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 坤 (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266100)
從建構主義的本質論看兒童文學的“現代性”特征
蓋 坤 (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266100)
本質主義之爭在20世紀進入兒童文學理論研究領域,支持“后現代主義”理論的學者們甚至拋出否定一切本質的結論,實際上兒童文學更多體現的仍是“現代性”特征,兒童文學的本質仍然存在,這一點從建構主義的本質論那里能夠得到明確的推論和證明。本文主要結合建構論和本質論從反本質主義的兒童文學理論建構、批判理性的兒童觀和兒童文學創作者的“現代性”傾向等三個方面試論現代社會兒童文學“現代性”特征。
建構主義;本質論;兒童文學;現代性
“現代性”作為一個哲學概念和社會學里“現代化”的概念存在意味上的相關,“現代化”主要指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轉變過程中發生的重大變革:政治趨于民主法治,市場經濟蓬勃發展,工業技術發達,思想文化方面更加關注人本身;“現代性”則主要倡導理性精神,強調以理性的目光看待事物,需要注意的是文學現代性不同于社會現代性,前者在歷史時間上一般晚于后者,事實上文學現代性主要為了揭示批判理性的局限,從文學審美層面對社會現實進行批判,有利于進一步引導社會現代化發展。本文題目中所引“現代性”主要指“文學現代性”,處于超越社會現實的角度,批判近代舊傳統,進一步否定、批判現代化語境下的理性精神。
文學論壇上的反本質主義之爭從19世紀發展至20世紀60年代,在西方文化里形成“后現代主義”和“后現代性”之類的用語,受西方影響,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中國兒童文學研究過程中也出現了一批接受“后現代主義”理論并拿來批判一切與本質相關言論認識的理論家和學者。“后現代”顯然與“現代”脫不開密切聯系,如果按照理論流派歷史發展的規律看,“后現代主義”似乎是為批判“現代主義”而誕生,蘊育于“現代主義”語境之中。但就目前中國兒童文學理論研究現狀而言,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思想解放和文化啟蒙影響以來,兒童的“被發現”和兒童文學的發展歷史還不滿一百年,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的現代化發展還未達到成熟,反映到具體的兒童文學理論領域還未發展到西方現代性語境的豐富程度,由此可見關于兒童文學本質論的討論要離開“現代性”還為時尚早,建構主義的兒童文學本質論更多體現出的依然是“現代性”特質。故此本文試圖就區別于本質主義的本質論角度為著落點,結合反本質主義的建構主義理論,從兒童文學理論建構、批判理性的兒童觀以及創作者“現代性”傾向等方面分析我國兒童文學的“現代性”特征,同“后現代主義”理論否定一切本質的主張進行對照,深化對兒童文學“現代性”特質的認識。
兒童文學的哲學基礎離不開反本質主義的理論,談到兒童文學建構主義的本質論,不能不先明確“本質論”的概念,而要討論“本質論”則須先了解何為“本質”。意大利美學家福柯認為:“人的本質——假如人有本質的話——并不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固定的、普遍的東西,而是由許多帶有歷史偶然性的規范和準則塑造而成的。”1維柯運用歷史發展觀點和歷史方法對“本質”作出解釋,指出實際上一切事物的本質都不是先天決定,而是一種“在某種時代以某種方式發生出來的過程”,與歷史發展密切相關。同樣,兒童文學的本質隨歷史文化發展而不斷更新完善,從現代社會兒童“被發現”到最早的兒童文學作品出世,并非學者們有意識地創造出“兒童文學的本質”這一概念,而是由語言建構出“兒童文學的本質”,這一點也符合后現代哲學家理查德·羅蒂“真理是被造而不是被發現”的論斷,即一切事物的本質皆由語言賦予,“語言是被創造而非被發現到的”,離開語言的建構,兒童文學就失去了本質。雖然“本質”是一個隨著歷史文化發展而不斷被重新建構的概念,但它畢竟不能隨便受人的主觀能動性影響,一定階段內普遍穩定和公認正確性也是“本質”的特征,因此本質理論研究能夠為判斷哪些是好的兒童文學,哪些是壞的兒童文學提供標準。
有關事物是否存在“本質”的討論引發了“本質主義”和“反本質主義”論爭,其實“本質主義”乃是后人對之前認定“本質”恒定不變哲學觀念的統稱,自柏拉圖提出“絕對理念”開始,西方哲學發展一度陷入“本質主義”的圈套,哲學家們紛紛表示發現“普遍的真理”,試圖以高度抽象概括化的語言組織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使得所謂“真理”陷入僵化。在19世紀初步具備唯物史觀的馬克思首先站出來反對本質主義,認為一切事物都處于變化和發展之中,惟有變化是永恒的,打破“本質”怪圈。繼馬克思之后,尼采、薩特、海德格爾也明確支持反本質主義,直至20世紀的后現代主義理論家干脆徹底否定一切與本質相關的論斷。需要明確的是,“本質主義”和“本質論”是決然不同的兩個概念,前者拘泥于一切事物總有恒定不變的本質,掌握其本質等于掌握絕對不變的真理;而本質論則囊括對是否承認事物有本質以及什么是本質的一系列討論,是一個更大的概念范疇,承認歷史發展及其變化。我國兒童文學本質方面的理論研究基本來自西方,現代西方哲學理論更是為研究兒童文學本質提供直接理論基礎。筆者同意兒童文學存在本質的說法,也認為作為兒童文學根基的兒童哲學具有“反本質主義”的屬性。
劉緒源在著作《中國兒童文學史略(一九一六—一九七七)》中積極倡導“本質論”同“建構論”的融合,這與朱自強“建構主義的本質論”的提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劉緒源在著作中積極建構了“時代精神”這一兒童文學史概念,既跟堅固的本質主義劃清界限,也和后現代結構理論中出現的虛無主義傾向表現出明確不同,他所強調和反復論述的“時代精神”明顯閃耀著歷史特點的光芒,這種精神不僅是共時的,更是歷時的,“只有經后一時代確認了的,才是真正的時代精神。”2立足建構主義的本質論,反本質主義的兒童文學理論一方面承認歷史發展變化,另一方面努力探索能夠經受住時間和實踐考驗的真理,為兒童文學理論建構提供不斷發展且堅實穩固的哲學基礎,以現代性哲學研究為理論依托的兒童文學本質論就有了其在現代性語境下的獨特性質。
“兒童”作為一個歷史概念早已有之,與“成人”相對應存在,但是兒童“被發現”則遠沒有那么古老的歷史,具有現代性的“兒童觀”亦是如此。西方早期資本主義積累階段,兒童只是被簡單視為縮小的成人,他們同成年人一樣被工場和手工業作坊廉價雇傭并為資本家積累財富而勞動,他們過早接觸成人社會的秩序和規則,受盡資本主義黑暗的奴役壓迫,作為社會的弱勢群體兒童并未得到應有的保護和尊重,他們從出生開始就被設定為微縮的成人,而非與成人有根本區別的另一個世界的公民。西方現代社會最初甚至都沒有為兒童專門創作的文學作品,未經篩選重組的童話傳說里充斥“性”和“暴力”等黑暗色彩,更像是為成人準備的另類民間文學文本,因為那時候的兒童連游戲的自由都被剝奪,何談精神思想上與成人保持平等。
現代性,尤其文學現代性總是晚于社會現代化而生,為發現和指出現代社會的不合理性而存在。西方進入現代社會以來,兒童在物質積累原始階段并未站在和成人同等的地位上,甚至經常被忽視,但他們和成人一樣經歷了資本主義現代化產生的不良后果。20世紀成人文學中出現的以荒誕、混亂、迷惘、非理性等為特征的作品反映了人們因現代化發展節奏過快產生的心理扭曲和畸形,對資本主義對人的奴役剝削提出批判。兒童活在成人世界的陰影下迅速成長,兒童和成人之間的距離不正常縮短。現代文明進入穩步增長階段以后隨著科學技術發展,資本積累已經達到豐富穩固的程度,成人世界終于向兒童世界打開大門,人們開始關注兒童,認識到他們作為一個特別印記的群體有自己的思維方式和觀念認知。然而“童年”在現代社會已然呈現出“消逝”的現象,先進媒介技術和印刷傳播技術的出現等多種因素導致這一現象的產生。
印刷技術飛速發展使得兒童和成人有更多機會接觸相同的文本作品,尤其電視、網絡等電子媒介的出現和發展進一步模糊了成人與兒童的界限,兒童的言行舉止、打扮穿著乃至生活方式與成人幾乎無異,他們過早接觸成年的秘密,也過早喪失游戲的天性和童真,以至于尼爾波茲曼在《童年的消逝》一書開篇無不痛心尖銳地指出這是“一個沒有兒童的時代”。也許“兒童”不是漸漸消失,只是社會現代化發展速度過快人們還來不及發現觀念背后的實質精神,還沒完全走進這個時代環境下的兒童群體內部,看到他們內心的渴望與真相。建構主義的本質論主張以“語言建構”的方式在兒童文學作品發現具有“時代精神”的本質,現代社會的進步得益于理性精神的主導,理性精神的局限性也同樣使現代社會避免不了短板的出現,建構真正能與時俱進的“時代精神”顯然有益于把握時代發展下的兒童文學理論,兒童文學作家理所應當具備這種建構能力,并且他們還應具備鑒別“現代性”的目光,在否定、批判現代化理性精神帶來的不良后果中努力發現帶有時代特征的兒童,不斷創造關注兒童本身的文學作品。
兒童在西方現代社會被“發現”之后,越來越多的兒童文學作家或具有兒童文學意識的創作者一直孜孜不倦通過自身努力對兒童文學作品的題材、形式和內容進行大膽探索、創新,關愛兒童成長,積極為兒童心理健康發展進行引導,在文本中為新世紀的兒童們呈現出一幅幅愛與祥和的世界樣貌。可是如果兒童文學永遠都是美好與幻想的圖景,似乎又有些不符合實際了。現代化社會里的兒童思維和心理上都遠比以前成熟,初步接觸社會里某些殘酷現實使得他們已經不會再輕易相信童話故事里人為安排的美好結局,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兒童文學作品的創作者們要是還一如既往安插一個“從此過上幸福和美好生活”的結尾,很可能會遭到來自兒童讀者的質疑。適當地將社會現實中黑暗的一面暴露在文本中,不失為一個極具現代性特征的創作思路,曹文軒在《青銅葵花》中塑造了一對憂傷的少男少女——失去父母的城市少女葵花和不會說話的哥哥青銅,生活上的貧窮阻擋不了青銅一家人樂觀樸實的優秀品格,但是現實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得他們最終向生活低頭,葵花回城,兄妹分離,各自接受不同的命運。低頭不等于屈服,作者并未給青銅和葵花未來的人生道路一個明確的指向,但貫徹故事始終無窮的意味無不在暗示兩個堅強的年輕人在苦難面前勇敢對抗命運的堅韌精神。顯然兒童是可以從悲傷的故事中汲取正能量的,將對故事里小兄妹悲慘命運的難過轉化為對當前幸福生活的珍惜,其中一個關鍵環節就是“感動”,只有讓兒童讀者感動的文本才是優秀的成功的現代性兒童文學作品。中國兒童文學作家為此作出積極的探索和試驗,科幻兒童作品如陳丹燕《我的媽媽是精靈》、彭懿《綠刺猬》,田園詩一般淳樸風格的作品如曹文軒《草房子》,主要寫人與動物的黑鶴《黑焰》等都是比較成功地讓兒童讀者“感動”的文本。
除了題材內容上的現代性嘗試,形式創新也是越來越多兒童文學作品創作者大膽涉足的領域,主要體現在繪本這一文本形式上。《書中之書》以異想天開的設計和裸眼3D特效的加入不僅給兒童讀者帶來閱讀樂趣,更為創作者們提供新的思路——打破創作者本人僵化思維,深入兒童內心,創作兒童喜愛的故事。再比如朱自強《會說話的手》,左葦《神奇的小石頭》等極富想象力的作品,一方面為激發活躍兒童想象思維提供契機,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創作者在現代性語境下探索創新的不懈努力。透過形式看本質,作為兒童文學作品的創作者們試圖把握現代文明培養出的兒童群體心理訴求的共同特質,意在通過繪本、童話、詩歌、小說等形式向孩子們傳遞人生真諦以達到道德啟迪和愛之感化的初衷,讓他們認識到人性的溫柔慈悲,教給他們如何愛別人愛自己,教給他們自覺主動地對抗現代社會過快發展下理性精神的局限性,遵從本心,回歸自由游戲的天性,避免過早受到成年人世界秩序理智的影響。
注釋:
1.李銀河.福柯與性.[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1:4轉引自陶東風.文學理論:建構主義還是本質主義?兼答支宇、吳炫、張旭春先生.[J].文藝爭鳴,2009(07):12-23.
2.朱自強.“本質論”與“建構論”的融合——論《中國兒童文學史略(一九一六—一九七七)》的文學史研究方法[J].東吳學術,2014(06):137-142.
[1][美]尼爾·波茲曼.童年的消逝.吳燕莛譯.[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
[2]朱自強.兒童文學的本質.[M].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1997.
[3]曹文軒.青銅葵花.[M].南京: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05.
[4]朱自強.“本質論”與“建構論”的融合——論《中國兒童文學史略(一九一六—一九七七)》的文學史研究方法[J].東吳學術,2014(06):137-142.
[5]陶東風.文學理論:建構主義還是本質主義?——兼答支宇、吳炫、張旭春先生[J].文藝爭鳴,2009,07:12-23.
[6]童慶炳.反本質主義與當代文學理論建設[J].文藝爭鳴,2009(07):6-11.
[7]方衛平.后現代文化語境中的兒童與兒童文學[J].昆明學院學報,2015(01):1-6.
[8]朱自強.“兒童文學”的知識考古——論中國兒童文學不是“古已有之”[J].中國文學研究,2014(03):101-105.
[9]朱自強.兒童文學理論:在“現代”與“后現代”之間[J].當代作家評論,2015(03):76-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