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金玲[浙江傳媒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 杭州 310018]
抗戰時期的大學奇跡及啟示——以浙江大學和西南聯大為例
⊙韓金玲[浙江傳媒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 杭州 310018]
“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有計劃的摧殘使中國高等教育事業瀕臨絕境。在極其殘酷的環境下,中國的教育事業反而創造了浙江大學、西南聯大等世界教育史上的奇跡。這一歷史現象,至少給我們兩點啟示:一是放眼未來,重視教育;二是創造自由環境和民主氣氛。浙江大學 西南聯大 抗日戰爭 高等教育1931年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爆發,中國的抗戰被迫開始。日本為了完全控制中國,泯滅中華民族的民族意識,用武力推行其殖民教育政策,對中國的教育事業進行有計劃的摧毀和破壞。剛剛成長起來的中國高等教育事業瀕臨絕境。1946年11月,中國代表團在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一屆大會遞交的報告書中寫道:“抗戰八年間,我國教育文化曾受敵人之重大摧殘。日本認為各級學校均為反日集團,所有知識青年均是危險分子。為達到其長期統治中國之目的,日軍極力奴化我青年之思想,摧殘我教育及文化機關。欲以消滅我固有之文化。因此之故,戰時我國教育文化之損失,乃至驚人。”
面對日本侵略者的屠刀,中華兒女沒有被嚇倒,為保存中華民族教育的命脈,延續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中國的高等院校開始了坎坷的內遷,邊學習邊抗日,中國的教育事業不僅沒有被摧毀,反而創造了世界教育史上的奇跡。
先看被譽為“東方的劍橋”的浙江大學。浙大師生在竺可楨校長的率領下,舉校西遷,為躲避日軍的轟炸,穿越浙、贛、湘、桂、閩、粵、黔七省,行程五千余里,最終抵達遵義湄潭。浙大西遷辦學七年多,在極其艱難困苦的條件下,為中華民族保留和培養了一批科學文化精英,在沿途的窮鄉僻壤播撒下現代文明的種子,在抗日戰爭史上留下中國科學文化界共赴國難、堅韌不拔的濃重一筆。王淦昌在這里完成了發表于美國《物理評論》上的著名論文《關于探測中微子的一個建議》;談家楨在湄潭的唐家祠堂發現了瓢蟲色斑變異的嵌鑲顯性現象中的機制和規律,其研究成果引起國際遺傳學界轟動;蘇步青的微分幾何研究取得突破性進展;中國核能之父盧鶴紱、生物學家貝時璋以及陳建功、羅宗洛等著名科學家最重要的成就都在這里取得。浙大西遷培養的1300多名學生中,人才輩出,如李政道、程開甲、谷超豪、施雅風、葉篤正等精英。據不完全統計,在當年浙大任教和求學的師生中,后來有50人當選為兩院院士。李政道曾說,一年的“求是”校風熏陶,發端了他幾十年細推物理之樂,給了他攀登世界高峰的中華文化底蘊。英國著名的科學史專家李約瑟博士于1944年先后兩次訪問浙大,對浙大在戰火紛飛中堅持辦學,學術空氣之濃厚,師生科研水平之高感到十分驚嘆,他在為浙大師生做《戰時與平時之國際科學合作》的講演時,把浙大與他所在的英國劍橋大學相提并論,稱譽浙大為“東方的劍橋”。
再看世界教育史上的奇跡——西南聯大。1938年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南開大學三校在昆明聯合組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戰爭風云之下,它臨時拼湊而成,條件艱苦,衣食不充,加之日寇轟炸,師生要冒著生命危險上課。但他們賡續文化,弦歌不輟,書寫了中國教育史上的奇跡。陳寅恪、馮友蘭、陳岱孫、聞一多、華羅庚、費孝通、吳宓、陳省身、曾昭掄、楊振寧、李政道等都曾在這里從教和學習過。聯大走出了2位諾貝爾獎獲得者、8位“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171位兩院院士……
浙大、聯大只是抗戰時期124所內遷高校的縮影。自東北大學內遷開始,中國高等院校紛紛內遷,懷著堅定而強烈的“抗戰興學”“興學救國”的理想和宏旨,各自開展抗戰教育宣傳活動,成為堅持抗戰、最終奪取勝利的一支中堅力量,延續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命脈,為中國抗戰的勝利做出了重要貢獻。面臨日軍的嚴重威脅,大學竟然奇跡般地崛起,內在的巨大張力激發我們的深思,帶給我們豐富的啟示。
面對日本侵略者對中國教育的摧殘,中國的教育何去何從?成為國民政府和當時社會各界熱烈討論的問題。1939年3月,蔣介石在第三次全國教育會議上指出:“目前教育上一般辯論最熱烈的問題,就是戰時教育和正常教育的問題,亦就是說我們應該一概打破所有正規教育的制度呢?還是保持著正常的教育系統而采用非常時期的辦法呢?……我個人的意思,以為解決之道,很是簡單。我這幾年來常常說:平時要當戰時看,戰時要當平時看……我們切不可忘記戰時須作平時看,切勿為應急之故,而丟掉了基本。”由此,國民政府便以蔣介石這一訓詞為準則,確立了“戰時須作平時看”的教育方針。蔣介石的訓詞顯然是接受了胡適、陳立夫、陳誠等社會各界的建議。例如,時任軍事委員會政治部主任的陳誠主張:“教育是立國的根本,尤其當國家臨到存亡斷續的關頭,成為絕對的需要,這是一個國家最強韌、最可靠的生存力量。”時任教育部長的陳立夫也認為:“國防之內涵,并不限于狹義之軍事教育,各級學校之課程……縱在戰時,其可伸縮者亦至有限,斷不能任意廢棄,致使國力根本動搖,將來國家有無人可用之危險。”這些高級官員的建議,顯示了國家政府對教育的重視,更堅定了“戰時須作平時看”的教育政策。
重視教育需要真金白銀的財政支持。自抗戰爆發后,國民政府軍事開支不斷增加,沿海發達地區相繼陷落,財源枯竭,財政赤字極其嚴重。但教育經費在政府的財政支出中僅次于軍費,居第二位。危難之際,國民政府不放棄對教育的投入,難能可貴。根據復旦大學侯楊方教授的調查,抗戰期間,由中學到大學畢業,完全依賴國家貸金或公費的學生,共達128000余人,這其中就包括了“兩彈一星”元勛錢驥、姚桐斌、鄧稼先、程開甲、屠守鍔、陳芳允、任新民、朱光亞、王希季等9人,還有李政道、楊振寧這兩位未來的諾貝爾獎獲得者。
汪曾祺在《新校舍》中寫道:“有一位曾在西南聯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國講學。美國人問他,西南聯大八年,設備條件那樣差,教授、學生生活那樣苦,為什么能出那樣多的人才?——有一個專門研究聯大校史的美國教授以為聯大八年,出的人才比北大、清華、南開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為什么?這位作家回答了兩個字:自由。”聯大實行“通才教育”,即“自由教育”。一門相同的課,常由二三個教師同時擔任。各位教授主要講自己的專長和研究心得,各具特色,像“唱對臺戲”,打擂臺。具有“教授的教授”稱號的陳寅恪被稱為“三不講教授”:書上有的不講,別人講過的不講,自己講過的也不講。何兆武先生回顧西南聯大時也強調:“聯大老師講課是絕對自由,講什么怎么講,全由教師自己掌握。”“大學入學考試的標準也沒有標準一說。”“如果大家都按一個思路想,科學怎么進步?包括愛因斯坦的理論也不應該成為標準,否則永遠不可能超越。”“而老師的作用正是在于提出自己的見解啟發學生,與學生交流。”正是在“唱對臺戲”這種自由的教學生活中,激發了師生的創造性,使“民主”與“科學”的理念在學生的心靈悄然扎根,而這正是一所現代大學的靈魂。
西南聯大的公示欄被叫做“民主墻”,師生們可以張貼自己的想法,每天由校工按時收走,再由梅貽琦校長次日做出答復。有一天貼了學生的一幅漫畫——《登龍有術》,諷刺馮友蘭先生將《貞元六書》題詞獻給蔣介石,獻媚做官的手段。馮先生看了,不僅沒生氣,還跟別人說:“畫得還挺像。”在這里,民主的氣氛與“師道尊嚴”和諧相融。我國著名政治學家趙寶煦也談起過聯大的一樁趣事:“梅貽琦的女兒,梅祖彤,梅三兒。有一個學生追她。”這位男生想送花給她,就寫了一個呈文,請求送花,請梅校長批準。“結果弄得大家老去看,一看,他上面就寫:某某人所請不準。”日理萬機的梅校長對這個年輕人惡作劇的條子,既沒有惱怒,也沒有回避,作為校長兼家長,照樣給了明確的答復,彰顯了民主的作風,更維護了制度的一貫性。
聯大的教育就是如此自由、民主、浪漫、有趣,而又不失風范。對此,美國弗尼吉亞大學約翰·伊瑟雷爾教授做過中肯的評價:“聯大素負盛名的教師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戰時最優秀的學生。除了虎虎有生氣的文化學術活動以外,聯大還成為中國最具政治活力的一所大學。……聯大獲得了‘民主堡壘’的美譽。……追隨北大前校長蔡元培、清華梅貽琦、南開張伯苓的傳統,聯大為中西方文化在中國土壤上喜結良緣做出了榜樣。……在不到半個世紀以前,就能產生一所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大學,這所大學的遺產是屬于全人類的。”
抗戰時期的大學奇跡帶給我們的啟示可能還有很多,比如知識分子高度的民族責任感和歷史擔當精神,大學的學風,對科學研究的重視等,這些對于當今中國教育事業的改革和發展無疑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① 一九三七年以來之中國教育:《國民政府教育部檔案卷號五(1695)》,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
② 國民政府教育部:《第二次中國教育年鑒(第一編)》,商務印書館1948年版,第8頁。
③ 陳誠:《三民主義文化建設與我們的貴任》,《新湖北教育》第1卷1941年第1期,第6頁。
④ 陳立夫:《告全國學生書》,《教育通訊》1938年第1期,第14頁。
⑤ 侯楊方:《不絕的薪火:抗戰時期的教育》,《南方周末》2008-7-31(D23)。
⑥ 汪曾祺:《新校舍·人間草木》,上海文聯出版社2009年版。
⑦⑧⑨張曼菱:《烽火讀書聲——抗戰時期的學校與教育》,《光明日報》2015-8-21(013)。
⑩ 趙瑞蕻:《離亂弦歌憶舊游》,《新文學史料》2000年第3期,第134—135頁。
作 者:
韓金玲,歷史學碩士,浙江傳媒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和當代文化。編 輯:
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