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謀 蘭立山
· 哲學專題討論 ·
泛在社會信息化技術治理的若干問題
劉永謀 蘭立山
編者按:本期專題是第15屆《哲學分析》論壇——“當代哲學視野中的信息文明”學術研討會——的部分研究成果,也是上期專題的繼續。本專題主要圍繞泛社會信息化技術、量子信息技術、人機關系等問題展開討論,將刊出四篇論文。劉永謀、蘭立山的《泛在社會信息化技術治理的若干問題》一文主要分析了信息通信技術在推動泛在社會技術治理發展的同時帶來的一些社會風險;吳國林的《量子信息技術及其意義》一文主要介紹了量子信息技術的內涵、本質與意義等問題;王治東的《人工智能風險性芻議》一文論證了無論人工智能技術如何發展,只要人類保持足夠的理性,為人工智能技術劃定禁區,人類的存在性地位就不可能被超越;陳鵬的《人機關系的哲學反思》一文指出,未來人機關系更接近于人際關系,人與計算機將彼此交互配合,共同奏響人類文明的交響曲。通過本期專題的研討,以期對當代哲學視野中的信息文明問題有更深入的認識。
當前,以泛在網為基礎建立的泛在社會正在形成。在泛在社會的社會治理中,技術治理發揮了重要作用,是泛在社會治理的基本特征。信息通信技術是泛在社會技術治理的關鍵,如物聯網、大數據技術等很好地推動了技術治理的施行。但由于技術治理本身的局限,信息通信技術在推動泛在社會技術治理發展的同時亦帶來了一些社會風險。如何利用信息通信技術在促進技術治理發展的同時規避其社會風險,對泛在社會的發展、技術治理模式的建構都具有重要意義。
泛在社會;信息通信技術;技術治理;社會風險
技術治理(technocracy) 思想可以追溯至培根和圣西門,在19世紀三四十年代北美技術治理運動(technocracy movement) 之后迅速傳播,它的核心理念包括:“原則一:科學管理,即用科學原理和技術方法來治理社會;原則二:專家政治,即由接受了系統的現代自然科學技術教育的專家來掌握政治權力。”a劉永謀:《技術治理的邏輯》,載《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6年第6期。今天,技術治理業已成為當代政治世界范圍內的普遍現象,芬伯格甚至因此把當代社會視為“技治主義社會”b劉永謀:《安德魯·芬伯格論技治主義》,載《自然辯證法通訊》2017年第1期。。隨著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ICT) 的迅猛發展,科學理論、技術方法和技術工具以及掌握它們的科技專家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愈發突出,政治領域科學化的現象愈加彰顯,技術治理主義(technocratism) 近年來成為西方政治哲學和科學政治學研究的熱點。總的來說,信息通信技術(ICT) 與當代的技術治理趨勢之間存在著相當程度的一致性關系,這種關系可能會導致基于信息通信技術的泛在社會出現某些社會風險。
在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和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快速發展的基礎上,泛在網絡正在呼之欲出,而我們的社會因此也正在步入建基于泛在網絡基礎上的泛在社會。泛在社會作為一個以信息通信技術為支撐的社會,技術治理在其中尤其是政治事務和公共管理中至關重要,這將是泛在社會治理的基本特征。信息通信技術是泛在社會的關鍵和主導技術,將成為泛在社會實行技術治理的堅實基礎和強大動力。
(一) 當代社會正在步入泛在社會
“泛在”(Ubiquitous) 源于拉丁語,其原意為天神,而英文意思指無所不在、普遍存在。“泛在網絡”的觀念源于1991年施樂實驗室首席技術官韋瑟(Mark Weiser) 提出的“泛在計算”(Ubiquitous computing)aM. Weiser,“The Computer for 21st Century”,Scientif i c American,Vol.265,No.3,1991,pp.94—104.概念,之后日本野村綜研所將泛在計算應用于網絡服務中,在此基礎上明確提出泛在網絡。2009年9月,國際電信聯盟電信標準分局(ITU-T) 通過的Y.2002(Y.NGN-Ubi Net) 標準給出了泛在網絡的定義,即在預訂服務的情況下,個人或設備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以任何方式實現以最少的技術限制得到服務和通信的能力。此外,ITU-T還描述了泛在網絡的“5C + 5Any”特征,5C 包括融合(convergence)、內容(contents)、計算(computing)、通信(communication)和連接(connectivity),5Any包括任意時間(anytime)、任意地點(anywhere)、任意服務(any service)、任意網絡(any network) 和任意對象(any object)。b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Y. 2002(Y. NGN-Ubi Net). Overview of ubiquitous networking and of its support in NGN[S]. Geneva:ITU,2009.
如今,泛在網絡已不僅停留在觀念層面,而是正在成為社會現實。“隨著芯片制造、無線寬帶、射頻識別、信息傳感及網絡業務等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信息網絡將會更加全面深入地融合人與人、人與物,乃至物與物之間的現實物理空間與抽象信息空間,并向無所不在的泛在網絡(Ubiquitous Network) 方向演進。”c張平、苗杰、胡錚、田輝:《泛在網絡研究綜述》,載《北京郵電大學學報》2010年第5期。在信息通信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許多國家開始意識到泛在網絡的可行性及重要性,從而相繼提出了相關計劃,如2004年,日本、韓國相繼提出“U—Japan”計劃、“U—Korea”計劃;2008年,美國政府采納了國際商業機器公司(IBM) 提出的“智慧地球”構想;2009年,中國提出要將泛在網絡作為國家戰略,之后,“U—北京”、“U—青島”項目開始建設;2015年,新加坡提出“智能國家”計劃等。因此,泛在網正逐漸從一個概念變為現實。
在泛在網即將實現之際,與之相應的泛在社會也在逐漸形成。“簡單地說,泛在社會就是以泛在網為主導技術基礎,被泛在網全面影響、改造和定型的社會。”a劉永謀、吳林海、葉美蘭:《物聯網、泛在網與泛在社會》,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12年第6期。泛在社會是在網絡社會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具有網絡社會所不具有的新特征,可以被視為信息社會的高級階段。其一,社會進化速度加快。由于獲取信息、存儲信息、處理信息、分析信息和反饋信息等能力的加強,泛在社會能快速發現問題并及時制定科學方案,在執行過程中還可隨時監控計劃實施情況以改變方案,這大大推動了整個社會的發展與進化。其二,社會整合能力提高。由于泛在網將整個社會中的人、物及環境都囊括在內,這為以政府為核心的社會治理機構了解整個社會的動向提供了條件,為整合社會各方面的資源提供了基礎,提高了社會治理的效率。其三,社會完全虛擬化。運用互聯網、物聯網和大數據等技術,泛在社會除了將人與人連接在一起外,還將人與物、物與物連接在一起,這使得被數字化的不僅是信息,還遍及所有的實體,從而使整個社會完全轉變為虛擬社會,當前物流行業的數字化就是一個佐證。其四,社會計劃日趨精細。由于泛在網絡記錄整個社會的數據,理論上每一個數據的異常都能被相關部門察覺到,全面、翔實的數據為設計周密的計劃奠定了基礎,這為政府和國家對社會進行計劃治理提供了條件。
從技術的維度來看,泛在社會仍屬信息社會的范疇,因為泛在網與物聯網、互聯網等都還涵蓋在信息通信技術的范疇內,因而并未跨出信息社會的范圍。但是,由于泛在網是電信網、互聯網、物聯網等的綜合,因而,泛在社會比網絡社會在技術介入程度上更高、更強、更深入。從社會進化的維度來看,泛在社會正在由社會有機體向社會智能體轉化。在物聯網和大數據技術的支撐下,實體完全數據化,這為社會智能化提供了條件,IBM“智慧地球”計劃的提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從社會管理的維度來看,泛在社會強調技術治理。泛在社會是一個技術化程度更高的社會,不僅是自然技術,而且社會技術也被廣泛運用,因而要對泛在社會進行更好的治理,技術治理必然要受到重視。從意識形態的維度來看,泛在社會頗具泛靈性的蘊含。泛靈性觀念大致指世界萬物都具有靈魂。對此,凡勃倫認為,泛靈論是人類社會早期普遍存在的一種社會觀念,后來在現代社會中逐漸消失。b凡勃倫:《科學在現代文明中的地位》,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年版,第8—12頁。在泛在社會中,社會開始智能化,人工智能逐漸覆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泛靈論觀念將以各種新的形式復活,人們的智能觀也將逐漸改變。
(二) 技術治理是泛在社會治理的基本特征
“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表明,道德治理與法律治理都是影響國家統治秩序和人們生活的重要方式,歷來受到統治階級的重視。”a馬振清:《國家治理方式的雙重維度研究》,北京:中國言實出版社2014年版,第3頁。道德治理與法律治理作為兩種不同維度的治理方式,各有千秋,道德治理強調道德層面的調節,而法律治理強調的是制度層面的規范,兩者的結合,是社會治理一直以來的常見方式。但是,隨著社會技術化程度的日趨嚴重,一種新的社會治理方式即技術治理在20世紀下半葉興起。技術治理強調運用科學理論、技術方法和工具進行社會治理,關注如何高效地治理社會公共事務,它可以被視為一種區別于法律治理與道德治理的社會治理方式,也是對二者的有效補充。作為目前信息社會的高級階段,泛在社會的社會技術化程度將邁上新臺階,尤其是物聯網、大數據技術,以及云計算等信息通信技術的興起,為技術治理的推行提供了新的機遇,也使得技術治理成為泛在社會治理的必然選擇。這是因為一方面信息通信技術提高了社會治理的效率,另一方面由信息通信技術引發的社會問題需要通過技術治理才能更好地加以解決。因此,可以預見,技術治理將成為泛在社會治理領域的基本特征,與法律治理、道德治理共同建構泛在社會的綜合社會治理模式。
泛在社會技術治理至少有兩個基本特征。首先,信息通信技術方法將是泛在社會治理的基本手段。技術治理思想強調在社會治理中對科學原理、技術方法的應用,甚至認為“技術治理是科學應用于社會的規則”bM. Adamson and R.I.Moore,Technocracy:Some Questions Answers,New York:Technocracy Inc,1934,p.3.。泛在社會是以信息通信技術為基礎建立起來的,整個社會中的所有人、物和環境的運動數據都會在泛在網絡上留下痕跡,每一個數據的異常均會在泛在網絡上顯現,這為技術治理的實施提供了很好的數據基礎。在泛在社會中,以泛在網絡的數據為基礎對社會進行治理是泛在社會治理最有效率的途徑之一,不僅可以發現問題,如根據溫度傳感器的警報發現災情,而且可以預測問題的出現,如根據每條道路的車流量預測哪條道路會出現擁堵情況,還可以對問題原因進行探尋,如根據攝像頭留下的圖像追查罪犯的逃跑路線。泛在社會治理對于技術手段的運用是治理高效、社會有序的原因之一。其次,泛在社會治理的領導權將部分被技術專家所掌握。凡勃倫認為,技術治理運動取得勝利后整個社會的領導權應該交給由工程師組成的“技術人員的蘇維埃”來管理,被凡勃倫稱為“工程師”的人不僅包括科技人員、技術專家,還包括工業經濟學家、工業管理專家等將管理技術、社會技術用于工業與生產之中的專家。cT. Veblen,The Engineers and the Price System,New York:Harcourt,Brace & World,1963,pp.135—137.由于掌握自然技術和社會技術的原理與應用,技術專家無疑是泛在社會治理中必不可少的治理者。當然,這并不是說技術專家將是唯一的掌權者,技術專家的權力當然要受到基本社會架構如民主制的控制,要將專家政治限制在合理的層面和適當的領域。但是,無論如何,泛在社會治理如果沒有技術專家的參與,難以避免低效乃至混亂。目前,世界各國政府紛紛設置專門的專業技術崗位,并且注重各種科技智庫在參政施政中的作用,這是技術專家在社會治理中地位日益突出的體現。
泛在社會治理對于技術方法與技術專家某種程度上的依賴,也將對當代科技發展和專家培養產生重要的推動作用。首先,社會技術將迅速興起,社會科學將長足進步。事實上,社會科學的科學化在20世紀愈演愈烈,各種應用型社會科學的技術特征越來越明顯,已經成為基本發展趨勢。其次,技術專家隊伍不斷擴大,組成和類型也逐漸改變。由于社會治理的需要,經濟學家、管理學家、心理學家和與公共決策相關的政策專家等迅速崛起,新類型的專家如數據挖掘專家、信息分析專家等不斷出現。總之,在泛在社會中,技術治理趨勢與物聯網、大數據技術等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存在某種相互支持的一致性。
泛在社會科學技術發展與技術治理的契合,使得北美技術治理運動的目標——建立一個“科學城邦”——不再顯得那么不可預期。為實現這一目標,凡勃倫提出了具體的任務:“首先,要開啟一個關于工業的詳細調查研究,為改變社會的管理提供數據;其次,為操作一個‘計數器體系’(Counter System) 提供最好的計劃;最后,組織一個技術人員的一般團體。”aWilliam E. Akin,Technocracy and The American Dream:The Technocrat Movement,1900—1941,California: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7,p.33.在泛在社會中,凡勃倫的任務不一定能完全實現,但肯定能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推進。當然,不能斷言泛在社會將是凡勃倫所追求的“科學城邦”,但技術治理將成為泛在社會治理的基本特征應該是不無道理的。
技術治理思想的提出與科學技術的發展密切相關,其招致各種批評亦與科學技術的發展密切相關,前者是因為科學技術的極大成功讓技術治理者看到利用科學技術作為工具治理國家的可行性,后者是因為現實的科學技術發展水平未能達到所需要的水平。隨著泛在社會的到來,技術治理所要求的科技水平初步達到,這為技術治理的現實推進提供了堅實的技術基礎,亦將促進技術治理思想的發展。信息通信技術是泛在社會得以建立的基礎,在為泛在社會發展提供技術支撐的同時,也為技術治理的施行提供了技術支持,大大促進了泛在社會技術治理的發展。
(一) 信息通信技術與政府科學化
政府科學化可追溯到英國重商主義經濟學家威廉·配第的思想。由于受到數學方法在科學研究中成功運用的影響,他首次嘗試運用數學方法來提高國家決策的科學性。他認為:“用數字、重量和尺度(它們構成我下面立論的基礎) 來表示的展望和論旨,都是真實的,即使不真實,也不會有明顯的錯誤。”a威廉·配第:《政治算術》,陳東野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8頁。之后,以孔德為代表的實證主義及其之后的邏輯經驗主義都提出了將科學方法應用于社會各領域的構想,但并未成功。20世紀初,泰勒提出科學管理思想,他認為可以通過科學的管理來提高企業的效率,雖然取得了重大成功,但他的科學管理思想的運用主要局限于企業之中。在庫克、甘特等人的推廣下,科學管理思想雖然在政府部門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但并未促成大規模的政府科學化管理。技術治理運動努力將科學管理思想擴展到國家層面,力圖將社會的運行完全科學技術化,但由于自身理論的局限等原因很快走向失敗。20世紀四五十年代,以電子計算機等技術為標志的第三次工業革命開始,科學技術在政府運行中的作用才得以彰顯,為政府科學化奠定了技術基礎。
1992年,克林頓在當選美國總統時宣稱將會把他的政府建設成一個電子政府,人們當時并未理解他將要建成的政府為何物。但是,到1996年元月,聯邦政府減員24萬、關閉2000多個辦公室、撤銷近200個執行機構、減少政府開支1180億美元,克林頓的電子政府基本建成,人們真正體會到電子政府的高效與節約,政府科學化已具雛形。目前,電子政府已在全世界多數國家建成,信息通信技術對現代政治影響也愈加明顯,正如卡斯特所言,“不管誰是政治演員,或他們的取向如何,都通過與利用媒體而存在于權力游戲之中,位于日漸多樣化的整個媒體系統里,包括電腦中介的溝通網絡。政治必須架構在以電子為基礎的媒體語言上,這個事實對政治過程、政治行動者與政治制度的特性、組織和目標都有深刻影響”b卡斯特:《網絡社會的崛起》,夏鑄久、王志弘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第576頁。。
在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的推動下,泛在社會的政府科學化程度已越來越高。一方面,以泛在網為基礎的電子信息平臺為政府科學化提供相對詳盡的數據信息。泛在網是由各種接收信息的感知設備構成,在接收信息后通過網絡將數據實時傳到相關控制平臺。這些數據具有實時性,從而提高政府進行科學決策的時效性。此外,信息能長期存儲且不斷更新,對政府追究責任或修訂政策有重要作用。另一方面,泛在網中的部分信息通信技術已具有自主智能管理功能。如物聯網不僅獲取和傳輸信息,還能通過計算中心分析數據,實現一定程度的智能處理和智能控制。通過對數據進行實時處理及智能控制,政府部門利用優化社會治理所需的數據,提高政府的科學化程度。隨著信息通信技術發展的逐漸成熟,政府科學化程度將進一步提高。
(二) 信息通信技術與專家決策
專家決策是技術治理的一個重要原則,是實現專家政治的必要手段。但它也一直飽受批評,如費耶阿本德就認為:(1) 專家意見往往不一致,專家甚至可以證明任何觀念;(2) 專家往往與討論的問題無關,只能從狹窄的專業框架出發理解沒有任何體驗的問題;(3) 根本無法證明專家決策比外行好。a參見劉大椿、劉永謀:《思想的攻防——另類科學哲學的興起和演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8頁。對此,技術治理主義者進行了辯護,但由于科技手段的限制,并沒有基于現實的有力反駁。隨著物聯網、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的深入發展,專家決策的可行性和優勢越來越明顯,并給技術治理以有力的支撐。
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提高了專家的理性程度。專家政治受到攻擊的一個主要問題是專家在面對復雜的問題時,他們的理性是有限的。諾思對此進行了分析,他認為,“人的有限性包括兩個方面的含義,一是環境是復雜的,在非個人交換形式中,人們面臨的是一個復雜的、不確定的世界,而且交易越多,不確定性就越大,信息也就越不完全;二是人對環境的計算能力和認識能力是有限的,人不可能無所不知”b盧現祥:《西方新制度經濟學》,北京:中國發展出版社1996年版,第10—11頁。。在泛在社會中,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專家的能力,正如有人指出的,“大數據時代最大的亮點就是人和社會的計算,越來越多的社會問題都將通過計算得到解決”c涂子沛:《數據之巔》,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271頁。,這為專家決策提供了翔實的數據分析基礎,彌補了數據分析方面的局限,提高了數據挖掘的科學性。
專家決策的另一個主要問題在于專家在決策時受到諸多主觀因素的影響,如受到利益誘惑、權力壓力等,很難完全客觀地進行決策。專家由于個人主觀因素而作出不合理決策的例子比比皆是,此類例子可以延伸至科學問題的爭論中——若被當作“理性”的科學研究都難以避免主觀因素的侵入的話,公共政策的選擇就更難避免。目前,以互聯網、物聯網等信息通信技術為基礎的專家控制系統(expert control system) 逐漸完善,它可以通過物聯網接收信息在人工智能與云計算等技術的輔助下模擬專家直接完成決策過程,在沒有人工參與的情況下獨立完成決策,這弱化了專家的主觀性對決策的影響,這部分回應了人們對技術治理中專家決策原則的質疑。
(三) 信息通信技術與計劃管理
技術治理思想受到泰勒科學管理思想的很大影響,尤其體現為對泰勒的計劃思想的吸收和繼承。泰勒的科學管理思想的一大貢獻是將計劃提升到管理的核心位置,正如有人所評論的,“那個時代的管理者通常不怎么承擔計劃性工作;工廠規劃部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任務應該如何完成。沒有人把計劃制定得像泰勒那樣精細。泰勒的新式方法始于對工作計劃和績效計劃的區分,這在當時是一個巨大的進步”a丹尼爾·A.雷恩、阿瑟·G.貝德安:《管理思想史》,孫健敏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01頁。。除了泰勒之外,許多技術治理理論家,如貝拉米、紐拉特、斯科特等人,都非常重視計劃問題。一方面,科學管理原則是針對當時資本主義的低效而提出的,只有按社會所需生產才能解決這一問題,這就導向社會按照具體計劃運行的思想。另一方面,專家政治的目的在于:只有專家才能科學地設計和執行計劃,主要是為計劃而不是其他目的(如資本家為利潤) 服務的。因此,技術治理離不開計劃治理。
在泛在社會中,由于信息通信技術具有存儲、處理、分析數據等能力,為計劃治理的實行奠定了技術基礎。就目前的信息通信技術而言,物聯網與大數據技術在技術治理中的實施者作用較為突出,如有學者認為,“物聯網管理模式的有效運用能作用于組織規模的調試和控制,發揮組織瘦身的功效;能巧妙地避免組織系統與外部系統的摩擦;能提高資源結構調整與數量調配的效率;能提升組織預決策的信息準度與信息效度”b王謙:《物聯網與政府管理創新》,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50—151頁。。而大數據技術在計劃治理中的作用主要體現在預測上,即“使用大數據的交叉復現的特征,從大數據中預測社會需求,預判治理的問題,從大數據中探索國家治理的多元、多層、多角度特征,滿足不同時期、不同群體、不同階層人民群眾需求”c陳潭等:《大數據時代的國家治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9頁。。
技術治理推進受阻,主要原因不在于批評者的理論解構,即科技理性何以治國、科技專家何以治國、科技治國抑制人性等,而更多地在于當時的科技水平難以實現其計劃治理的目標。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的出現及泛在社會的到來,為計劃治理提供了強大的技術支撐。當然,目前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水平還不可能在完全意義上實現計劃治理的設想,但無疑為實現這一設想踏出了堅實的一 步。
(四) 信息通信技術與施政及其糾錯
管理中計劃固然重要,但其終究是一個構想,最終需要通過執行來實現其價值。因而,計劃的執行不可忽視,其一是為了落實計劃,其二是每一計劃都不可能完美無缺,需在執行過程中不斷優化。為了使整個計劃能不斷優化與更好地執行,信息的溝通非常必要,由此就很能理解“現代管理理論之父”巴納德為何如此強調信息溝通的重要性,即任何組織的存續都離不開有效的信息溝通。d切斯特·巴納德:《經理人員的職能》,孫耀君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62頁。政府作為一個管理組織,信息溝通在它施政的過程中尤為重要。目前,互聯網、物聯網、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為政府的信息溝通提供了便利條件。由于社會的數據化、技術化和可控化,泛在社會技術治理將更依賴信息通信技術來實現信息的溝通,因而,泛在社會須調整社會組織和社會活動以實現實質意義的技術治理,而非形式化和程序性的“科學化”。
信息通信技術在政府施政過程中的作用首先體現在其對電子政府的構建中,這為政府的信息化、數據化、智能化提供了基礎。“近年來,隨著大數據的迅猛增加,各個政府部門都在嘗試‘用數據來決策’、‘用數據來管理’、‘用數據來創新’,在這個過程中,涌現了一大批既務實管用、又令人耳目一新的做法和應用。”a涂子沛:《大數據》,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62頁。當前,物聯網、人工智能等信息通信技術也得到了快速發展,它們也被大范圍地應用于公共管理領域,這為政府實施社會治理提供了更堅實的技術支持。信息通信技術由于具有快速反應、長期存儲、精確執行等特點,為政府施政提供了諸多有益途徑,提高了泛在社會的社會治理效率。
信息通信技術除了能直接參與政府施政外,還可通過所掌握的實時數據對施政計劃進行監控與糾錯,從而對施政計劃進行完善,如大數據技術“不僅能為政府提供決策產生機制,而且能根據實際需求和公眾體驗提供相應的決策信息反饋機制、決策調控糾偏機制”b徐繼華、馮啟娜、陳貞汝:《智慧政府:大數據治國時代的來臨》,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33頁。。政府在實行某一政策之后會有很多相關數據反饋,這些數據中有的與政策實行直接相關,有的間接相關。通過信息化技術進行挖掘、處理、分析,可以清晰地反映政策對各相關領域及利益相關者的影響,在此基礎上政府可以對政策進行改進,從而實現政策效益最大化。有一點需要強調,即目前的數據都是不斷更新的,也即信息通信技術對政府政策的糾錯是持續進行的,這無疑對政府改進政策非常有益。
(五) 信息通信技術與政府公信力
政府公信力對政府進行社會治理至關重要,不僅可以促成很多治理政策的實行,而且還可以促進公民自治意識的提高,使整個社會趨于和諧,減輕政府治理的壓力。因而,泛在社會需加強政府公信力的建設。關于信息通信技術與政府公信力的關系,韋斯特曾指出:“對電子政府的一個長遠希望是它不僅是在服務傳遞方面的一次革命,還是公民們如何看待政府的一次基本變革。如果公共部門變得更有效率、更具回應性、更有效果,那么就有可能使公民重新與政府結合,對政府的表現更有信心,并且更傾向于信任公共部門。”c達雷爾·韋斯特:《數字政府:技術與公共領域績效》,鄭鐘揚、王克迪譯,北京:科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47頁。隨著互聯網、物聯網、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電子政府的建設日益完善,政府工作流程逐漸被人們熟知,同時部分政府數據開始開放,這些措施都有利于政府公信力的提高。
信息通信技術在社會治理中的高效運用,為公眾帶來了諸多利益,對于提高政府公信力具有重要作用,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政府通過信息通信技術對自身擁有的豐富數據進行分析,提出具有前瞻性且利國利民的有效政策,這會提高政府在公民心中的地位,從而提高政府公信力。其次,政府利用信息通信技術發展電子政府,提供便民的政府服務,提高公民的辦事效率,這也會提高其公信力。最后,政府依法對相關數據予以公布,提高公共數據的透明度,保障公民利用數據的權利,依法讓公民獲利的同時提高政府公信力。總之,信息通信技術運用得當,對于提高政府公信力將是有利的。
在泛在社會中,信息通信技術還可以通過幫助政府實現日常工作透明化來提高其公信力,如通過直播執法過程來讓公眾了解具體的執法程序,在了解政府工作流程的同時也實現對公職人員的監督。其實,現實中政府與公眾之間產生諸多問題的癥結在于公眾對于政府的不信任,根源主要在于政府工作的非透明化,從而讓公眾認為政府一直以自身而非公眾利益作為決策依據。因此當政府解釋工作有所欠缺時,就會導致矛盾升級。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無疑促進了政府工作的透明化,這將在一定程度上彌合公眾與政府的矛盾,提高政府的公信力。并且,提高政府工作透明度的技術需求,反過來也會大大促進信息化技術治理的發展。
技術治理一經提出就屢遭批評,既因為其思想的局限,如對自由主義傳統的偏離、對民主政治的破壞等,也因為科學技術發展引發了一些相關問題,如個人隱私的泄露、文化的同質化等。在泛在社會中,雖然技術治理得到了很好的建構,但仍然存在諸多風險,必須加以慎重對待。
(一) 權力集中的風險
技術治理在提出之初,就存在權力集中的思想傾向。埃呂爾認為,技術治理使得技術與國家結合,這會顛覆民主及形成新的貴族統治。aJ. Ellul,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New York:Vintage Books,1967,p.274.哈貝馬斯則將埃呂爾的觀點推向了極致,認為技術治理是一種新型的“隱形的意識形態”b哈貝馬斯:《作為“意識形態”的技術和科學》,李黎、郭官義譯,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63頁。。關于技術治理的權力集中傾向及破壞民主的結果,技術治理運動的領袖霍華德·斯科特(Howard Scott) 認為,“民主(democracy) 意味著多數人的統治,富豪統治(plutocracy) 意味著財富的統治,獨裁政治(autocracy) 意味著一個人的統治,技術治理(technocracy) 意味著‘科學和技能的統治’(the rule of science and skills)”aHoward Scott,History and Purpose of Technocracy,Ferndale:Technocracy Inc.,1984,p.22.。顯然,科學和技能不是權力者,而是賦權根據。實際上,技術治理要求專家掌權,這有可能威脅民主制。隨著物聯網和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專家權力進一步擴大,如無有效的制約制度,甚至會出現權力集中于極少數頂級專家手中的可能。
在泛在社會中,由于信息通信技術的支撐,“萬物皆數”的構想已基本實現,使得掌握數據的政府的權力愈加擴大。“在泛在網中,物的秩序與人的秩序完全融合在一起。泛在網不斷創生的解決方案,意味著更多的新秩序,即掌握了所有物和所有人的信息之后的全盤籌劃。越多的泛在知識,意味著更強的秩序,也意味著主體自由越來越少,泛在社會對個體的控制必定更強。”b劉永謀、吳林海、葉美蘭:《泛在社會的后現代狀況:實在、知識與主體》,載《教學與研究》2013年第5期。目前,針對數據的立法不斷在完善,各國政府也都在強調不會利用信息通信技術對公眾進行監控,但相關丑聞還是不斷被爆出,2013年美國爆出的“棱鏡門”事件就是典型的例子。如果不加控制,泛在社會中政府權力越加強大,集權與極權的風險可能會增加。
當然,技術治理不等于極權政治。問題的關鍵在于:必須架構起完善的政治制度,以將技術治理控制在適度的范圍內。科學技術在為政治服務的同時,也會促進政治制度的發展,更好的政治制度反過來也會引導和規范科學技術的應用。目前,由于信息通信技術在信息收集、分析、控制等方面的優勢,技術治理下的權力集中問題愈發凸顯,如何通過社會發展、制度架構和法律規約等方式改進既有的技術治理模式,避免權力過于集中,是亟待研究和解決的問題。
(二) 專家約束的問題
專家政治是技術治理的基本原則,強調科學技術專家在國家決策中的重要作用這一思想可追溯到柏拉圖,經過培根、圣西門等人的發展,泰勒在科學管理理論中也進行了系統闡釋,在北美技術治理運動中及其后逐漸在全球范圍內大規模走向實踐。專家政治的思想受到批評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其過于強調科學技術專家在政治中的作用而忽略了其他領域專家如人文學者的作用,波茲曼在對技術治理主義進行批評時就表現出此種傾向,“波茲曼的潛臺詞是科學技術專家最好還是在自然事務中發言,人類事務是人文知識分子才有能力處理的復雜領域”c劉永謀:《尼爾·波茲曼論技治主義》,載《科學技術哲學研究》2013年第6期。。
在泛在社會中,由于信息通信技術的快速發展及其在社會治理中的高效應用,專家在政府決策中占據了重要位置。但是,技術發展不可能完全消除專家政治的缺陷。首先,雖然社會數據化推進很快,但是仍然不能排除“數據死角”,如大量的意會知識、非正式知識等的存在。其次,問題導向的政府決策涉及跨學科的知識,即使擁有完全數據,絕對完美的專家仍然是不可能的,因為專家的經驗、直覺和判斷仍然受專門領域的限制。最后,專家決策不能杜絕個人的主觀性乃至私利性,也可能出現專家會想當然地根據專業知識制定出“不接地氣”的政策,抑或受利益所惑或受當權者之壓而作出并不科學的決策,此即所謂“專家的決策僅僅是權力戴上了知識的假面”的問題。a參 見 Douglas Torgerson,“Beteen Knowledge and Politiice:Three Faces of Policy Analysis”,Policy Sciences,Vol.19,No.1,1986,p.19。
在現實中,唯科學主義影響頗巨,社會的科技化趨勢愈演愈烈,目前的專家政治中的“專家”范圍在不斷擴展,這將改進專家政治中的專家領域過于狹窄的問題。但是,實踐中的專家約束問題仍然需要得到更好的解決。實際上,技術治理的專家約束問題由來已久。泛在社會中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為解決該問題提供了更好的技術支撐,對該問題還應在新的社會條件下進行更為深入的討論,避免泛在社會政治領域對專家的過度依 賴。
(三) 精英主義的弊端
從凡勃倫的“工程師”掌權到丹尼爾·貝爾的“能者政治”,不可否認技術治理的精英主義政治取向。凡勃倫認為,應該由工程師組成的“技術人員的蘇維埃”來統治國家。對此,貝爾溫和了很多,他認為國家的統治權還應交給政治家,但同時強調“在后工業社會里,專門技術是取得權力的基礎,教育是取得權力的方式;通過這種方式出現的人們(或者集團中的杰出人物) 是科學家”b丹尼爾·貝爾:《后工業社會的來臨——對社會預測的一項探測》,高铦等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版,第391頁。。技術治理對于精英的重視或將重要權力部分交給精英無可厚非,但若是將精英之范圍局限在科學技術專家就大為不妥,這可能出現精英階層剝奪民眾應有之權利的危險。泛在社會的發展在促進技術治理發展的同時,亦將彰顯其精英主義之弊端。
泛在社會可能擴大精英主義弊端的原因有二。首先,隨著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其研究領域越來越狹窄,一般人越來越難對此進行學習或理解,這決定了普通民眾很難進入知識精英階層。其次,在泛在社會快速發展的前提下,精英階級掌握著比一般階層要多得多的信息,這進一步拉開了精英階層與大眾階層的距離。雖然政府已經在開始開放數據,部分數據社會共享,但整體而言,信息權力是從無權者流向有權者的。c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刪除:大數據取舍之道》,袁杰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28—134頁。泛在社會對于信息權力的兩極化發展的刺激不言而喻,在此基礎上造成的大眾階層在政治權力等諸多權力的喪失可能會更明顯,如何應對此等問題,已然不能怠慢。雖然,技術治理的精英主義弊端不能被完全杜絕,但肯定不是不可以控制的。技術治理思想在斯科特之后就由激進轉為溫和,已經在淡化科學技術專家全盤領導國家的觀點。在信息通信技術高度發展的泛在社會中,如何進一步緩解技術治理中精英主義不利一面的問題,值得深入研究。
(四) 個人隱私的政治濫用
網絡社會到來之時,個人隱私就已經受到關注。在物聯網、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興起的背景下,這一問題迅速成為科技倫理研究的焦點。其中,與技術治理相關的社會治理機構對個人隱私的侵犯更是成為眾矢之的。“隱私一般指個人免于被打擾和干預的權利。它是流動社會的個體性得以發展的必要條件。”a段偉文:《網絡與大數據時代的隱私權》,載《科學與社會》2014年第2期。但在泛在社會中,在享受信息通信技術帶來的諸多方便之時,人們“同時也時刻暴露在‘第三只眼’的監視之下”b黃欣榮:《大數據技術的倫理反思》,載《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3期。。當隱私暴露在他人面前時,個體性及其權利就可能受到威脅。在泛在社會中,理論上個人隱私是完全暴露在社會面前的。政府雖然已在盡力立法對數據、個人隱私予以保護,但問題似乎越來越嚴重。
泛在社會所生成的所有數據都被儲存于數據庫中,而“數據庫的信息瞬息之間就可以流過全球范圍的賽博空間,對人們實施監控。數據庫無需任何獄卒的眼睛就能‘審查’我們,而且它們的審查比任何人都更加準確、更加徹底”c馬克·波斯特:《第二媒介時代》,范靜嘩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69頁。。獲取個人信息,對于泛在社會信息化技術治理推進很重要,在某些情境如涉及公共安全和犯罪時也是很必要的,但也可能出現政治機構濫用甚至侵害個人隱私的問題,如物聯網。“物聯網極大地加強維護現有秩序的力量,全盤重構權力將變得極其困難,局部改良也會阻力重重。物聯網將是對反對派和異見者進行人身監控的利器,很容易被專制主義所利用。因此,必須警惕國家和政府對物聯網的濫用。”d劉永謀、吳林海:《物聯網的本質、面臨的風險與應對之策》,載《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1年第4期。
當然,個人隱私問題還涉及社會隱私觀念隨著科技發展而變化的問題,并不存在一成不變的隱私觀。就技術治理的推進而言,重點是社會治理、公共事務和政治運作中個人隱私的使用和保護問題,問題的關鍵是如何讓個人建立面對政府時合理合法的“防火墻”。
(五) 文化單向度的趨勢
“近代以來,隨著科學的迅猛發展,思想革命和產業革命催生的科學文化日益壯大。但是,人們無奈地發現,作為工業文明主導的科學文化在前進的征途中往往與其初衷相背離,產生了所謂的文化迷失與人文缺失等異化現象。”e劉大椿:《科學文化與文化科學》,載《自然辯證法通訊》2012年第6期。科學技術對于文化的影響很早就已經被人們意識到,技術治理以科學技術為工具進行社會治理,影響社會文化的發展也在所難免。波茲曼從文化視角對技術治理進行了批判,認為技術統治沒有將自身局限在政治領域,而是擴展到文化領域,致使其他文化消失,同時認為社會的技術化促進了技術治理的發展,技術治理主義的作用已相當于中世紀的“神學”。aN.Postman,“Social Science as Theology”,ET cetera,Vol.41,No.1,1984,pp.22—32.目前,泛在社會還在發展,但確實能察覺到傳統文化的式微甚至緩慢消亡的情況,文化在烙下科學技術的印記時愈加趨于單一化。
無疑,隨著信息通信技術治理在泛在社會中的推進,如果不加重視和防范,文化趨同化、單一化將會難以避免,人文缺失將會愈演愈烈。通過對科學技術與文化進行分析,奧格本認為科學發現或技術發明在先,與其相適應的文化在后。b奧格本:《社會變遷——關于文化和先天的本質》,王曉育等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68—269頁。當然,不能否定其他文化對于科學技術的反作用,更不能否定科學技術本身包含文化因素或者就是一種文化樣式。但是,在目前強勢的科學技術面前,其他文化的弱勢和附屬地位越來越明顯。在泛在社會信息化技術治理的發展下,這種狀況有可能惡化,因為技術治理主義不僅將科學技術定位于工具主義層面,而且試圖上升到意識形態層面。
實際上,文化問題更多的是多元平衡的問題。科學技術的意識形態蘊含并非絕對是有害的,而是說應該平衡包括科學文化在內的各種不同文化,保護文化多樣性,避免形成科學文化一支獨大的局面。因此,信息化技術治理在泛在社會的推進,要認真思考文化平衡的問題。
在泛在社會中,雖然信息化技術治理存在諸多風險,但對于運用信息通信技術對社會進行治理的趨勢無法避免。這猶如科學技術必然會發展一樣,我們不會因其導致問題而停止甚至放棄科學技術。并且,建基于物聯網、大數據等信息通信技術的泛在社會信息化技術治理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并非是不可控制的。實際上,技術治理模式也并非只有機械主義模式一種,而是可以通過重構科學管理中的科學觀和專家政治中的專家觀而形成不同的技術治理模式,并根據不同國情加以選擇和修正。因此,問題不是簡單地否定業已顯現的技術治理的趨勢,而是充分利用科學技術的新發展,更好地建構技術治理新模式,使之在社會總體目標下更好地發揮作用,為社會進步和民眾福祉服務。
B80
A
2095-0047(2017)05-0004-14
劉永謀,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蘭立山,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受中國人民大學科學研究基金項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 項目編號:12XNJ023) 資助。
(責任編輯:肖志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