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芳 (南京藝術學院 210013)
《路邊野餐》意境營造之虛實相生
陳 芳 (南京藝術學院 210013)
畢贛導演的長片處女作《路邊野餐》因其樸實的畫面風格、詩意的藝術表達、神秘的奇幻色彩引起極大關注。影片的東方美學意蘊濃厚。虛虛實實相互結合,相互作用產生深遠的意境美。文章從畫面實景與鏡頭語言之虛實相生、畫面實景與空白之虛實相生、敘事與抒情之虛實相生,三個方面探討《路邊野餐》中虛實相生的意境營造。
路邊野餐;虛實相生;意境
江蘇省普通高校研究生實踐創新計劃項目
項目名稱:論中國藝術美學對亞洲電影中意境表現的影響項目批準號:SJZZ15-0127
項目承擔人:陳芳
在詩詞中,景語與情語虛實相生;在畫中,景物與布局上的空白虛實相生。同樣在電影中也存在這樣的虛實相生。電影是視聽結合的藝術,首先呈現在觀眾眼前的即是畫面。畫面所包含的景、物、人、事都是現實的物質存在。而光影、構圖、鏡頭運動、色調處理、蒙太奇剪接、聲畫配合等鏡頭語言并不直接的顯現出來。因此,它們為“虛”。實景與鏡頭語言所形成之虛實相生。雖然虛不可見,但它改變了實景所呈現的本來面貌,賦予了導演的主觀情感,營造了特定的意境氛圍。例如《路邊野餐》中一些特殊的光影運用就融入了別樣的韻味。舞廳搖曳的彩色燈光制造出過去與現在交匯的恍惚感;墻上閃動的光影出現模糊的苗人吹笙的場景,透著詭異神秘的色彩;火盆里跳動的火苗與地上映出的影子閃閃爍爍,映襯出人物斑駁的內心。從這些例子我們可以看出光線不僅具有造型性,更可以寫意。電影中出現在熒幕上的形象也并不僅是攝影機前的那個物質實體,而是融入了導演的主觀情感創造出來的意象。
另一個值得稱道的是畢贛導演從他的詩集中選取了幾首詩段用在其電影中,制造出了某種超現實的感覺。詩歌本身已經很有許多可供解讀的意味,配合著影像更生出了更多的情愫。詩歌有時作為轉場使用。例如影片中的第四首詩:“許多夜晚重疊悄然形成黑暗玫瑰吸收光芒大地按捺清香為了尋找你我搬進鳥的眼睛經常盯著路過的風”它連接的是現實影像與一個回憶段落。現實中陳升坐火車去鎮遠找他的侄子衛衛,這首詩以畫外音的形式出現,畫面轉到回憶。回憶里陳升剛從獄中出來,開著車行走在迷霧中。電影的畫面與外在的詩歌形成一種虛實相生的結構,由此創造出一種視聽覺結合的特殊意境。
在我國古典山水畫中一個顯著的特點即是布局與留白的運用。笪重光在《畫荃》中說到:“林間陰影,無處營心,何從著筆?空本難圖,實景清而空景現。神無可繪,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畫處多屬贅疣。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可見,留白在中國畫乃至整個中國古典藝術中的重要作用。這空白實際上是畫家們所要表達的象外之境、弦外之意。同樣,在電影畫面中實景與空白的設計也是體現虛實相生關系的一個有效手段。當然電影中的空白并不是空無一物,而是帶著導演意圖的布景或是利用燈光、云霧等創造的相對單純化的背景。《路邊野餐》中如主人公陳升與老醫生在天臺上的一場談話,導演將畫面處理成一種陰郁的藍色調。畫面中呈現著二人的近景,背景的房屋、遠山被虛化。二人講述著自己被噩夢糾纏,陳升想念自己已故的母親,老醫生想念自己不幸去世的兒子。陳升在講述著自己混社會的時候老大的兒子被人活埋的時候,這本是一可怕的話題,但導演在二人對話中穿插著遠景的房子與山,地上的水漬和輸液瓶的滾動的鏡頭,這兩個空鏡頭沖淡了這種沉重,使這段敘述產生了一種冷靜的疏離感。又如回憶片段中社會大哥花和尚的兒子被人活埋且被砍斷了手,陳升和一個兄弟去替他出頭,在麻將室里與人爭吵打架。這時候鏡頭沒有直接表現雙方的沖突,而是搖向了一個被水打濕著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杯上。畫面固定在這個地方。導演沒有去制造血腥激烈的打斗(可能是陳升也砍掉了對方的手指這樣的鏡頭),而是用這樣一個含蓄的水打在玻璃杯上的畫面,這種結構性的空白給了觀眾自己想象的空間。這種看不見的想象反而營造出一種畫外之韻。
《路邊野餐》區別于一般性電影,它削弱了故事性,更像是一首由意象組成的詩歌。敘事被消解了,情感與意境成為影片的主要表達內容,但是敘事仍起到了將景與情連接起來的作用。在影片第一部分凱里這個地方,實際上這是一個交代故事背景的現實部分。陳升砍人入獄,妻子病逝,侄子衛衛面臨被賣掉的危險,弟弟老歪麻木、沒有人情味,老醫生兒子被撞死,陳升大哥兒子被人活埋砍手。然而之后陳升坐上火車去鎮遠找衛衛,電影從這里開始就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彩。在這里,敘事被打亂、時空和人物脫離了正常的邏輯。火車上空空蕩蕩,只有陳升孤身一人,搖搖晃晃的車廂光影忽明忽暗,陳升開始陷入回憶,回憶中汽車繞行于迷霧般的山中,他得知了妻子的死訊。一無所有的現實生活終于擊潰了他的全部精神。他來到了一個夢境般存在的地方——蕩麥。這一段,導演用了一個42分鐘的長鏡頭來表現。長鏡頭的敘述是如此的寫實,然而看著看著我們發現似乎現實與夢境模糊在了一起。弗洛伊德《夢的解析》中認為夢是愿望的滿足。夢的解析公式是:夢等于被壓抑的欲望加偽裝起來的滿足。在這樣一個夢里,陳升見到了長大的衛衛,衛衛還有一個喜歡的女孩子叫洋洋,他要在火車上畫鐘表;現實中小衛衛也喜歡畫鐘表。他還見到了和自己去世的妻子一模一樣的女人,給她講了握手電筒就像看到海豚,給她唱了小茉莉,還將一盒磁帶李泰祥的送別送給了她;實際上,現實生活中握手電筒是老醫生和她曾經的愛人做的事情,給妻子唱小茉莉是他出獄后想做卻未能完成的愿望,那盒磁帶也是老醫生交給他的,他在夢中完成了和妻子的告別,和過去的告別。影片結尾,陳升坐在火車上,對向的火車駛過,車身上鐘表連接起來,時間好似被倒轉。這種夢境與現實的虛實交織愈發的散發出一種波譎云詭的氣息。
[1]劉書亮.中國電影意境論[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8.
[2]蒲震元.中國藝術意境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3]弗洛伊德著,雷明譯.夢的解析[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