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的兔子
1.
終于,母親答應來我居住的城市住一段時間。
我欣喜若狂,真不知道老太太如何轉了性,以前我那么勸她都不答應,現在,竟然自己想通了。
母親只來過我家一次,那還是父親在世時,我剛成家母親擔心我,來城里看過一趟。那次進城給母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此,她再也沒有踏過我的家門。父親去世后,母親在家形單影只,有病有災沒人照應,我不放心,勸母親進城跟我同住,哪知她一口回絕了:“我才不去你那城里!一家一個鴿子籠,進去就關門閉戶的,對門鄰居都不來往,我去了還不得憋死!”
我滿臉賠笑,細聲慢語地解釋:“媽,城里那么熱鬧,怎么會憋悶了?就我住的那個小區里,有好幾個從鄉下過去跟兒女生活的的老太太,人家都生活得好好的,沒給憋死嘛。”我一面說,一面晃著母親的肩頭,撒嬌撒癡。這是我的殺手锏,小時候,每當我想在母親身上達到什么目的,就會使出來,百試不爽的。
然而,我的如意算盤失靈了,母親撥拉開她肩頭上那雙目的明確的手,斬釘截鐵地說:“我說不去就不去,你就是說破大天也沒有用。”然后將頭扭向一邊,再不搭理我了。
我沒轍,抽身去了前院大娘家。大娘聽我述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嘆了口氣:“你媽不愿意去,我勸只怕也不管用啊!”看我黯然,她忙又勸我:“我知道你有孝心,你媽心里也清楚;可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媽她孤單啊!丫頭,你放心走吧,不要擔心你媽,家里有我呢,我們老妯娌相互照應著,不會出什么事的。”
游說未果,我戀戀不舍地踏上了回城的路,此后一天一個電話地詢問家里的情況,得知母親一切都好,才稍稍放了心。不過我的想法仍然沒變,無奈母親卻毫不動心,有幾次甚至要跟我急。我偃旗息鼓,敗下陣來,再不敢提讓母親進城的事了,沒想到這次她倒主動提出了,真是讓我感到喜出望外,好像不經意間買的彩票中了獎。
2.
聽大娘說,母親之所以會改變想法,只因為背地里有人議論她——“這老太太看著挺明白,做起事情真是糊涂:閨女有孝心接她去城里住,擱別人,求還求不來的,可她倒好,三番五次地擺臭架子,傷了閨女的心不說,女婿怎么想?人家還以為你討厭人家,不愿意跟人家共處一個屋檐下呢。”
我啞然失笑,都說人言可畏,原來也并不全是壞事。
我心里盤算,母親既然能想通來城里住一段,我大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說服她,讓她長期住下去。遂興沖沖地告訴母親,要馬上開車回去接她,母親卻連聲阻止:“你要專門回來接我,我就不去了!你該上班上班,我自己坐車去。”我不敢違拗,白天在單位里心神不定的,老擔心母親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
事實證明,所有的擔心都是多余的。傍晚我下班剛走到小區門口,就見母親在那里站著,整個人風塵仆仆,腳下的地上,放著兩個鼓囊囊的編織袋,不消說,這是為我帶的土特產,母親老覺得閨女在城里餓肚子。
我請了假,興致勃勃地帶母親去吃平時舍不得吃的西餐,她剛吃了兩口,便放下刀叉,嘟囔道:“吃個飯還持刀弄杖的,鬧心不鬧心啊!”晚上,帶母親去影院看電影,剛放了個片頭,她就雙手按著太陽穴,說:“什么聲音啊,震得我頭疼,這不是花錢買罪受嗎?”陪她去超市買菜,母親一直嘮叨個不停:“一把小白菜5塊,一根小絲瓜要4塊,幾顆蒜頭花了6塊,嘖嘖,這城里的東西真是貴啊!在咱老家,我隨便開一塊荒地,撒點菜籽,小白菜啊、蒜苗啊就長出來了,只要雨水足,根本就吃不完;春天里,我在墻縫里點上幾個絲瓜種,到了夏秋,那絲瓜啊結得滿房檐都是,吃不了的都喂了豬,在這倒成了稀罕物了!”
母親絮絮叨叨,惹得路人對她側目,我忙把她拉到一邊,低聲說:“媽,鄉下是鄉下,城里是城里,既來之,則安之,你就不要多說什么了!”母親臉上掛不住了:“你少給我掉書袋,什么安不安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來住兩天就回去的,你不要給我搞什么幺蛾子。”
知女莫若母,原來我那點小心思,母親早已洞若觀火。我不死心,趁機做工作:“媽,你大老遠來了,回去干啥。你要是強回去,倒叫女婿多心,覺得是他對你不好。”
母親的軟脅被戳到,忙訕訕地閉了嘴,不鬧了。
3
轉眼母親已經來了1個月,這段期間,她就像小區里那些隨兒女生活的老人一樣,勤勉盡責,每天早早地起來,變著花樣給家人做早餐,等我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走了,母親再挎起菜籃,去小區附近的超市買菜。有了母親這個后盾,我便將家務瑣事撒手交出,一顆心撲在事業上,工作業績蒸蒸日上;老公也放手干事業,很得上司賞識,升職加薪不在話下;剛上小學的女兒在母親精心侍弄的一日三餐的照顧下,身高猛地向上竄了一大截,面色也油光水滑起來,一改往日營養不良的模樣……“家有一老,勝似一寶”,我和老公事業得意之余,總會念叨古人的這句話,對母親的付出由衷感激。
當我們享受著母親伺候的美好生活時,卻忘了關注母親,那個從鄉里移栽到城市的植物,不知道是否水土不服。夜里,我去陽臺晾衣服,聽到母親在臥室給大娘打電話,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估計是怕我聽見。我屏息凝氣,走過去,從門縫里聽到了母親的牢騷——“嫂子,我給你說,城里根本沒有咱們鄉下好,空氣差,人也多;我在這里吃不習慣,住不習慣,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就像坐牢一樣。要不是看丫頭他們兩口子忙得顧不上孩子,我真想現在就回去……”怕母親發現,我忙踮起腳尖走了。
翌日是周末,母親仍早早地做好了飯,等我們起來。我挾起一塊煎餅,大嚼大咽起來,然后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媽,你來了也1個多月了,天天悶在家里也不是個事。你要是有空,買了菜就拐個彎去公園里玩,很多退休了沒事干的老頭老太太都在那里玩,熱鬧得很。我今天休息,帶你去看看。”
吃過飯,我拉著母親來到了離家最近的公園里,這里風景優美,人潮涌動。公園中心是一片湖,圍著湖邊是一片片空地,每片空地上都活躍著一群老頭老太,有跳廣場舞的,有練花劍的,也有打太極拳的,還有一群人在踢花毽,個個身姿輕盈,身手矯健,比年輕人還有勁頭。我慫恿母親:“媽,你看看喜歡什么,就只管加入進去,和他們一塊玩兒。”母親神色間現出一絲怯懦,囁嚅著說:“我又不認識人家,人家歡迎我嗎?”我信口回答:“怎么不歡迎!你跟他們都是同齡人,應該能說得上話的。媽,你不要害怕,城里人其實也挺好相處的。頭回生,二回熟,時間久了就好了。”
母親不忍拂了我的好意,點點頭,“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4.
一天晚上,女兒對我說:“媽媽,姥姥是不是想家了,有一次,我看到她躺在房間里偷偷地掉眼淚呢。”我才恍然發現,母親在我家里,已經住了3個月了。這期間,母親雖然住得不痛快,但礙著面子,從來不跟我提回老家的事情。但她仍然是想家,整個人都瘦了不少。
我想放母親回家,但工作實在太忙,無法兼顧女兒,只得讓母親繼續做免費保姆。
這天外出公干,路過家門口的公園,我突然心血來潮,想進去看看。——也不知母親跟那幫老頭老太太混得怎么樣了,是不是學會了一項運動,有沒有交上一兩個朋友呢?
走進公園,我一眼就看到了母親,她正胳膊上挎個菜籃,獨自在公園湖邊的林蔭道上踟躕,和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旁邊的空地上,一幫幫老年人在自得其樂,有跳廣場舞的,有打太極拳的,還有踢毽子的,個個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神情,更反襯出母親的落寞。母親走走停停,驀地,她抬起手遮住了眼睛,目光茫然而渺遠,母親想起了什么,是千里之外的老家,是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坊鄉親,還是每天都要經過的村頭石板路?
我遠遠地望著母親,佇立良久,直到雙腿麻木。我發現,自己完全錯了,我那自以為是的孝道走不進母親的生活,我那一廂情愿的安排只會倍加傷害母親,我有我的城市,她有她的鄉村,母親老了,無法融入新的生活。
我做了個艱難的決定,放母親回家,讓她回歸鄉村生活,和她住了30多年的老屋在一起,和成群結隊的小貓小狗在一起,和快言快語村子里的大嬸大娘在一起,和充滿煙火氣息的鄉村風光在一起。從此,我們身在兩處,但心系一方,用自己的方式,讓這份愛兩兩相望。編輯/馬沖沖ma-ch-ch@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