫中山卻指出:“四級三審之制,較為完備,不能以前清曾經采用,遂爾鄙棄。該檢察長擬于輕案采取二審制度,不知以案情之輕重,定審級之繁簡,殊非慎重人民生命財產之道。且上訴權為人民權利之一種,關于權利存廢問題,豈可率爾解決。”可見,他是從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和當事人上訴權的角度,堅持實行全面的四級三審制度。
在審判制度上,孫中山主張實行公開審判、辯護、陪審等制度。據此,《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第50條規定,除“妨害安寧秩序者”外,法院的審判一律公開進行,并輔之陪審制、辯護制和合議庭制度,以示文明審判,依法審判。這就改變了傳統司法程序不透明、司法擅斷的局面。
“吾中華積數千年專政國之惡習,一旦改革千端萬絮不易整理。而今后立國大計即首在排去專制時代之種種惡習,乃能發現文明國家之新精神。”1912年3月,孫中山發布《大總統令內務司法兩部通飭所屬禁止刑訊文》,指出:“刑罰之目的在維持國權、保護公安……國家之所以懲創罪人者,非快私人報復之私,亦非以示懲創,使后來相戒,蓋非此不足以保持國家之生存,而成人道之均平也。故其罰之程度,以足調劑個人之利益與社會之利益之平為準,苛暴殘酷,義無取焉。”要求兩部轉飭所屬,不論行政司法官署及何種案件,一概不準刑訊,并且焚毀昔日一切不法刑具。由于刑訊在中國存留已久,為了防止廢除后仍容易死灰復燃,令文還要求不時派員巡視,如有違者褫奪官職,付所司治以應得之罪。緊接著,孫中山于3月11日又發布《大總統令內務司法部通飭所屬禁止體罰文》,要求不論司法行政各官署審理及判決民刑案件,不準再用笞杖、枷號及其他不法刑具。其罪當笞杖、枷號者,全部改為罰金和拘留。這表現了孫中山徹底廢除刑訊和體罰的決心。
刑訊體罰之弊,歷史上不乏對其批判的仁人志士,但孫中山是真正否定刑訊體罰并在實踐中下令廢除的第一人。廢除刑訊、體罰這樣的野蠻落后制度正是孫中山民權主張在司法領域的體現,也有利于資產階級的人權主義、人道主義和司法文明的宣傳與傳播。
1912年4月1日《臨時政府公報》登載《內務部警務司長孫潤宇建議實行律師制度呈孫大總統文》,從各個方面闡述了建立律師制度的必要性與重要性。孫中山對孫潤宇所擬制的《律師法草案》批復指出:“查律師制度與司法獨立相輔為用,夙為文明各國所通行。現各處既紛紛設立律師公會,尤應亟定法律,俾資依據。”“司法獨立,尤不可無律師以輔助之。推檢之外,不可不設置律師與之相輔相制,必使并行不悖,司法前途方可達圓滿之城。”遺憾的是,法制局尚未完成審核程序,南京臨時政府即告結束。正是在他的倡導下,民國初期蘇、滬、杭地區成立了民國最早的律師團體。律師出庭辦案,對于充分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實現司法制度的近代化無疑具有歷史的進步意義。
孫中山司法改革思想與實踐的歷史意義
盡管晚清政府也進行了以仿行憲政為核心的、自上而下的司法改革,然而這些改革不是多妥協于舊的傳統封建制度,就是在實踐中流于形式。清末司法改革失敗的根本原因在于國家的根本制度未變,在皇帝專制的政治體制下,司法只是維護皇權專制的工具,不可能以保障人權、公平正義為價值追求。文明的司法只有在法治而不是人治的社會中才能保有生命力。孫中山之前不乏有先進的法學家如梁啟超、沈家本等,都批判過清朝落后的司法制度,也提出了許多有益的司法改革主張,然而卻只有孫中山旗幟鮮明地提出:“欲救國人,非鋤去此惡劣政府不可。”即通過政治革命的手段推翻清政府,建立新的民主共和的憲政國家。在此基礎上才能進行司法改革。這是孫中山司法改革思想民主性和革命性的統一。
孫中山的司法改革思想是以實現司法獨立為核心,引入西方先進的文明司法制度。為了實現司法獨立,孫中山將司法獨立原則寫入憲法性文件。司法之所以要獨立是因為司法本身是具有獨立價值的權力,建立新式司法機關是為了將其從行政機關中剝離出來;規定法官待遇、選任等制度是因為法官是司法權的行使者,他們必須是能夠維護司法獨立,實現司法價值的專門人才;公開審判、陪審制度、律師辯護等審判制度改革是司法保障人權、維護公平正義價值的體現。可見孫中山的司法改革思想與實踐是同他的三民主義與五權憲法理論相一致的,民主和法治是孫中山司法改革思想與實踐的出發點與落腳點。
(責任編輯: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