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梅 (西北大學 710000)
《失落》的敘事視角策略探析
黃 梅 (西北大學 710000)
印度作家基蘭·德賽的長篇小說《失落》中敘事方式傳統,在整體上是全知視角,它解構了中心和邊緣的對立關系,致力于表達多元并存與融合;而在局部的人物視角上卻又體現了多元的難以融合。這兩種沖突的觀點在隱含作者那里被證明都是真實的,即是說,德賽在這部小說中通過她這傳統的敘事方式表達了生活多元的真正所在:融合與沖突對立俱在。
全知視角;人物視角;多元
《失落》是由印度作家基蘭·德賽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該書在2006年獲得英聯邦文學大獎布克獎和美國國家圖書評論獎。小說主要以兩條明線為發展主線,一方是描寫印度本土葛倫堡小鎮中的人及其日常生活,其中穿插了大量的回憶與現實,并涉及了本地的暴亂;另一方以貧窮人家的兒子比居到美國謀生的艱難故事為主。兩條線最終以比居回到印度小鎮在時間與空間上連在一起。由于這部小說在地理上跨越印度、英國與美國,時間上從印度獨立前到獨立后的80年代,殖民主義、后殖民主義、全球化以及由前者帶來的移民身份問題是人們關注的焦點。本篇小說的敘事方式并不復雜,整體上敘述視角與敘述聲音一致,即全知視角;在局部片段是隱身敘述+人物視角。這種在傳統小說中比較常見而在現代小說中較少用到的敘述方法,在這部小說中沒有受到研究者的關注,只是外國研究者有認為小說在敘述中“左轉右彎,令人目眩,描寫分散而粗略”,批評作者的敘事散漫,國內有研究者認為“散漫敘事”在癥候性解讀的語境中是作者的敘事策略所在,即在英語敘事中保持個人立場1。可是,本篇論文要探討的正是由于太常見而被忽視的小說的全知視角及局部的人物視角。
關于全知視角,是指作為觀察者的全知敘述者處于故事之外,他既說又看,可以從任何角度來觀察事件,可以透視任何人物的內心活動,“既在人物之外又在人物之內,知道他們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但又從不與其中的任何一個人物認同”。熱奈特將之描述為“零聚焦”(Narrative Discourse Revisited),徐岱稱之為“全聚焦”,申丹認為應名之“全知視角”,因為“我們難以從整體上把全知模式描述為‘全知聚焦’,而把這一模式稱為‘全知視角’則問題不大,在西方相關論述中經常出現‘omniscient point of view’這一術語,但尚未見到‘omniscient focalization’這樣的用法”。在這里,筆者采用的是申丹的用法。
人們把全知視角也稱為上帝視角,因為只有這樣一個超越性的存在才能洞悉人生的全貌,因此換一種理解也可以認為“若真從全知即神的角度出發,任何個人其實都不在生活的中心,而任何邊緣者也都分毫不少地享有人生的一段旅行2”。在如今大行其道的后殖民語境中,“中心”與“邊緣”常被批判為西方對自身與東方之間關系的一種自大定位;而在一個國家內部,發達或首府地區被認為是“中心”,落后地區和偏遠地區被認為是“邊緣”。正是通過全知的神之視角,德賽對這兩種中心與邊緣關系進行了消解。
1.異域印度與中心西方
文中寫到這些去往西方的印度人,在他們的認知里,中心被描述為擁有財富、有序、理性,但是當他們到了西方之后發現它的破敗也無處不在。前往牛津求學的法官杰姆拜伊被驚到了:
在英格蘭走過一條條灰暗的街道,四處找房子住,見灰暗的小房子一排排擠在一起,不乏東倒西歪的好似被鼠膠墊給粘住了。他很是吃了一驚,因為這和期許的恢弘氣勢太不相符了,他可萬萬沒有想到這里也有窮人,也過著毫無美感的生活3。
懷抱著致富夢的比居到了美國只能在餐廳的地下廚房工作,睡在下等街區的某間地下室,它被租給非法移民,街上到處都是流浪漢,冰凍的尿液,成堆的空外賣盒,拉皮條的,販毒的,搶劫的,以及和他一樣過著的卑微生活。
同時這樣的一種談話也隨處可見:我們要挺進亞洲,亞洲正在逐漸開放,新的疆域,無數潛在顧客……我們這個國家沒戲了,歐洲沒戲了,拉丁美洲也差不多了。非洲除了石油,一窮二白;亞洲是下一塊開拓地。
親眼目睹普遍的貧窮和悲哀,是對中心西方固有的認知模式的相對校正。而西方對東方市場的重視可能會使人想起資本主義時代,殖民者從東方掠取資源原材料,又將商品輸入東方市場獲得巨大利潤。但是自80年代以來,印度以及其他亞洲的國家不同程度的開始改革,國內的經濟得到發展,在國際上的地位也在不斷提升,無條件的商品輸入在今天已經不太可能了,那么今天市場飽和的西方尋求亞洲的巨大消費力在某種程度上是對“主導”與“附屬”關系的消解。他們需要亞洲,但不能命令亞洲。
2.國家主流與地方發展
小說是以幾個廓爾喀青年搶劫法官杰姆拜伊的槍支為開端的,他們是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的成員,這個陣線的游行和活動衍生出了一系列的暴力沖突。廓爾喀人是印度-尼泊爾人,因為印度與尼泊爾接壤,早年就有尼泊爾人越境進入印度東北部的阿薩姆省生活,由于他們世代繁衍并且非法越境的人數增多,外來人口就對本地人的生存空間造成了擠壓。1984年拉吉夫·甘地這個年輕的總理上臺開始了較為全面的改革,開放了市場,使得國家整體上獲得了發展,但正是這種改革帶來的發展將各階層群眾廣泛的卷入了市場,由于資源、能力、環境等的問題,貧富不均,地方落后,底層人的生活沒有得到改善,這是包括克什米爾、阿薩姆等在內許多邦動亂的主要原因。人民失業或者缺少就業機會、基礎教育、衛生保健和其他社會福利問題使人們對政府感到失望,尤其是年輕人,他們產生了一種被國家主流疏遠甚至壓抑的感覺。
文中的這一群叛亂者,敘述者尤其強調:
人人都看得出來這些叛軍還只是孩子,模仿蘭博的樣子,滿腦袋的功夫和空手道的劈砍動作,騎上偷來的摩托車,開著偷來的吉普車,轟鳴著、呼嘯著,玩得不亦樂乎。兜里揣著錢和槍,簡直生活在電影里。等一切結束,他們的這段經歷就不是虛構了,新電影將以它們為藍本……
敘述者在小說中不厭其煩的重復這群年輕人在模仿電影中的主角,幻想自己正在演戲。這是一個重要的細節,因為電影是一個將故事影像化并通過集中的大熒幕展現給他人的手段,電影中的人和事是被聚焦的,他們被活生生的觀看、理解和分析,因此這種幻想將自己被疏離的生活通過電影聚焦的方式進入人們的視野中心,是這群地方上的年輕人試圖進入國家主流的愿望,他們渴望被關注,被人理解,渴望獲得年輕人應有的發展機會和個體存在的未來性。這場由他們制造的暴亂為他們提供了電影般的聚焦功能,也成功地使敘述者敘述了他們的故事。在這里,暴亂與不平靜、地方落后成為主流,國家被隱退到幕后成為背景。
全知視角囊括了跨時空的故事,世間一切的中心該如何確立,邊緣又相對誰而言,小說的全知敘述者并不想重新確立一種中心-邊緣關系,即東方成為中心,或者地方成為國家的中心,而是力圖證明這種關系的彼此相對性、易變性。每個人都處在所謂中心與邊緣的不斷碰撞中,這樣無法由誰來定義什么是中心,而中心的解構也意味著世界發散式的存在,即多元化的存在。這樣導致的一種思考就是,印度本身是一個由多民族、多語言、多宗教組成的多元文化融合的國家,而近年來國際上由于人口的流動性增強,包容性的品質倡導全球化的多元融合,魯西迪就認為流散者不僅失落,同時也創造,不同文化存在不斷地分裂交融并組合成新的文化,這是所謂“文化與身份雜交”的良好狀態。
可是從一些由印度到西方去謀生的人物身上看,文化融合似乎不怎么應驗。
在小說的某些片段,敘述者選擇讓人物自己看、想,然后敘述出他們的所見所聞。文中的人物沒有一個大人物或者英雄,尤其是到美國去謀生的這些人,都是些生活在卑微處境中的平民。如果說全知視角是上帝般的俯視人間,那人物視角則是從底層仰視著這個世界。羅伯特·J·C·揚有個說法:如果你要學習有關于后殖民的知識,那么你開始的唯一條件是要保證你會仰視而不是俯視這個世界。他認為后殖民是觀照底層、少數、邊緣人的知識,意味著更真實的狀況。這里并非要談后殖民,而是說這種仰視的人物視角可能會發現一些不同的東西。
比居是法官家里廚子的兒子,父親對于西方的絕妙想象以及本地的貧窮,促使比居到美國去謀生。在比居工作的甘地咖啡館里,店主哈利什-哈利白天對美國人笑意逢迎,夜晚醉酒后則對著比居說:
“他們以為我們崇拜他們!”他大笑起來,“一有人來店里我就微笑。”他咧開嘴露出骷髏般的笑容,“‘嗨,好啊您?’其實我只想擰斷他們的脖子。我還辦不到,沒準兒我的兒子能行,這是我最大的希望。”……“看吧,比居,看看這世界是個什么樣子。”
在另一間餐廳和比居一起洗盤子的工友阿楚坦說:
“這些白人!媽的!不過這個國家至少比英國強點,”他說,“這里至少還講究點偽善。他們都覺得自己是好人,你倒能少受點罪。在英國,人們會當眾在大街上對你喊:‘滾回老家去!’”在坎特伯雷待了八年的他,每次都喊著罵回去,這罵比居每星期都要聽他重復說幾遍:“你爹到我的祖國來拿走了的面包,現在輪到我來你的祖國拿回我的面包!”
而比居自己在餐廳打工時見到了許多印度人吃牛排,他總是意味深長的瞪他們一眼,最終比居離開了這家餐廳并一直尋找不吃牛肉的地方。因為比居覺得“人不應該放棄自己的信仰,放棄父母以及祖祖輩輩的信念。不,無論如何都不應該這么做。你活著,就必須遵循某些準則。必須尋找你的尊嚴”。
因為殖民的舊恨和資本全球化時代資本與勞力的不平等交換造成的新仇,因為文化理念的不一樣,文化融合在這些人的身上顯得異常艱難,因為他們必須首先面對生存,可是又想保持自身的“潔凈”,他們沒有條件來支撐其所有的愿望與想法。羅伯特·J.C.揚認為“一些后現代主義者曾試圖把流浪和移民描述為文化身份最具生產價值的形式,與認為身份源自身體對家庭和土地的附屬的觀點相反,它強調了身份的創造性作用。這對于四海為家的知識分子也許有好處,但對于有兩百五十萬阿富汗難民的奎達、賈洛扎和巴基斯坦的其他地方的難民營來說,對于……來說,這種后現代的‘移民’身份又有什么好慶祝的呢?”即所謂身份混雜創造性、文化的多元包容性與這些少數族裔的真實狀況之間存在著很深的裂痕。
這樣看來,好像敘述者的話語世界與人物視角展現的世界存在沖突,全知敘述者的世界里所謂中心與邊緣的文化、認知方式被消解了絕對的對立性,而人物視角的世界里不同種族的文化、世界觀和生活方式難以相融,如果一個人要融入另一個社會,他必須改變自己一些或者放棄一些東西,但比居放棄不了,阿楚坦也忘不了。
既然敘述者與人物之間存在認知上的沖突,那是否敘述者并非可靠的了?縱然他是全知者。小說的隱含作者——根據布斯對隱含作者的定義:不僅包括所有人物的每一點行動和受難可以推斷出的意義,而且還包括它們的道德和情感內容,簡言之,它包括對一部完成的藝術整體的直覺理解——在筆者看來,表明了這種文化多樣并置的普遍狀況。小說中甘地咖啡館的老板名叫“哈利什-哈利”,他還有兩個兄弟“蓋瑞什-蓋瑞”和“丹蘇克-丹尼”,這是些飽含著文化并置意味的名字,他們在多種文化中游移,設法將兩者都囊括進來;而諾妮和羅拉她們也存在這樣的雙重性,內心交戰不休。可是在法官的外孫女賽伊和她的數學老師基恩之間的戀情上,他們有一個分手的結局,因為賽伊從小在修道院這個純西式的環境中被教育長大,而基恩則在純正的印度環境中長大,從最小的一餐一飯上(賽伊用刀叉吃飯,基恩則急吼吼地用手抓)到慶祝節日(賽伊自然的過圣誕節,基恩則不過)再到沖突爆發(基恩受到廓爾喀民族陣線的影響)罵賽伊是蠢貨和模仿者,矛盾與裂痕無處不在。
也就是說,在隱含作者那里,全知敘述者說的都是真的,人物自己看到和感受到的也是真的。今天的多元文化主義者們一直強調不同文化要融合,尊重文化的多樣性才能獲得共存,流散者的身份也是一個不同文化碰撞建構的存在,可是,難道“融合”與“不融合”的共同存在就不是混雜的狀態了嗎?馬克·柯里就認為“后現代世界總是舊與新的認同過程之間的對話。將身份作為基于籍貫的敘事這種傳統身份意識與任何將身份作為不固定的商品附著想象性后現代身份意識4共存于此”。在這部小說里,敘述者與人物共同展現了這種可靠的、真實的多元混雜。那么,因為現在文化融合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贊同它就成為主流了嗎?不,在上帝或者生活本身面前,誰都不是主流。
注釋:
1.引自蔡雋:“失落”的背后——對基蘭·德賽《失落的傳承》的癥候性解讀,載《當代外國文學》,2010年03期。
2.這是作者在論述托比亞斯·斯摩萊特的《漢弗雷·克林克》,小說以一個敘事中最卑微、相對無關緊要的小人物為小說的書名。
3.小說的譯文目前有兩個版本,這里采用的是韓麗楓譯2008年重慶出版社版本.
4.這種觀點認為不同文化的符號在超級市場中通過與各種種族的依附關系而組成購物者的身份,好像購物本身就是一個身份建構的過程。大衛·哈維和斯圖爾特·霍爾有相關論述。
[1][法]羅蘭·巴特.符號學美學·敘事作品結構分析導論[M].董學文,王葵譯,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
[2]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3]黃梅.推敲“自我”:小說在18世紀的英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
[4][印]基蘭·德賽.失落[M].韓麗楓譯,重慶:重慶出版社,2008.
[5][英]羅伯特·J·C.揚.后殖民主義與世界格局[M].容新芳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年.
[6][美]韋恩.C.布斯.小說修辭學[M].華明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7][英]馬克·柯里.后現代敘事理論[M].寧一中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黃梅,1994年出生,女,四川省巴中市人,2015級研究生,目前就讀于西北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研究方向主要為印度文學,參加過陜西省外國文學年會,提交論文是關于印度作家阿拉文德·阿迪加的小說《白老虎》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