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未來事務管理局參觀中科三安植物工廠,參加記者會、查看銷售現場,并多次試吃,感觸頗多。
當我發現它時,它剛剛突破層層的包衣,伸出兩片嫩葉,第一次張望世界。
隔著一大面玻璃,我幾乎看到了它的未來。在15天內,它將長大到不得不被分栽,然后再花上20天,快速成長到足夠端上餐桌的程度。
如果晚來30天,也許我手上這片菜葉就是它的一部分。又或許在超市的貨架上,我發現它包裹在塑料包裝里的身影和那近乎完美的標簽。但那時候,高昂的價格會讓收入微薄的我猶豫是否完成這場相遇。
效率和標準的工業化,這就是我對植物工廠的第一印象。在這里,幾乎一切變量都可以被控制——水、空氣、營養、風向、溫度甚至光,不使用基因技術,不依賴肥沃的土地,也不需要陽光或者多變的氣候,它們的生命歷程將周而復始,在調控下安全重復。35天,一粒微小的種子就能蛻變成一株成熟的蔬菜。但實際上對工廠來說,一批蔬菜的成熟周期其實只有20天,因為分栽前的幼苗占地極小,并不占用真正的生產空間。
也許一開始,我曾經把植物工廠和早就成熟的水培技術混為一談。但聽到解說后,我才明白,根本的革命性在于,它甚至不需要任何陽光。因為蔬菜上方的發光二極管(LED)燈光會提供蔬菜想要的一切光。LED是直接將電能轉化為光能的新一代照明光源,燈光炫目瑰麗,甚至有點微涼,較低的溫度保證它有更長的工作壽命,也減少熱能能耗,更加節能。
不同的光有不同的作用,比如,有的專門提供光合作用的能量,而有的專門誘導生長、固定形態。植物對藍紫光(波長為400~510mm)、紅橙光(波長為610~720mm)和遠紅光(波長為720~780mm)反應最為敏感。紅光能顯著提高地上生物量,藍光能矮化植物,提高生菜維生素C和粗蛋白質含量,通過不同的組合方式,可以達到不同的控制效果。
陽光的作用也像血液或者空氣一樣被分解開來,每一部分的作用是什么,一清二楚。我懷著敬畏,小心地組織贊美之詞。想象一下,未來的地球就算被核戰爭或者隕石的塵埃包圍,寸光難入,少數人類也能躲在有能源的地方,依靠植物工廠制造新鮮的食物,安然度過前期的危機。
我無比珍惜這場相遇,手中的菜葉晶瑩剔透。我蘸上醬料,把生菜葉塞進嘴里,創造這次相遇的最近距離,想知道從植物工廠出產的蔬菜究竟有何不同。作為生菜,它和外面的同類們殊途同歸。
口感很清脆。研發團隊解釋,這是品種和特殊培育的結果,畢竟口感是很重要的。當然,不僅僅只是口感,如果在調控上加一些其他的措施,還可能培養出特殊定制的蔬菜,比如適合腎病病人食用的低鉀蔬菜。鉀在植物中的生理作用分為專性生理和非專性生理功能。專性生理功能如信使核糖核酸翻譯、蛋白質合成控制、穩定酶構象、蛋白變構調節等,這些是無法替代的。非專性生理功能主要是調節細胞水勢和膨壓,這些功能可以通過增加鈉離子含量有效替代。
使用同樣的方法,研發團隊能夠種植一些藥用植物,通過調控生長,增加植物代謝中次生物質的產生,而這些次生物質往往是主要有效成分。
當植物的很多表型可以通過后天外部條件被調控時,我突然開始幻想更加基礎的研究領域,是否能夠通過觀察植物基因的表達,探究更多生命的奧義。又或許,會有無聊而浪漫的科學家利用調控制造出同基因下最大的植株,探究基因能力的疆界。但我的面前,只有成熟的工業化技術以及廣大的園區,更多研究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進行著,只是偶爾亮出聲音,震驚一下還沉醉于田園時代的我們。
但傳統農業的田園時代已經過去了。原始的小農生產方式早就不適合現在,大機械化的農場生產勢在必行,將成為主要的糧食生產方式。但現階段農業工業化不足,自然條件限制嚴重,控制不夠精準,即使能保證自然栽種,也無法保證水源、糞肥乃至空氣是否已被污染,等于在表征安全的數值前面乘了好多個未知項。當有機蔬菜被作為標簽來使用時,食品安全問題已經很嚴重了。而植物工廠這類設施農業通過精準控制,杜絕污染,是機械化生產的有效補充。
我開始審視這場相遇,對于人類的意義究竟如何?對于更多具體的、從事各行各業的人們又意味著什么?在介紹會上,隨行的記者們七嘴八舌,提出很多尖刻的問題,從食品安全一直到農民生計。面對大家的擔憂和不信任,植物工廠研究院李紹華院長漲紅了臉,仿佛揮舞著并不存在的旗幟,慷慨激昂,擺事實、講道理,生怕產生誤解。
我相信這一刻,遠比面對無數的研究課題更加讓他緊張。時代崇尚自然,對任何人類技術都用最大的放大鏡去審視,找不到缺陷才是怪事。如果成本過高肯定會胎死腹中,如果有安全疑慮必然廣受詬病,如果讓太多人失業也會被抨擊……對于相信常識的人們來講,信任一項陌生的技術實在是太困難了。
信任是很復雜的問題。比如,洗水果的問題——雖然我們都知道自來水不能直接喝,但是用自來水洗過的水果直接吃進嘴里毫無問題。用自來水沖洗水果是常識,人們一直都信任這樣的做法,但從未發現其中微妙的問題。我思考再三,如果不考慮所謂的劑量問題,那常識的邏輯大概是這樣的:雖然自來水不太干凈,但人們更不信任外面買來的瓜果,誰知道上面是不是打過農藥啊。兩害取其輕,所以這樣的選擇順理成章、心安理得。

圖2 進入生產區人員的著裝,甚至比生物實驗室還嚴格
同樣地,因為更信任千百年來檢驗下的傳統農業,所以我們本能地抵觸任何形式的新技術,從早年的植物生長輔助技術到后來的轉基因,莫不如此。在歸去的大巴車上,一位工作者和我談論了科普的問題,在十幾年前,一些農業技術被《十萬個為什么》大力提倡,民間也是一片贊歌,但現在畫風卻突然一轉,仿佛是無良農商的專利。任何技術都有優缺點,需要時間檢驗,但抓住一個小點進行妖魔化完全不可取。科普,任重道遠。
但起碼,見識過遠超生物實驗室消毒規格的我,不會產生那些無聊的懷疑。面對一項新技術,我們看到的應該更遠。
中科三安的工作人員表示,沙特對該項目很有興趣。我仿佛看到了廣袤的西北大地,當用水日漸拮據時,植物工廠水資源利用率高的特點帶來了一絲光明。也許,人類文明的歷史將被改寫,農業生產不再全部是氣候和土地導向,而是能源導向。
同樣地,植物工廠也將影響更多的地方。當初,罐頭的發明改變了軍事后勤和遠洋補給,現在,植物工廠也會改變這些。事實上,箱體式的小型植物工廠早就適合應用于軍事以及遠洋艦船。而航空方面,微重力條件下的生產研究也在繼續進行,在我國擁有空間站的情況下,相關技術肯定會有所突破。我更是想到,日本構想過的海上城市,當不再依賴陸地食物供給后,海洋都市的構想也不再是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