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左海濱
楊樹鵬一向反類型的他拍了一部類型片
文/左海濱

面對之前作品趨于兩極化的評價,楊樹鵬說,這很正常。“我一直在反類型、反英雄、反高潮,當影片即將抵達高潮的時候,我就讓它戛然而止,然后開始拆解它、解構它。”但這一次新片電影《少年》,是一部徹徹底底的懸疑犯罪類型片。被問到一向喜歡反類型的他想通過拍攝這類犯罪片向觀眾表達些什么,他說,我只想給觀眾講好的故事。
在采訪之前通過各種資料了解楊樹鵬導演,知道他小時候因為口吃,性格相對自閉,自稱是個比較難交流的人。可還沒開始采訪,就會發現這個人和“相對自閉”“難交流”這兩個詞完全不沾邊,他早已經從那個因為口吃自動邊緣化自己的“問題少年”變成一個能夠流暢完整表達自己想法的人,親切平易的導演光環下甚至還有些幽默的小調皮。
媒體發布會之后隨著楊樹鵬和幾個工作人員轉戰小會議室進行專訪,雖然在電梯這個封閉而狹小的空間里,氣氛也依然同媒體發布會上一樣熱鬧。話題不知怎么就扯到了粽子上,楊樹鵬說在嘉興的時候天天吃粽子,結果現在提到嘉興就想起粽子,路過就想去吃。他一邊還在和《少年》里飾演林巧的90后新生代演員郭姝彤討論吃粽子會不會胖,一邊就進到了采訪室里。工作人員忽然轉頭對我說:“你去催一下媒體。”我愣怔一下說:“我就是媒體啊。”大家瞬間笑開了,本以為會氣氛有些嚴肅和緊張的專訪,就在這笑聲里開始了。
問及郭姝彤對導演的印象,她說因為自己是個比較慢熱的人,其實比較怕見長輩,楊樹鵬聽到忽然低聲說:“我什么時候成了長輩了,郭老師。”接著說到對導演越接觸越仰慕,他又毫不留情地“真相”了:“嗯,接觸之前就是不仰慕。”這樣一個可以和年輕演員自在又恰到好處地開玩笑的楊樹鵬,和原以為的那個話比較少又有些嚴肅的導演形象大相徑庭,甚至成為活躍氣氛的高手。“我已經變成了一個交流狂。”因為導演在現場要與演員和工作人員進行大量交流,他說:“人總是要鼓起勇氣去面對自己的局限性。我的局限性就是我從小就結巴,所以我很難和別人交流,但是有了勇氣你就不怕了。”
楊樹鵬有很好的文學功底,他喜歡寫故事、寫詩,所以他導演的電影基本都是自己編劇。在編劇的過程中,楊樹鵬都會用自己作為人物的參照:《少年》里的歐豪有他善良純真的一面,郭曉東身上有比較多復雜的一面,而張譯身上有他糾結的一面。但是沒有哪一個人物能夠單獨拿出來集中體現這種自我投射,因為他覺得照著自己寫一個人物拍的時候未免會尷尬,更重要的是我們總是會理想化我們自己,比如會在寫作中把自己寫成金城武的臉。
回答問題雖然往往以小調皮的玩笑開頭或結尾,但過程中楊樹鵬卻始終能抓住問題的重點,認真仔細地回答,既不過于簡單也不過于繁瑣,這種恰到好處的“一臉正經”完全不會讓你產生距離感。
關于電影,他提到最多的就是“有趣的故事”。懸疑犯罪片在當今國內市場還處于摸索前進的階段,這種類型的電影不像喜劇或者其他合家歡類型的電影,票房可以達到十幾億甚至幾十億,懸疑犯罪類型片的“天花板”很低。“《少年》的男女主角雖然是兩個年輕人,但他們用十年的時間闖入的是成年人的世界,撕開的是成年人世界里的卑鄙、骯臟、兇狠和下流。”聽到這里不禁想問,既然明知這類電影的天花板很低還是選擇拍攝《少年》,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想要表達給觀眾?他卻說,我只是想講一個好玩的、有意思的故事,可以說我想表達什么是觀眾發現的。


楊樹鵬刻畫的人物往往比較復雜,沒有絕對的善惡好壞之分,不論是在前兩部反類型、反高潮的電影中,還是在《少年》這部嚴格按照類型片的規律來拍攝的電影里,每個人都有雙重性:既可能是陽光的,也可能是黑暗的,既可能是正常的,也可能是變態的。而在拍攝過程中,每一天也都是痛苦和歡樂并存的,可能一件挺嚴肅的事,到了拍攝現場卻變得很逗:“有一場姝彤被吊起來的戲,當時是真的在屠宰場拍的,有點血腥,上面吊著剛殺完的豬……和姝彤。”
楊樹鵬認為,文學有文學的使命,電影有電影的使命。文學需要創造一個更加深邃復雜的世界,電影是講述一個豐富有趣的故事;文學廉價而豐富,電影昂貴而有趣。優秀的電影往往具有很強的文學性,這是電影創作的核心,就像文學需要語言表達一樣,電影也有屬于自己的“電影語言”。而電影語言經過一百年來的探索,建立了一套宏大的系統,每個導演都試圖尋找和創造自己的電影語言。但電影語言是一種西方的美學語言系統,亞洲電影人一直在這中間尋找改變這種電影語言的可能性,比如安東尼奧尼、戈達爾他們創建了比較偏歐洲、偏人文、偏文學和攝影氣質的電影語言系統;而黑澤明、溝口健二、小津安二郎他們建立了比較偏東方的電影語言系統。今天他們這一代的創作者里面,還沒有哪一個人說自己獨立的語言系統,但是可能有的導演筆觸感比較強烈,觀眾一看就知道是誰做的。
相較于楊樹鵬之前的兩部電影《我的唐朝兄弟》和《匹夫》來說,這次的《少年》明顯更加大眾化、電影化,他說電影是拍給觀眾看的,他希望自己能夠找到電影在商業和藝術、文學性和電影性之間的平衡。“我沒有像以前一樣,一開始就在建立風格,以前我對風格特別要命,如果它沒有風格我寧可不拍,如果它沒有風格我寧可不描述這樣的事物。”而這次不論是在電影的故事性、類型性,還是在敘事和風格上,楊樹鵬都往前走了一大步,讓自己的電影變得更通俗、更好懂了。楊樹鵬說這種變化是自然生發的,在察覺它發生變化之前,他可能還在跟別人說風格是一個命脈,你要堅守風格,但是在拍攝了一段時間以后,他察覺到自己不再注意風格的時候,風格還是如影隨形。
不僅是面對電影時他的“導演心”發生了改變,日常生活中的他也漸漸有所變化。“你突然發現你眼睛花了,然后你會漸漸發現你不再說謊了,你盡量地在說真話。我最真實的一面,它可能不是最好的,雖然我越來越接受我身上的缺點了,但是它依然不是最好的,所以我覺得可能我們真實,真實的魅力大過一切。”
還記得采訪結束的時候我起身準備離開,導演一臉真誠地看著我說:“等上映了去看看吧,真的挺好看的。”這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真誠,大概就是他所說的“真實的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