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林
吳調公(1914—2000)先生是著名的文藝理論家,筆者有幸與之共事三十年。如今調公先生已逝世十余載,但往昔交往的情景依然令人難忘。調公先生曾在給我的一封信中說“夙仰碩學,兼以交親”(1987.4),我在為一位弟子的博士論文作的序中則說“調公先生為學界前輩,我經常登門向他請教,他亦不時光臨舍間談學,相處甚洽”(2000.7)。調公先生說在下“碩學”顯為過譽,“交親”倒是真切,而“親”則為不斷交往所聚成。
一
雖久仰調公先生大名,但直到1969年末筆者調入南師,方得相識。在一次偶然相遇的交談中,我說到1958年曾被調去蘇州參加江蘇師院重辦中文系的工作,他便說及自己則是五十年代中期從江蘇師院中文系調來。有此一段錯時的“因緣”,似乎有了共同的話題。但正值“文革”高潮期間,彼此均不能深談,直到七十年代初,高校逐步恢復招生之后,方可交談業務、切磋學問。
我雖是南京人,卻在杭州讀大學,在蘇州教大學,在新環境中純粹是個“外來戶”,處境十分艱難。除卻做好領導分配的工作外,只是埋首牖下,讀書作文而已。當然,不合“潮流”的學術文章是無法發表的。但在“四人幫”倒臺之后,從1976年下半年起,每年都有文章在各種報刊上刊出,少則四五篇,如1977年4篇,1979年6篇;多則十余篇,如1981年10篇,1984年14篇,逐年不斷。因此得到系中老輩學者如唐圭璋、段熙仲先生的稱許,而調公先生也十分關注,每次見到都予首肯,并根據他早年的經歷,告訴我只有努力做出成績才能改善處境。
從此,每當他聞知有關筆者的訊息,便及時告我。如1977年我所發表的《吳敬梓身世三考》、《略論吳敬梓“治經”問題》等文章,被上海人民出版社負責人李俊民先生見到,便交代古籍編輯室(后分立為上海古籍出版社)給我發出“滬版77古字252號”約稿信,約我撰寫《吳敬梓研究》書稿,“讀者對象為大學文科師生”。此事我并未聲張,豈料不久后,調公先生特來舍間,說上海有兩位編輯來,談此前約他撰寫的《李商隱研究》書稿事,談話中還提及曾約我寫《吳敬梓研究》,我乃將約稿信出示,他頗為我高興。后來編輯室主任陳邦炎先生來舍間談書稿事,他說及該社很重視書稿質量,一般以“研究”題名的書不多,即使老先生的書稿,盡管為其印出,也不輕易稱為“研究”。他還提及如吳調公先生的書,我們就冠以“研究”;又說像我這樣年齡的人,該社當時尚未約過冠以“研究”的專著,但讀過我的文章,相信能寫好,希望我要抓緊,又要認真。事后,我將此事告知調公先生,并表示今后要向他請教,調公先生則很謙虛地表示對吳敬梓素無研究,彼此切磋討論。
香港《大公報》約稿事,調公先生也及時告訴我,說副總編輯陳凡先生來南京向他約稿,并請他轉告我,因要拜訪幾位老先生,時間緊迫,不及來看我了,希望我也寫稿,并請調公先生將該報在寶安(現深圳)的一個郵箱號碼告我,稿件可直接寄該箱,他們每天有人來取。幾天后,遇到段熙仲先生,他也說了同樣的事。不久,收到夏承燾老師從北京來信(1978.1.18)說“香港《大公報》副總編陳凡前不久來京組稿,拙作(指《論詞絕句》——陳注)遂為取去。彼離京后,曾到南京、上海、杭州各大學組稿,想你已晤及”,方知陳凡先生約稿事,乃由養病北京的瞿禪師推介,但吳、段兩位先生熱情而及時告知,也是令人感謝不已的。由此,我在該報發表了幾篇文字,后該報《藝林》副刊責編馬國權先生來函,希望我能為他主持一個專欄,每月提供兩篇文稿。因當時除教學工作外,正抓緊時間撰寫已約定的專著,便婉言謝絕。
其它的社會工作、學術活動等等,時常也得到調公先生的告知。如1987年秋,調公先生特來舍間,說省高教系統高級職稱評審工作,他曾繼徐復先生之后被聘為評審組成員,今年則由我繼任。此際我一無所知,但不久果然收到聘書。此后,八九十年代,曾多次被聘參加此項工作。調公先生屬于文藝理論教研室,筆者則歸于古代文學教研室,但有些活動,卻同時被邀請。如1987年4月,《南京日報》社、《南京史志》雜志社等單位主辦“南京文化”討論會,南京大學有葉子銘等先生與會,南師則有調公先生與筆者應邀。1988年1月,省、市作家協會和《南京日報》社聯合主辦“南京味”文學討論會,作協有艾煊、海笑以及《鐘山》主編劉坪等參加,南師則有調公先生、吳奔星先生以及筆者參加。與調公先生共同參加這些活動,會前、會后都會交流、探討,自然交往更“親”了。
二
與調公先生相處三十年中,有過多次合作,諸如被邀請參加論文答辯,又如接待國外學者等,都留下愉快的記憶,令人難忘。
我校中國文學專業,分別于1978、1981年先后建立碩士點和博士點,均由詞學大師唐圭璋先生領銜。唐老曾先于1978年招收詞學碩士生兩名,段熙仲先生于1979年招收漢魏六朝文學碩士生六名,繼而為吳調公先生于1981年、1984年分別招收兩屆中國文學批評史碩士生兩名和三名;再下一輪即為筆者招收元明清文學碩士生三名。除段老邀請北京曹道衡先生主持答辯外,也邀請筆者任答辯委員;吳調公先生則邀請上海徐中玉先生任答辯主席,兩次也都邀請我為委員。第一次邀請,吳調公先生事先來舍間相約,在我同意后,乃由系里發出聘書。三年后(當年招收研究生,必須教完一屆后才能招收下一屆)調公先生指導的第二屆碩士生,同樣邀請筆者參與答辯。
正如段老所指導的碩士生中,有一位后來隨我攻博;調公先生所指導的碩士生中也有一位隨我攻博,兩位早已學有所成,成為著名的專家學者了。調公先生指導的這位碩士生,他的博士論文《中國近古社會文化與敘事》出版時,約請筆者寫序,在序中我寫道高君“此書即將出版,囑我為序。我答之曰如調公先生健在,此序當請調公先生撰寫為宜”。高君則“答曰:‘調公老師在,當請兩位老師寫,如今調公老師已歸道山,只能請美林老師寫了。言之不勝愴然”。此文開首所引之言,即此序中之語。重提此言,也令我“愴然”。
至于與調公先生共同接待國外學者事,那還是1986年初,學校領導找了調公先生與筆者去,交代我們一個任務:羅馬大學終身教授焦里阿諾·拜爾突喬里是研究我國明清文學的專家,重點研究張岱,因為他曾任過意大利駐國民政府大使館的官員,所以去了浙江,便要來南京訪問。要我們認真準備,做好交流工作。調公先生乃推我主談,我再三推辭不掉,只能接受。過去只讀過張岱的小品、散文,如《西湖夢尋》、《陶庵夢憶》等,張岱著述極豐,當時只能就重要的幾種如《石匱書》及后集、《瑯嬛文集》等以及有關志書、史料,粗粗檢讀,對他的家世生平、思想氣節、著作特色等方面進行初步探討,列出提綱,交談要點。交流如期舉行,從交談中得知拜爾突喬里教授曾將我國一些著作譯成意大利文,如《陶庵夢憶》等,可見其研究有一定深度。他曾再三詢問我在浙江讀大學以及何以名“美林”的情況,慢慢談出,原來他的夫人是杭州人,名“朱美琳”,說到此處,交談更為輕松愉快。分別后大半年,他曾令幾位女博士在南京汽車廠(生產依維柯車)工作之余找到我補習中國文學課程。接待工作后,調公先生建議我將準備的材料組織成文。乃檢索中華書局《中國古典文學論文索引》(1949—1979)和江蘇人民出版社《中國近八十年明史論著目錄》(1900—1978),有關張岱的論文并不多,包括港臺在內,不過三數篇而已;八十年代初國內有幾篇,多為考據其字號、籍貫、卒年,或鑒賞其幾篇散文如《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等,少有全面研究的論文。便按調公先生的建議,寫成《晚明愛國學者張岱》,刊于學報1986年4期。從此,或有單位將研究這一課題的申報材料送來評審,或有人請為其著作寫序。如現任閩南師范大學教授的張則桐,因早年隨我攻碩,后來一直與筆者有聯系。他的研究成果《張岱探稿》,在成書過程中一再請我作序,“不能不勉力為之”。成文后先在文學院學報發表(2009年2期),又值湘潭大學再三邀請筆者參加他們主辦的明代文學討論會,乃將此文提交會議,收入大會論文集。后又收入拙作《三讀集》(商務印書館2013.12)一書。則桐在“后記”中說“感謝陳老師為本書撰寫序言,為我今后繼續深入研究張岱指明了方向”。2015年10月7日收到則桐來信,并寄來上海2012年6月出版的張海新所著的《水萍山鳥——張岱及其詩文研究》一書的幾頁復印件,因該書言及拙序,說“雖是序言,但對張岱的研究也不無參考價值”,認為拙序指出的張岱文藝思想的演變和創作的師承,以及將張岱的史學和文學“聯系起來”一并研究等等見解都是值得重視的。則桐則在信中說:“我研究張岱的思想和方法主要是學習您研究吳敬梓和《儒林外史》的路線,雖然未得精華,但已獲益良多。所以在感情上和學業上,我一直把您視為自己的授業老師,也一直以為能列入您的門下而自豪。”上述之事均在與調公先生共同接待海外學者之后所發生,如不是調公先生堅持讓我主談,建議我寫文章發表,那么也就不會有后來這些事了。
三
調公先生治學刻苦,著述勤奮,他的高足王長俊教授在《我的老師調公先生》(《煙云集》,四季出版社2015.11)中就說:“除了讀書,就是寫作,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天道酬勤。由于調公先生全身心投入治學,成果豐碩,為人所重。他的《李商隱研究》1982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后,在1985年江蘇省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著作評比中獲一等獎;筆者追隨其后,1984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吳敬梓研究》則在1988年第二屆評比中獲二等獎,但拙作《吳敬梓評傳》(1990年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則在1994年第四屆評比中獲一等獎。可以說,在九十年代中期以前,南京師范大學古代文學研究著作在省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評獎中獲得一等獎者僅調公先生與在下的著作。1995年國家教委主辦首屆全國高校人文社會科學優秀成果評獎,自七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長達十余年間的成果均可申報。其中中國文學(包括古代、現代、當代文學研究、美學、少數民族文學等)一等獎17項,南京師范大學唐圭璋先生《詞話叢編》獲一等獎(排序3);二等獎52項中,有拙作《吳敬梓評傳》(排序1)和調公先生的《李商隱研究》(排序37)。筆者還被邀請赴北京人民大會堂參加頒獎大會。匡亞明對拙作獲獎十分高興,要求“思想家研究中心”主編的《動態信息》(78期)及時發表《〈吳敬梓評傳〉再次獲獎》的報道:“據悉,舉行這樣大規模的評獎是建國以來第一次,參評對象的時間跨度和數量均不同于以往一般的評獎。《吳敬梓評傳》作為‘中國思想家評傳叢書之一而名列其中,這對于擴大整套‘叢書的影響,提高‘叢書的聲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調公先生見到這一報道,頗為筆者高興,但也分外感觸。
調公先生取得的成績,對提高學校的聲譽也是有貢獻的。不僅《李商隱研究》獲獎一事。另有一事也可說明。《文學遺產》是國內研究古代文學的重要刊物,素為全國學者所肯定。在它創刊四十周年、復刊十五周年之際,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于1995年秋在京舉辦隆重的紀念會,邀請全國有影響的學者與會。筆者雖被邀請,但因課務繁忙,未能與會,僅發去賀電。會后收到《紀念文集》(文化藝術出版社1998.8)。集中有《〈文學遺產〉復刊以來論文和作者隊伍的統計分析》一文,據云該刊復刊十五年(1980—1995)以來,共發表研究論文1005篇,發文較多的單位26家,中國社會科學院排名第一,發文139篇;北京大學第二,發文35篇;北京師大第四,發文30篇;蘇州大學第五,發文28篇;華東師大與南京師大并列第七,各自發文26篇。該文還統計了在刊物上發表三篇以上的作者稱之為活躍作者的名單,列出其發文篇數和所屬單位,活躍作者有84人,發文330篇,有16個單位活躍作者人數較多,第一位仍為文學所,18人71篇;第二為南京大學4人12篇;北京大學與南京師大并列第五,各為3人11篇;復旦大學第七,2人10篇。南京師大三人為段熙仲先生3篇,調公先生及筆者各4篇。當年段老經常說起“文革”前,南師古代文學專業在全國排名一直靠前。而1995年《文學遺產》的排名,雖僅從論文一個方面考慮,但由于該刊的學術地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高校古代文學專業的實況,而調公先生的貢獻則是有目共睹的。雖然他并不隸屬于古代文學教研室,但對古代文學的研究成績則不是可以忽略的,應予充分肯定。
調公先生一生勤奮,教學、科研貢獻良多,然而晚景十分凄涼。據長俊教授文中說,他曾去“臨終關懷醫院去看他”,只見他“雙眼緊閉,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不禁感嘆道:“唉,一位著名的學者,我的老師調公先生,他的‘最后的日子,竟然是如此的凄涼!”行文至此,筆者不禁要補敘一事:多年以來,每逢春節,總有校領導和院領導分別來看望,每次來都攜有一袋食品以示慰問。有一次院長帶了一紙箱來,說是桔子。隔了幾天打開紙箱,卻是滿滿一箱書,竟然全是調公先生藏書:大部分是作者送他的,也有少數他自己的書。當即請人送回院長。調公先生曾題贈《李商隱研究》、《古代文論今探》、《神韻論》等著作,如今人雖去,書仍在架上;我也曾將自己的幾本論著如《吳敬梓研究》、《吳敬梓評傳》、《新批〈儒林外史〉》等題請調公先生指正,不知是否也在此一“劫”中。人去書散,更令人神傷!
(責任編輯:顧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