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傳國 (南京藝術學院 210013 景德鎮陶瓷大學 333000)
“珠山八友”的身份研究
丁傳國 (南京藝術學院 210013 景德鎮陶瓷大學 333000)
“珠山八友”是景德鎮民國期間的一個重要的陶瓷繪畫藝術團體,1928年成立,始稱“月圓會”,后來形成”珠山八友”這個名稱?!爸樯桨擞选蹦壳肮J有十人組成,他們分別是:徐仲南、鄧碧珊、何許人、王琦、汪野亭、畢伯濤、王大凡、田鶴仙、程意亭、劉雨岑。十人之中以王琦為首。
“珠山八友”的成員都是出生在清末,藝術經濟活動活躍于民國時期,盡管“珠山八友”十人中,年齡相距比較大,最長者徐仲南,生于1872年,而最年輕的劉雨岑生于1904年,相差了32年。但是他們卻不因年齡的差距,身份的不同,只因為志同道合,因為陶瓷繪畫事業,共同組成了“珠山八友”陶瓷繪畫藝術團體,對景德鎮的陶瓷藝術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爸樯桨擞选笔怀蓡T在其身后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瓷繪藝術家。而在獲得這個身份之前,他們的身份卻各有不同,而這些身份對他們的藝術生涯和經濟生活都或多或少地產生了影響,因而“珠山八友”的這些不同身份變成了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問題。
處在一定社會的人往往具有多重身份,有源于家庭的身份,有源于職業的身份,可能還有源于社會的身份等?!吧鐣矸堇碚摵驼J同身份理論都認為個體多重的身份是按照一定等級來排列的,某個特定身份的激活取決于身份的突出性(identitysalience)。身份的突出性越高,在特定情境中越容易激活?!睂Α爸樯桨擞选崩L瓷之前身份的研究主要是針對當時他們主要的身份。
“珠山八友”早年的身份,大體分為有這么幾種,一是陶業學堂學生,這對于從事陶瓷相關工作的人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二是學徒,在“珠山八友”中主要是瓷店和畫店的學徒,這對于后來瓷繪的職業而言也不失為一個有益的開端;三是秀才身份,嚴格來說這是舊社會留下的一種功名的稱謂,代表了文人身份,這對于職業的選擇沒有十分明確的指向,但對于瓷繪來講,是一個好的基礎;四是稅務職員和捏面人,把它們放在一起,因為這兩者似乎都與瓷繪不太相干,但也正因為如此,這樣的身份對于瓷繪而言才會充滿傳奇。
“珠山八友”十人中,有三位是中國陶業學堂的畢業生,分別是汪野亭、程意亭、劉雨岑。我國瓷業教育的肇始,始于光緒二十二年,時任兩江總督的張之洞的一篇奏折《江西紳商請辦小火輪、瓷器及蠶桑學堂》,奏折倡導洋務新法,提出了“以科學之理術,以實業之富庶,拓陶瓷之精進”的主張。中國陶業學堂宣統二年在鄱陽縣高門創辦,時任校長張浩。辛亥革命后改為江西省立甲種工業窯業學校。陶業學堂畢業生的身份,表明了他們正規的職業學校學習的經歷,這也奠定了他們以后從事陶瓷繪畫這個職業的基礎。他們的這個身份是最接近他們未來的職業的,他們的學校學習過程就是為他們的職業服務的,對他們而言,從事陶瓷方面的創作是最好的歸宿。因為在同一所學校學習的經歷,都曾受教張曉耕、潘匋宇,因此他們瓷繪主要以山水花鳥為主要對象,都各有所得。也因為所學就與陶瓷相關,因此他們對陶瓷很是鐘情,對他們的瓷繪職業也表現出了自信,作品在市場方面都有不錯的表現。另外,汪野亭、程意亭、劉雨岑都曾在陶瓷學校任教,有過教師的身份。汪野亭曾受聘于“景德鎮陶瓷職業學校”,程意亭于20世紀30年代中期,在江西浮梁縣立飾瓷科初級職業學校,從事花鳥畫專業教學。劉雨岑解放前后在浮梁縣立陶業學校,珠山國瓷藝專、東方藝專等校任教。當年在學校學習的經歷或許是他們愿意而且能夠教師的主要原因,盡管他們的教書時間都不長。
相比能夠在中國陶業學堂讀書的幸福而言,“珠山八友”中當學徒的徐仲南、王大凡、何許人的經歷就要坎坷許多。托爾斯泰有一句這樣的話,幸福的人家家相似,不幸的人卻各有不同。在少年時去當學徒,往往也是一種無奈的選擇。徐仲南生于一個貧苦家庭,父親年老,其職業是幫別人做瓷器生意而養家糊口。徐仲南十多歲就被送到南昌一家瓷店作學徒,因為父親的職業原因,他幾乎沒做選擇,就被安排好瓷店學徒的身份。王大凡出生在一個殷實家庭,但不幸的是家道中落,九歲的王大凡就開始了學徒生涯。但他的學徒身份比較復雜,先后在理發店、屠宰坊、布店做過學徒,飽嘗了世間的炎涼與生活的艱辛。十二歲到景德鎮投靠大姐,開始在其姐夫開的“紅店”做學徒。何許人,年少家貧,十二歲投師虬村“豐潤堂”,成為版畫的學徒。后來“徽派版畫”衰落,何許人到景德鎮畫瓷。學徒身份是他們早年共有的身份,盡管具體內容有所不同,徐仲南與何許人從一開始都與繪畫有關,而王大凡幾經碾轉,才開始學習瓷畫。學徒在當時的社會不可謂不是一條人生的出路,學徒是接觸社會、了解社會的開始,通過學徒,開始感知社會的人情時態,學習社會生存的技能,開始掌握一門謀生的技藝,作為自己安身立命、養家糊口的手段。學徒身份雖然低微,但卻也能夠給勤奮上進的人打開一扇通向理想的窗。學徒身份是徐仲南他們三人介入社會的起點,起點不可謂不低,個中所付出的艱辛是很難為外人所知,我們從景德鎮瓷業中的“紅店”業就可管窺一二。民國時期景德鎮“紅店”學徒不知有多少,而能有幾人可以在瓷畫界出人頭地,留下自己的名聲,很多人都走不出學徒的身份,絕大多數人也就停留于畫工的身份而不能改變。徐仲南、王大凡、何許人他們不因為自己的起點低而隨波逐流,放棄努力,而是利用自己學徒身份的優勢,吃苦耐勞,善于學習,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不斷改變和突破?!吧矸莶皇且粋€固定不變的實體,而是通過社會建構的,人們通過與他者對話而實現自身。身份在影響話語產出的同時也重塑話語,從而重建主體的身份特征。”正是因為自己的努力與改變,他們三人從景德鎮許許多多的“紅店”畫工中脫穎而出,成一代瓷繪藝術家。同時,學徒的身份,本就有幾分商業氣息的熏染,這對他們以后的藝術經濟活動的展開奠定了基礎。
在“珠山八友”十人中,最有意思的是還有兩個清末的秀才,鄧碧珊和畢伯濤?!靶悴拧痹谂f中國是知識分子身份的代名詞,但同時這個名詞會演藝出許多不同的社會認同。秀才,不是一種職業身份,更像一種學歷身份。這兩個有著同樣秀才身份的瓷繪藝術家,卻有著大相庭徑的人生境遇。鄧碧珊因為秀才的身份,在中國陶業學堂任過教,也因此接觸到陶瓷繪畫,并且用在陶業學堂看到的九宮格畫地圖的方法,首創了瓷上肖像畫。秀才的身份,讓王琦執弟子禮向其學習詩文書法。秀才的身份對于鄧碧珊的人生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契機,沒有這個身份,或許人生會大不同。在鄧碧珊的藝術經濟活動中,他的這個身份是很重要的。但同時,鄧碧珊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訟師。對于鄧碧珊而言,訟師這個身份是秀才身份的一種延伸,一種對某個固定職業的延伸。訟師這個身份讓鄧碧珊在瓷畫生意難做之時,仍有糊口的門徑。而且從鄧碧珊的經歷來看,訟師這個身份對他的生活而言還比較重要,否則他也不會因為這個身份而遭遇殺生之禍,其個中具體原因已很難去查證,但不可否認鄧碧珊最后的悲劇是他的這個身份與時局相遭遇而造成的。如果說鄧碧珊很好的利用了秀才這個身份的話,那么秀才這個身份似乎某種程度上阻礙了畢伯濤的發展。秀才畢伯濤應該來講具有舊式中國文人的典型特征,在知識結構上詩文書畫俱佳,在個性上清高,但有迂腐之氣。因為他的秀才身份,在景德鎮謀生很快就進入了瓷畫圈子,1925年來到景德鎮,先是參加了“景德鎮瓷業美術研究社”,隨后一起與王琦等形成“月圓會”。但是,或許也還是他的秀才身份,而反映出的舊文人的特性,阻礙了他藝術經濟活動的進一步展開,在珠山八友中,他的經濟狀況最為糟糕?!吧鐣矸堇碚撜J為,社會身份是由社會分類(so-cialcategorization)、社會比較(socialcomparison)和積極區分原則(positivedistinctiveness)建立的。該理論對于群體偏見和群體沖突具有巨大的解釋力,也可以用來描述個體行為的動機和深層原因?!?畢伯濤因為自己的秀才身份,很難放下清高的身段,或許是其藝術經濟活動不活躍的深層原因。富有戲劇性的是,畢伯濤后來還獲得一個新的身份,是新中國江西省文史館館員,這個新的身份應該也是其秀才身份的一個延伸,或許可以理解為這是對其秀才身份的一種新的補充。
“珠山八友”之中,田鶴仙的身份相對比較特殊,他來景德鎮最初的身份是稅務局的工作人員,用今天的話來說是一個稅務公務員,這也是他在景德鎮得以落腳的職業。這個身份對于田鶴仙當時介入到瓷畫界或許有幾分幫助,具體情況我們不得而知,但這的確是他在景德鎮當時可以利用的社會身份。民國時期稅務局職員的身份,也是屬于國家工作人員,職位的獲得也有一定的條件,因此田鶴仙以這樣的身份來到景德鎮,還是有一定優勢的。但很快田鶴仙便不再滿意這個身份了。田鶴仙出生于書香門庭,畢業于舊制學堂,對詩書畫印頗有興趣,再加之感受到了景德鎮當時的瓷繪氛圍,參與瓷繪活動也屬自然,也因此轉換了一個身份,成為江西陶瓷工業公司夜校教員。教員的身份促進了田鶴仙的瓷繪創作,使得他可以專心畫瓷,并常與王琦、王大凡等瓷繪藝術家共同切磋瓷藝。新的身份讓田鶴仙找到人生的歸宿,以瓷繪為職業,終成景德鎮有代表性的瓷繪藝術家。
王琦在從事瓷繪之前,是一個走江湖的捏面人,這是他的身份,也是他后來在景德鎮創作傳奇的起點。捏面人這樣的身份,至少傳達出兩點重要的信息。第一,他要行走江湖,職業地點不固定。因為現在缺少王琦16歲前的職業生涯的記載,對其如何行走江湖的詳情不得而知,但是我們或許可以想見,一個少年在江湖賣藝的經歷。捏面人應該是一個小本生意,想必積蓄不會太多,或許會有吃了上頓沒下頓,這種經歷可以讓人對金錢吝嗇,也可以使人有了直面人生的豁達。捏面人混跡江湖,打交道的人不知多少,這種要與各色人等打交道的機靈應該不能缺少。如果沒有這種機靈,其生存狀態想必一定不會太好。捏面人行走江湖,免不了風餐露宿、辛苦勞頓,這種經歷或許可以讓人懦弱無為、怨天尤人、錙銖必較,對人生沒有希望,也可以讓人堅忍不拔、豁達大度,培養一股改變人生的力量。行走江湖,與社會廣泛的接觸,可以使人得到歷練,在其中可以學到很多的常人難以學到的東西,……總之,行走江湖的身份對人的未來提供了不同的可能性,對于不同性格的人其人生命運或許千差萬別。第二,捏面人是王琦的手藝,是混飯吃的本領,是行走江湖的具體手段。捏面人的技術混合著民間美術的造型能力和審美要求,而且要求一定的動手能力、協調能力。王琦的面人應該是捏的很不錯的,“王琦捏《白蛇傳》中的折子戲‘斷橋會’,一男兩女的形象俊美秀雅,在端陽節的御窯廠前尤為搶手?!憋@然,王琦的“專業”素養是不錯的,這為他以后從事瓷繪,并且選擇人物為表現對象打下了基礎。王琦走江湖捏面人的身份對王琦的一生影響甚巨,因為捏面人來到景德鎮,從而直接決定了其職業走向,并且造就了他的人生傳奇。
從對“珠山八友”繪瓷之前的身份研究來看,身份構建是一個過程,是不斷變化而不是一成不變的。“珠山八友”的起初身份,雖然存在差異,但他們當時所具有的身份,對以后的藝術經濟活動都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汪野亭等三人的中國陶業學堂學生身份對于他們的藝術經濟活動而言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同時,這種由陶業學堂身份帶來的職業指向性,使得他們在職業生涯中心無旁騖,他們的藝術經濟活動都非常精彩。徐仲南等三人的學徒身份,本身就帶有幾分商業的色彩,瓷店、畫店本身就是商業經營之所,對其經營之道也是耳濡目染,加之他們的所學就是以后的職業方向,因此他們的藝術經濟活動的展開也頗豐富。鄧碧珊和畢伯濤兩人的清末秀才身份對于他們的藝術經濟活動的開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秀才在封建社會是一個功名,對人生而言是非常重要。但是到了民國,這種意義已經大打折扣,如果不能及時調整思維,秀才這個昔日的功名可能就會成為包袱。他們兩人的境遇從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這一點。王琦和田鶴仙之前的身份相對比較特殊,王琦對于自己江湖捏面人的身份進行了正面的利用,在經營之道、為人處世方面頗能得心應手,在瓷繪人物方面也將早年的技藝派上了用場,成為人生的贏家。田鶴仙的稅務職員的身份是一個橋梁,通過這個橋梁他接觸了瓷繪,進而在這個領域成就了一番事業。當然,我們不能忽視的一個現象,就是珠山八友對文人身份的注重,這對他們的藝術水準、藝術追求都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在他們十人之中,有兩人是秀才身份,本身就是文人,田鶴仙雖然不是秀才身份,但早年的學習經歷說明他也是一個文人。他們的加入不僅只是偶然,因為這個團體的主要發起人王琦對文人的尊敬,以及對文化的追求,使得這種偶然成為必然。汪野亭、程意亭、劉雨岑是中國陶業學堂出身,文化水平沒有問題。對于王琦、王大凡、徐仲南還有何許人來說,雖然是從學徒做起,但是他們文化的重視與學習,完成了從學徒到文人的轉變。
總體而言,“珠山八友”的身份對于日后的瓷繪生涯都有著很深的影響,并且讓他們殊途同歸,最終都成為景德鎮那個時期的瓷繪領域的佼佼者,而且對后世的影響深遠。
[1]吳小勇等.《身份及其相關研究進展》,《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5月
[2]關于汪野亭的中國陶業學堂的學習經歷,似乎存在疑問,按照某些學者以及汪野亭的女兒王桂英的說法,汪野亭是25歲畢業于中國陶業學堂,汪野亭出生于1884年,25歲時應該是1909年,但是中國陶業學堂成立于1910年。
[3]曲立氏.《傳芳居士-汪野亭》,《陶瓷研究》,2007年第四期。
[4]這個引用出自耿寶昌、秦錫麟主編的《珠山八友》中王桂英提供的汪野亭的小傳。
[5]袁周明.《社會心理學與語用學視角下的身份研究》,《外語學刊》,2011年第4期。
[6]袁周明.《社會心理學與語用學視角下的身份研究》,《外語學刊》,2011年第4期。
[7]曲立氏.《陶迷道人-王琦》,《陶瓷研究》,2006年第4期。
丁傳國,男,1977.5,江蘇南通,南京藝術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藝術經濟史,研究生,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