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富江
在紅軍將領中,張琴秋是唯一的女性。1924年初考入上海大學社會學系,同年1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25年11月,在黨組織的安排下,來到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1930年春回國,曾參與過地下活動、武裝斗爭、婦女運動、經濟建設,擔任過彭楊學校政治部主任、河口縣縣委書記、紅四方面軍73師政治部主任、紅四方面軍總政治部主任、中共川陜省委委員、紅江縣委書記、婦女獨立團團長、婦女獨立師師長、西路軍政治部組織部部長、延安抗大女生大隊大隊長、中國女子大學教務處處長、紡織工業部副部長、黨組副書記等職,為黨的事業、國家經濟建設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文革”爆發后的1968年4月,因遭受殘酷迫害,毅然以死抗爭。1979年平反昭雪,徐向前元帥親自主持張琴秋的追悼會。在《解放軍將軍傳》和《中國軍事大百科全書》中專門介紹了張琴秋,認定她為紅軍唯一女將領。
中共早期黨員之一
1904年11月15日,張琴秋,出生于浙江桐鄉縣石門鎮的一戶小康人家。1912至1920年,張琴秋一直就讀于石門振華女校。在這里,張琴秋結識了她的小學同學孔德沚。從振華女校畢業后,張琴秋先后到杭州女子師范學校和蔡元培創辦的上海愛國女校讀書。在上海讀書期間,張琴秋經常去看望也在上海的孔德沚,很自然地認識了孔德沚的丈夫沈雁冰(茅盾),接著也認識了沈雁冰的弟弟沈澤民。早在1921年4月,沈澤民就經沈雁冰介紹,加入了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是我黨最早的黨員之一。
1923年夏,張琴秋考取了南京美術專科學校。正巧,黨派沈澤民去南京建立和發展黨組織,兩人于是同行。入學不久,張琴秋由于家庭困難,便輟學回到母校振華女校擔任代課教師。在半年多的代課日子里,張琴秋開始真正接觸到社會,在生活的道路上邁出了新的一步。她看到了軍閥統治的腐敗、社會的黑暗和人民的痛苦,感到非常茫然。張琴秋把自己郁積在心中的煩惱和苦悶,全盤寫信告訴了沈澤民。她的直率和富于反抗的見解使沈澤民深為感動,他發現年輕的張琴秋是一位有志向,有理想,善于思考的青年,便多次熱情寫信幫助,并先后寄去《社會科學概論》等許多進步書刊。在沈澤民的幫助下,張琴秋開始接觸到革命思想,努力追求真理與光明。這一時期,他們通信頻繁,感情也日漸升溫。
1924年初,張琴秋辭去母校的代課教師,來到上海,寄宿在沈雁冰家,后考取了上海大學社會學系。上海大學是一所進步的學校,瞿秋白、蔡和森、沈雁冰、俞平伯、張太雷、惲代英、肖楚女等人都是該校的教師。恰巧,沈澤民此時已擔任了上海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張琴秋與時任社會學系系主任的瞿秋白的妻子楊之華同為社會學系的同學。1924年4月,經楊之華等人的介紹,張琴秋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并于同年11月轉為中共黨員,成為我黨最早的女黨員之一。
文武雙全的才能
張琴秋剛到鄂豫皖根據地時,對這個學生出身的女人能否當好軍校政治部主任存有懷疑。
不過張琴秋第一次出場,就給普遍出身于農民的干部學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早操集合時,她身著灰色軍裝,扎著綁腿,英姿颯爽地出現在彭楊軍校的操場上,以非常標準的軍人姿態和宏亮的口令使大家感到驚嘆。進行政治動員時,她豐富的政治理論知識和雄辯的口才更令人信服。原來,張琴秋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時便預見到回國可能帶兵,她不僅在校內的隊列訓練中非常認真,還同男生一樣在夏季參與野戰演練,從摸爬滾打一直學到連、營、團的戰術指揮。
這位27歲的女政治部主任,還顯示出了文武雙全的才能。張琴秋組織宣傳隊時,親自教姑娘們跳蘇聯海軍舞、烏克蘭舞。到了川陜后,張琴秋又組建了四方面軍劇團,給童養媳出身的演員們上文化課,編寫劇本。在劇團慰問部隊和傷病員時,張琴秋也登臺演出。
1933年,川陜蘇區反“圍攻”時,一次,川軍一個團從小路包抄到四方面軍總醫院附近。當時,張琴秋身邊只有地方武裝婦女赤衛營500人和醫院保衛科的幾十個男同志。她沉著地根據高山狹谷的地形安排了一個包圍陣,待敵軍進入山谷中突然卡住兩頭,然后她帶領身邊的人員進行喊話宣傳,說明紅軍是窮人的隊伍。敵軍進退兩難,平時受軍閥欺壓的士兵又聽到這些前所未聞的宣傳,都停止了射擊。惱怒的敵團長用手中的機槍掃射不愿開槍和前進的士兵,激起了反戈相向。
張琴秋乘敵內亂,率領婦女向赤衛營沖下去,繳獲全團敵軍槍械。此事很快在全團傳揚開來,《蜀笑通訊》和《中國論壇》都登載了“五百農婦繳一團”的奇聞。國民黨的一些報紙,還把張琴秋說成“精通五國文字”、“能文能武、不下馬可以寫文章”的能人。
第一支婦女武裝
1933年3月,紅四方面軍入川開辟川陜革命根據地,大批婦女投入革命。紅四方面軍在總指揮徐向前和川陜省委的直接領導下,從川陜省委機關和眾多報名的優秀婦女中挑選出400多人,在四川省通江縣組建了“紅四方面軍獨立營”。該營下轄4個連。第一任營長陶萬榮,政治委員曾廣瀾,時任紅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的張琴秋直接領導婦女獨立營工作。從此,紅軍第一支正規婦女武裝誕生了。
婦女獨立營成立不久,便在通江縣鷹龍山打了一個大勝仗,消滅川軍田頌堯一個團,受到了總部首長的嘉獎。同時,鄰近的蒼溪縣建立了婦女獨立連,長赤縣建立了婦女獨立營。1934年2月,廣元縣婦女獨立營也在旺蒼壩(今旺蒼縣)成立。根據敵我斗爭的形勢需要,同年11月,紅四方面軍總部、川陜蘇維埃政府制定了《川陜甘計劃》,要求:“各縣組織一支女偵察隊偵察敵情,破壞敵人后方,組織看護隊、慰問隊、洗衣隊、婦女參加運輸隊、擔架隊,在敵人后方辦招待所,男子在前線打仗,女將在后方煮飯送飯,站崗放哨。”方面軍總部以及川陜蘇區46個黨政區機關從通江縣南移旺蒼壩后,將廣元縣婦女獨立營與長赤縣婦女獨立營合編為紅四方面軍婦女獨立2團。
1935年2月,紅四方面軍總指揮部為迎接中央紅軍入川共同北上抗日,把從蘇區各地撤到旺蒼來的婦女工作人員集中起來,連同原來的兩個婦女獨立團共2000多人,在旺蒼縣王廟街整編為婦女獨立師。婦女獨立師由方面軍總指揮部直接領導,師長張琴秋,政委曾廣瀾。獨立師下轄兩個團,第1團張琴秋任團長兼政委,該團戰斗力強,為總指揮部機動團,駐旺蒼壩、張家灣、黃洋場一帶。第2團曾廣瀾任團長,劉伯新任副團長,吳朝祥任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該團主要任務是保衛機關、紅軍醫院、倉庫、運送彈藥、轉移傷員等,駐百丈關、廟二灣一帶。
經過長征,婦女獨立師人員有較大減少。1936年,婦女獨立師整編為婦女抗日先鋒團,同年10月參加西路軍艱苦作戰,最終折戟祁連山。紅四方面軍的女戰士中都是近代追求男女平等最為激進的先鋒,她們是永恒的英雄。婦女獨立師人數之多,堅持時間之長,參與戰斗之頻繁,走過道路之曲折,在婦女運動史上是罕見的。
西征被俘虎口脫身
1936年10月,紅軍三大主力在甘肅會師后,紅四方面軍總部率第九軍、第三十軍、第五軍及騎兵師、婦女先鋒團等部隊奉中央軍委命令,組成“西路軍”,轉戰河西,承擔在河西建立根據地并接通“遠方”(蘇聯)的任務。張琴秋任西路軍政治部組織部長。
2006年8月22日,92歲的劉鶴孔在家中接受記者專訪時說:“我當時是西路軍政治部的組織科長,是張琴秋的部下。她這個人工作能力強,人品好,我們大家都很敬重她。在河西走廊與敵人血戰時,張琴秋正懷著孩子。”倪家營子血戰中撤離出來的西路軍將士,正向東急進。這時,挺著大肚子的張琴秋要生孩子了。“我們當時都是些年輕的小伙子,手忙腳亂不知所措。蘇井觀當時是西路軍衛生部長,他叫我們趕快找來大衣、布單子,幾個人背對背圍成一個圈。孩子生下后,哭聲非常響亮”回憶起這段往事時,老人依然顯得很緊張。張琴秋產后非常虛弱,滿含淚水,顧不上自己的孩子,騎上戰馬,隨部隊繼續向前。劉鶴孔說:“天亮了,坐在馬上的張琴秋,臉色蒼白,但神情堅毅。血染紅了她騎的馬鞍。”由于敵眾我寡,西路軍雖英勇殺敵,但仍難以擺脫失敗的命運。王定國老人回憶說:“張琴秋在分散突圍中被俘,敵人在審訊她時,我們怕她的南方口音暴露身份,搶著替她回答說叫茍秀英,四川人,45歲,是個做飯的。”就這樣,張琴秋暫時躲過了劫難,被押送到羊毛廠做苦工。可不久,因叛徒告密,張琴秋的身份暴露無遺。當敵人知道她原來就是赫赫有名紅軍女將領張琴秋時,欣喜若狂,立即派人悄悄地把她和其他兩位女戰士一道押送南京邀賞。1937年8月,張琴秋被押解到南京,關在首都“反省院”。
不久,參加國共談判的周恩來經與敵人交涉,將張琴秋等一大批干部營救出獄。10月,經歷劫難后的張琴秋回到了延安。
女大管教工作出色
回到延安后,張琴秋猶如久離母親的孩子,倍感回到母親懷抱的喜悅和溫暖。
她看到延安蓬勃發展的革命形勢,激動得熱淚盈眶,積極向黨組織要求工作。在張琴秋的多次請求下,她被組織安排到中央黨校進行短期的學習。1938年春學習結束后,她被分配到安吳堡青年訓練班任生活指導處主任,后調抗大女生大隊任大隊長。在抗大女生大隊期間,張琴秋管理著5個分隊的七八百人的學習、訓練和生活。當時延安經常遭到日軍飛機的轟炸。女生大隊地處清涼山,山高目標明顯,時刻都有遭到敵人空襲的可能。
張琴秋沉著果斷,以她多年豐富的組織領導經驗,在短時間內作出了巧妙而周密的安排。每天一大早,她就指揮各分隊學員帶上干糧,分散到事先劃分好的山溝中去上課。等到太陽落山時,宏亮的號聲又召喚她們回到學校住地。這么大一支隊伍被她安排得有條不紊,保證了學員們的安全和學習、訓練的正常進行。
不久,張琴秋又調到了王明兼任校長的中國女子大學任教育長。
1939年“三八”婦女節紀念大會上,毛澤東倡導建立女子大學,并個人捐贈300元作為女大的籌建資金。張琴秋不僅是個經驗豐富的組織領導者、訓練有素的軍事教官,而且也是個出色的教育行家。在校黨委的領導下,張琴秋充分調動全校教職員工的積極性,和教師們一起安排制定教學計劃。為保證教學計劃的順利執行,除自己兼課外,還在百忙中抽時間深入課堂聽課,收集意見,并及時將意見轉達給教師,使女大的教學質量不斷提高,受到同學們的好評。
第一位女黨員副部長
1949年開國大典舉行之前,中共中央組織部調張琴秋到紡織工業部工作。就這樣,戎馬倥傯的紅軍女將領成了中央人民政府的第一名女黨員副部長。
張琴秋對紡織工業不算陌生。早在上世紀20年代,她就在上海做過紡織女工的工作。后來,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時,還到附近的棉紡織廠當了幾個月的織布工。也許是中共中央組織部從她的人事檔案中了解到她的這些經歷,才將她分配到紡織工業部工作的。
一經開始工作,張琴秋就下定決心,拿出革命戰爭年代那種學習勁頭,努力鉆研與紡織工業有關的業務知識。
紡織工業部聚集了許多工程技術人員,其中不少是紡織界數一數二的專家。張琴秋自覺地把他們尊奉為自己的老師,利用各種機會向他們虛心求教。在學習上,她一向具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這種學習方法,使她得到比《棉紡織工藝學》更為豐富的知識。
她對國外紡織工業發展情況也十分關心,并利用自己通曉俄語這個有利條件,請技術情報部門經常將蘇聯和東歐各國的紡織技術資料送給她看。有時發現有價值的,還自己動手翻譯,推薦有關同志看。
功夫不負有心人。張琴秋就是這樣用了不太長的時間,了解了棉、毛、麻、絲等紡織行業的生產特點,以及紡織工業各個主要環節相互之間的關系,并掌握了紡織行業通用的許多術語。因此,在紡織工業部門和她共事的同志,包括在她領導下的各級干部、工程技術人員都很佩服她,說她處理生產中的問題能抓住關鍵,切中要害。
全國解放以后,張琴秋曾連續當選為第一、二、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她在1957年召開的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會議上的發言,得到許多代表的贊賞。這個發言的歷史背景是這樣的:由于1956年農業受災,棉花生產沒有完成國家計劃,造成1957年的棉紗、棉布生產大幅度減少。張琴秋以人民代表的資格,就當時迫切需要解決的提高紡織原料質量和挖掘紡織原料資源問題,在人大全體會議上作了發言。她與紡織工業部有關部門的同志進行了反復的調查研究,掌握了全國各地的實際情況,從而提出了一些切實可行的解決辦法。在此基礎上,制訂出一系列的勞動保護措施。
張琴秋在紡織部機關工作了17年,人們都親切地稱她為“大姐”。
新中國成立后,張琴秋擔任紡織工業部黨組副書記、副部長,是第一代女部級干部中的佼佼者。
1958年,在極“左”思潮的影響下,許多地區的紡織廠出現了片面強調產量,生產質量大大下降,消耗成倍增加,各種事故不斷出現,企業管理十分混亂的現象。針對這些問題,1958年和1959年,紡織工業部責成張琴秋先后在青島、西安主持召開了兩個全國性的會議,全面地貫徹黨中央關于“多快好省”的方針,否定了那種只要“多快”,不要“好省”和只講拼命,不尊重科學的做法。當時,反右傾的浪潮已在全國掀起,一些好心人在會下悄悄地勸她說:“張副部長,過得去就算了吧!這些事又不只是我們一個部里有,你沒看現時的形勢,你這樣做不怕別人反你的右傾嗎?”張琴秋嚴肅地說:“我理解同志們的好意,但我不能不講,因為我們是共產黨的干部,什么時候都要實事求是,堅持原則,要對黨和人民負責。”她這一席從心底里迸發出來的肺腑之言,深深地打動了大家的心,一致表示擁護張琴秋的意見。
張琴秋是黨和國家的高級干部,但她從不以領導自居。1953年,她率領紡織工業代表團去蘇聯訪問,翻譯人員不夠,她就主動給隨她出訪的工程技術人員當翻譯。回國后,“部長當翻譯”一事便傳為美談。1960年,張琴秋到上海國棉二廠蹲點,時值國家經濟困難時期,廠方考慮到她的身體和工作,把她安排到生活上有所照顧的高級賓館住宿。她堅決謝絕了人們的好意,搬回廠里和大家住在一起,同喝一樣的醬油開水,同啃一樣的糠窩窩頭。就連在她家里工作多年的炊事員李師傅和徐阿姨,回憶起在張琴秋身邊工作的那些日子時,也十分感慨地講道:“張副部長對人太好了,不僅自己把我們當成親兄弟姐妹,而且,還經常教育孩子們要尊敬我們,幫助我們干活。和張副部長相處這么些年,從沒見她跟我們紅過一次臉,她給我們留下的全是親切和溫暖。”
罹難“文革”千古流芳
張琴秋在紡織工業部工作了近20年,把自己的后半生貢獻給了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為中國的紡織工業做出了重要貢獻。但就是這樣一位為中國革命出生入死,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嘔心瀝血的女將軍、女部長,在文革中,卻蒙受不白之冤。
1968年4月4日,張琴秋被實行“監護”,實際就是被關押起來。張琴秋的案子屬于重案、要案,中央為此也成立了一個專案組。中共中央關于張琴秋的問題就是康生等人的直接授意下立案的,現在又進一步示意要穩、準、狠地打擊階級敵人,張琴秋就因此被定為“反黨分子”,要求紡織工業部立即對張琴秋實行全天候“監護”。于是,紡織工業部351號辦公室就成了張琴秋的臨時監護所,張琴秋被囚禁在里面,日夜有人值班輪流看守。林彪、“四人幫”一伙幫兇,對她殘酷迫害,她實在無法忍受批斗的侮辱、毒打和折磨,1968年4月22日凌晨,張琴秋含冤跳樓自殺,以示清白。
1979年6月,黨中央正式為張琴秋平反昭雪,恢復名譽。6月23日,黨中央為張琴秋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大會,李先念、王震、余秋里、陳錫聯、胡耀邦、徐向前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參加了追悼會,徐向前元帥親自主持追悼會;經黨中央審定的悼詞給予張琴秋以很高的評價:“無論在艱苦的戰爭年代,還是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她都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忘我工作,為共產主義事業,貢獻了自己的一切。她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戰斗的一生,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