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白云 (贛南師范大學科技學院 341000)
漢語遞歸結構的文化內蘊及語用功能
汪白云 (贛南師范大學科技學院 341000)
遞歸性是指語言結構層次和言語生成中相同結構成分的重復或相套。它使語言具有了無限的創造性。漢語遞歸結構顯現了我們獨特的民族文化內蘊:語詞和句法的遞歸展現了中華民族崇尚“平衡對稱”的審美傳統,以及思維特點上注重語言的心理時空,善于整體歸納總結。漢語遞歸結構通過“遞歸性”反復在線性、序列性、層次性方面發揮著強調主題信息的語用功能。
遞歸性;漢語遞歸結構;文化內蘊;語用功能
著名數學家、語言學家周海中先生指出,“遞歸”是“遞歸論”中一個術語,“遞歸論”是數理邏輯研究可計算理論的分支,對函數值的計算往往回到已知值而求出,故名“遞歸論”。這個概念通過生成語法學引入語言學,指反復使用相同規則來生成無窮的短語或句子的一種語法手段。
喬姆斯基多次運用“遞歸機制”“遞歸過程”“遞歸時態系統”,指出“如果一種語法沒有遞歸機制(封閉的環形圈),那么它就會復雜得令人望而卻步。一種語法有了遞歸機制,就會生成無限數的句子”1。
程琪龍指出,國外的系統功能語法學家認為,“結構的復雜性可以表現在結構成分的重復出現,這種重復現象稱作遞歸”2。
基于以上的分析,語言的遞歸性,我們可以定義為,“語言結構層次和言語生成中相同結構成分的重復或相套”。
從漢語史來看,漢語是以短句見長的。隨著社會的發展,各國科技文化交流的日益頻繁,漢語受到西方印歐語言的影響,一些層層組合、結構復雜的長單句在書面上也逐漸多了起來。短句通過擴展變長,即一個語言單位同別的語言單位一層套一層的組合起來,越組合越大,成為一種多層次的語言單位。
漢語句法結構上的遞歸可以通過“復疊式模型”來闡述,“復疊式模型”的公式:∈S,(S-r →S ……)( ∈表示存在,r表示復疊。讀作:存在一個語符S,如果這個符號交付使用,那么S顯現為某一層面的復疊形式。) S既可以是語形、語義或語法。語形復疊,指語音、字形的復疊;語義復疊,主要指各種相同或相近意義的語言單位的反復使用;語法復疊,指同一句型、同一句類和同一句模的反復運用。這些遞歸結構在漢語的文化背景下顯現出其獨特的價值。
1.漢語遞歸結構與民族審美心理
(1)語形復疊
①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歸園田居》
②車轔轔,馬蕭蕭。《兵車行》
(2)語義復疊
③改革功在國家,利在人民,福及子孫。《人民日報》
④賜我先君履,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棱,北至無棣。《左傳》
(3)語法復疊
⑤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云從龍,風從虎。……。”《周易》
⑥他演得真好,眼神是眼神,身段是身段,做派是做派。《現代漢語八百詞》
從上面的用例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中華民族崇尚“平衡對稱”的審美傳統。“曖曖“對“依依”;“功在國家”“利在人民”“福及子孫”彼此照應;“云從龍”接“風從虎”。對稱的形式美,是一種從結構到視覺的平衡狀態。通過語詞和句法的遞歸,我們能直觀而深入地感知到漢語遞歸結構展現了民族審美心理上的整飭與豐富。
2.漢語遞歸結構與民族思維特色
印歐語言是以動詞為核心來組織句子的,句子的各種句法關系有形態標志。句子有主干和分枝,而各個成分上還能層層嵌套多個“從句”,形成復雜的主從復合句,思維的起始點始終固定在句子的主干上。漢語則不都是以某個動詞為核心的,而更傾向于用句讀段散點展開,如流水般鋪排開來,這樣,思維的起始點便處在經常變動的動態歷程中。
(1)語形復疊
⑦漠漠水田飛白鷺,蔭蔭夏木囀黃鸝。《積雨輞川莊作》
(2)語義復疊
⑧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史記·淮陰侯列傳》
(3)語法復疊
⑨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周易》
結合以上三例,我們看到主體的觀察點始終追蹤著被觀察物的遷移運動。積雨的輞川莊,王維從“飛飛白鷺”著墨到“囀囀黃鸝”;對漢王的遇之厚,韓信從“載其車”細數到“食其食”。這就是漢語遞歸結構顯現出的民族思維特點:我們注重語言的心理時空,按邏輯事理進行鋪排,擅長于歸納總結性的表述方式。
漢語遞歸結構具有的一個印歐語言無法比擬的特色,即遞歸的句法結構在鋪陳舒展中獲得了層疊的序列節奏美,在連綿協調的運動中有了一種勢、韻、味的境界。
“圖式理論”認為,我們的語言代碼可以使我們的話語形成圖式結構,這種圖式結構有三種重要的功能:引導注意力集中于相關部分,提供信息處理框架,有序地調動信息3。從語言系統上看,這三種功能都是線性、序列性、層次性的,而這三者都不可避免地聯系著語言的“遞歸性”。漢語遞歸結構的“反復”,無論是哪一級語言單位的反復,也無論是連續反復還是間隔反復,所采取的都是一種追加式的信息傳遞方式。例如:
①有形則有短長,有短長則有大小,有大小則有方圓,有方圓則有堅脆,有堅脆則有輕重,有輕重則有白黑。(《韓非子·解老》)
②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荀子·儒效》)
③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蔣捷《虞美人》)
④呵雷鋒!
你白天的
每一個思想,
你夜晚的
每一個夢境
都是——
人民……
人民……
人民…… (賀敬之《雷鋒之歌》)
①②的說理,在反復遞歸式的層層推進下顯得氣勢磅礴,說服力強。③中3次“聽雨”的間隔反復形成了回環跌宕的旋律,3次雨聲的復疊為我們持續地展出了人生的畫卷:放蕩不羈的少年、漂泊無依的壯年、孤寂無奈的老年。詩文的主旨在復疊手法的運用中得以強化和推進。④中“人民”的連續反復有力地突出了雷鋒同志一心為民的崇高的共產主義精神,給我們以深刻的印象。
漢語遞歸結構具有強化主題的語用功能,擴大了信道中的信息量,顯示出其信息傳遞上特有的價值,同時還孳生出了美學信息,極易調動起信息接收方的主觀認同性,在修辭魅力上展示了其獨特價值。
注釋:
1. Chomsky,N. Syntactic Structures[M]. Cambridge:The MIT Press,1957:23-24.
2.程琪龍,認知語言學概論[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231-233.
3.程琪龍,認知語言學概論[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213-216.
[1] Chomsky,N. 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M]. Cambridge:The MIT Press,1965.
[2] 葉蜚聲,徐通鏘. 語言學綱要[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3] 王希杰. 修辭學通論[M].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66.
[4] 申小龍. 漢語與中國文化[M]. 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
汪白云 ,碩士研究生,助教,研究方向:詞匯學、語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