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方
摘要對“六書”中的“轉注”,歷來眾說紛紜。宏觀上可分為兩大派: 一是主張“轉注”也是造字之法,二是主張“轉注”只是用字之法。文章從解讀許慎對“轉注”的定義入手,繼而具體考察《說文解字》說解格式與“六書”的對應關系,辨析形聲字與轉注字之異同,得出《說文解字》中與“轉注”相對應的最典型的說解格式是“X,A也。從A,B聲”(還包括“X,A也。從A省,B聲”和“X,A也。從A,B省聲”),且X=A;并據此找出《說文解字》內外數十組轉注字的典例,從而論證了“轉注”也是造字之法。
關鍵詞六書轉注造字法許慎說解格式舉例
“六書”中的轉注和假借,與象形、指事、會意、形聲一樣,均系秦漢間的學者分析漢語古文字結構特點而歸納出來的條例,都是漢字結構的原則,是早期漢字學領域里的寶貴遺產,至今仍不失為人們深入把握漢字結構特點時的津梁。其中“轉注”這個術語,盡管被誤解得很厲害,紛紜的眾說甚至于繁亂得令人生厭,但即使從完全消極的一面去說,它也是我們學習漢字時難以回避的一個坎兒。首先,詞典中“轉注”這一條目該如何釋義?其次,對常用漢字中確實屬于轉注的那些字該怎么解說?這些都是詞典編纂和漢字教學繞不過去的。
其實,“轉注”這個術語,本來沒那么復雜;許慎的定義,也沒那么模糊。本文試圖對此做個基本的清理。
一、 “六書”說之由來
“六書”一語最早見于《周禮·地官·保氏》: “保氏掌諫王惡,而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 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痹凇吨芏Y》中,“六書”被列為“六藝”之一,但并未具體說明“六書”的內容。
東漢班固《漢書·藝文志》說:“古者八歲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國子,教之六書,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造字之本也。”
鄭玄注《周禮·地官·保氏》引鄭司農(鄭眾)說:“六書,象形、會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也?!?/p>
許慎《說文解字·敘》:“周禮: 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托事,令長是也?!?/p>
眾所周知,《漢書·藝文志》是以西漢末劉歆的《七略》為藍本而寫成的。鄭眾是鄭興的兒子,鄭興是劉歆的學生。許慎是賈逵的學生,賈逵的父親賈徽也是劉歆的學生。所以,班固、鄭眾、許慎的六書說,都跟劉歆有關系,正如裘錫圭先生(1988: 98)所言: “這三家的六書說應該是同出一源的?!?/p>
二、 “轉注”說的主要流派
兩千年來,無論人們對“轉注”的解讀有多么紛紜,但從宏觀上看,無非是兩大派: 一是主張“轉注”也是造字之法,二是主張“轉注”只是用字之法。
1. 主張“轉注”也是造字之法
這一派的核心主張,就是六書(含轉注)皆造字之本。主此說者,主要有劉歆、班固、許慎、徐鍇(1987: 2)、章太炎(1995: 18)、洪誠(2000: 92)、周秉鈞(1981: 57、58)、孫中運(1999: 5、7)、陸宗達(1981: 56—57)等人。
此派內部還有兩點微殊: (1) 周秉鈞、孫中運認為“建類一首”的“類”是字類,洪誠先生則認為是指義類。當以洪說更為圓通。(2) 陸宗達先生繼承并發揮章太炎之說,亦似有拿“轉注”泛稱文字孳乳之意。此說與洪、周、孫說雖有宏觀、微觀之別,但其確認“轉注”與造字有關則同。
2. 主張“轉注”只是用字之法
此派的核心主張可概括為六書“四體二用”說及轉注“互訓”說[1]。其內涵為: 六書中的象形、指事、會意、形聲四者為漢字的構形類別,轉注、假借二者為漢字的使用方法;轉注就是互訓。主此說者,主要有戴震(1980: 74、77)、段玉裁[2]、王力(1999: 161—162)、胡裕樹(1995: 158)等學者及《辭源》第2版、《大辭海·語言學卷》、《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現代漢語規范詞典》、《漢語大詞典》、《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中國語言學大辭典》等常見工具書。其實這種觀點有待商榷。
三、 “轉注”也是造字之法的證明
我們認為,上述第一派的觀點是更為合理的。轉注,就是一種可以造出與部首義相同而讀音卻不同的新字來的方法。
1. 許慎對“轉注”的定義
“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
“建類”,建立共同的義類,動賓結構?!耙皇住?,使部首統一,也是動賓結構。舉例來說: 年紀大這一義類,已先造了一個“人毛匕”會意字“老”。但并非所有地區的人們都把年紀大叫“老”,而是有的叫“kǎo”,有的叫“mào”,有的叫“dié”,有的叫“gǒu”,有的叫“qí”,等等。怎么給這些與“老”同義的詞造字?古人想到了轉注造字法,先確立年紀大這一義類,把“老”字拿來統一意義均為“年紀大”的一批新字的部首,再加上表讀音的符號,讓造出的一批轉注字同受意于部首字“老”(年紀大),于是就有了“考”“?!薄榜蟆薄奥T”“耆”這些轉注字的誕生。
“同意相受”,即同受意于部首字的意義。換言之,就是讓部首字的意義轉而灌注到新造的轉注字里去。許慎所言“同意相受”的“相”,不是表交互,而是偏指用法。[3]
“同意相受”,不是指互相訓釋,而是指把部首字的意義授給用轉注法造出的那些新字,亦即轉注字受意于部首字的意義。比如,把“老”的意義授給“考”“?!薄榜蟆薄奥T”“耆”等轉注字,亦即“考”“耄”“耋”“耇”“耆”等轉注字同受意于“老”。
如果把許慎的“轉注”定義翻譯成現代漢語,那就是: 所謂轉注,就是先立共同的義類,再注上表義的字為其類之首以統一之,使這些字同受意于這個標首的字,考老的關系就是這樣。[4]這就是“轉注”的準確定義。
我們不得不說,“轉注是互訓”云云,顯然是將許慎“同意相受”的“相”理解成交互義了。這是不合理的。試想,先造了會意字“老”,立它為部首,讓它把“年紀大”的意義灌注到“耆”“考”中去,即讓“耆”“考”同受意于“老”了,怎么可能再倒過來,“耆”“考”又將“年紀大”的意義灌注到先已造好的“老”字里面去呢?
轉注字由于同義,在訓詁中確實可以互訓,所以許慎說“老,考也”“考,老也”本沒有錯。但是,轉注字與部首字可以互訓,卻并不見得互訓就是轉注。所以,“轉注是互訓”這種全稱判斷是不準確的。
2. 《說文解字》說解格式與“六書”的對應關系
《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中許慎的說解語,主要包含釋義語和解形語。其解形語的內涵,是用“六書”的條例解說字形,以配合對字的本義的揭示。但許慎解形格式與“六書”之間,并非簡單的“一對一”關系,個中情形頗為復雜。表1展示了其間的對應關系。
由上表可知,在“形聲”和“轉注”兩種造字法上,許慎的解形方式幾乎是一樣的。難怪許多讀者覺得無法將二者分開。所以,我們必須得連同釋義一起考察。將釋義與解形語連貫起來考察,結果得出: 對形聲字,許慎最典型的說解方式是“X,Y也。從A,B聲”,如“江”字。而對轉注字,許慎最典型的說解方式則是“X,A也。從A,B聲”,如“罟”字;還包括“X,A也。從A省,B聲”,如“耆”字;“X,A也。從A,B省聲”,如“豛”字。
3. 形聲字與轉注字之異同
轉注字的基本特點是,其意義就等于其部首義。如考是“老”的轉注字,其字義就等于“老”。因為轉注字的造法,就是讓部首字將意義轉而灌注到新字中來,“為一義造多字”(洪誠2000: 92),“同意相受”。又如“船”是“舟”的轉注字,“頭”是“頁”的轉注字,“爹、爸”是“父”的轉注字。這是轉注字區別于形聲字的基本特征。而形聲字的基本特點,則是其意義不等于其部首義。許慎說:“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彼^“以事為名”,即用表示事類的字作為意符,也就是說,形聲字中的部首,只表示形聲字意義所屬的事類或范疇。如“松”,其意義不等于“木”,“木”是天下一切樹的總名,而“松”只不過是樹的一種而已。
這就如同“馬就是馬”與“白馬非馬”(王琯1992: 40—47)。其實公孫龍子的“白馬非馬”說正是幫助我們得以將轉注字與形聲字分開的一大啟示?!敖?,從水,工聲”,“江”的意義≠“水”,“江”是形聲字?!按?,從舟,鉛省聲”,“船”的意義=“舟”,“船”就是轉注字。形聲字的構成是“意符(semantic symbol)+聲符(phonetic component)”,而轉注字的構成則是“義符(pictographic symbol)+聲符”。二者是不同的。
4. 轉注字舉例
上文已言,《說文》中與“轉注”相對應的最典型的說解格式是“X,A也。從A,B聲”。據此,我們很容易將轉注字找出來:
(1) 趨,是“走”的轉注字。(《說文·走部》二上: “走,趨也。從夭止。夭者,屈也。”“趨,走也。從走,芻聲?!保?/p>
(2) 韙,是“是”的轉注字。(《說文·是部》二下: “是,直也。從日正?!薄绊t,是也。從是,韋聲。《春秋傳》曰: ‘犯五不韙?!保?/p>
(3) 鞹,是“革”的轉注字。(《說文·革部》三下:“革,獸皮治去其毛曰革。革,更也。象古文革之形?!薄绊T,革也。《論語》曰: ‘虎豹之鞹。從革,郭聲?!保?/p>
(4) 弒,是“殺”的轉注字。(《說文·殺部》三下:“殺,戮也。從殳,殺聲。”“弒,臣殺君也?!兑住吩唬?‘臣弒其君。從殺省,式聲。”)
(5) 眼,是“目”的轉注字。(《說文·目部》四上:“目,人眼也。象形,重童子也。”“眼,目也。從目,艮聲?!保?/p>
(6) 肌,是“肉”的轉注字。(《說文·肉部》四下:“肉,胾肉。象形?!薄凹?,肉也。從肉,幾聲。”)
(7) 飯,是“食”的轉注字。(《說文·食部》五下:“食,一米也。從皀,亼聲?;蛘f: 亼皀也。”“飯,食也。從食,反聲?!保?/p>
(8) 産,是“生”的轉注字。(《說文·生部》六下:“生,進也。象艸木生出土上。”“産,生也。從生,彥省聲?!保?/p>
(9) 夜,是“夕”的轉注字。(《說文·夕部》七上:“夕,莫也。從月半見?!薄耙梗嵋?,天下休舍也。從夕,亦省聲?!保?/p>
(10) 夥,是“多”的轉注字。(《說文·多部》七上:“多,緟也。從緟夕,夕者相繹也,故為多。緟夕為多,緟日曡?!薄扳罚R謂多也。從多,果聲?!保?/p>
(11) 馨,是“香”的轉注字。(《說文·香部》七上:“香,芳也。從黍,從甘?!洞呵飩鳌吩唬?‘黍稷馨香?!薄败埃阒h聞也。從香,殸聲。殸,籀文磬?!保?/p>
(12) 罟,是“網”的轉注字。(《說文·網部》七下: “網,庖犧氏所結繩以漁。從冂,下象網交文。”“罟,網也。從網,古聲?!保?/p>
(13) 考、、耋、耇、耆,都是“老”的轉注字。(《說文·老部》八上: “老,考也。七十曰老。從人毛匕,言須發變白也?!薄翱?,老也。從老省,丂聲?!薄?,年九十曰。從老,從蒿省。”[4]〔作者按: 從蒿省,按理當作“蒿省聲”,小徐本、段注本即作“蒿省聲”?!场榜螅臧耸获?。從老省,從至?!薄沧髡甙矗?從至,按理當作“至聲”,段注本即作“至聲”?!场奥T,老人面凍黎若垢。從老省,句聲?!薄瓣?,老也。從老省,旨聲。”)。
(14) 匙,是“匕”的轉注字。(《說文·匕部》八上:“匕,相與比敘也。從反人。匕亦所以用比取飯。一名柶?!薄俺?,匕也。從匕,是聲。”)
(15) 衫,是“衣”的轉注字。(《說文·衣部》八上:“衣,依也。上曰衣,下曰裳。象覆二人之形?!毙赂阶郑骸吧?,衣也。從衣,彡聲?!保?
(16) 屨、屩、屐,都是“履”的轉注字。(《說文·履部》八下:“履,足所依也。從尸,服履者也。從彳夂。從舟象履形。一曰: 尸聲。”“屨,履也。從履省,婁聲。一曰: 鞮也?!薄皩?,履也。從履省,喬聲。”“屐,屩也。從履省,支聲。”)
(17) 船、舸,都是“舟”的轉注字。(《說文·舟部》八下: “舟,船也。古者共鼓、貨狄刳木為舟,剡木為楫,以濟不通。象形。”“船,舟也。從舟,鉛省聲?!毙赂阶郑?“舸,舟也。從舟,可聲?!保?/p>
(18) 視、覿、覩,都是“見”的轉注字。(《說文·見部》八下:“見,視也。從兒從目?!薄耙暎耙病囊娛?。”[作者按: 從見示,按理當作:“從見,示聲。”徐鍇《系傳》不誤。]新附字:“覿,見也。從見,賣聲?!薄墩f文·目部》四上:“睹,見也。從目,者聲。覩,古文從見?!保?/p>
(19) 頭,是“頁”的轉注字。(《說文·頁部》九上: “頁,頭也。從從兒。古文稽首如此?!薄邦^,首也。從頁,豆聲。”)
(20) 魕,是“鬼”的轉注字。(《說文·鬼部》九上:“鬼,人所歸為鬼。從兒,甶象鬼頭,從厶,鬼陰氣賊害,故從厶。”“魕,鬼俗也。從鬼,幾聲?!痘茨蟼鳌吩唬?‘吳人鬼,越人魕。”)
(21) 豬、豛、豨,都是“豕”的轉注字。(《說文·豕部》九下:“豕,彘也。竭其尾故謂之豕。象毛足而後有尾?!薄柏i,豕而三毛叢凥者。從豕,者聲。”“豛,上谷名豬豛。從豕,役省聲?!薄柏g,豕走豨豨也。從豕,希聲。古有封豨脩蛇之害。”)
(22) 麋,是“鹿”的轉注字。(《說文·鹿部》十上: “鹿,鹿獸也。象頭角四足之形?!薄镑?,鹿屬。從鹿,米聲。麋,冬至解角。”)
(23) 狗,是“犬”的轉注字。(《說文·犬部》十上: “犬,狗之有縣蹄者也。象形??鬃釉唬?‘視犬之字,如畫狗也。”“狗,孔子曰: ‘狗,叩也;叩氣吠以守。從犬,句聲。”)
(24) 、燬、燹,都是“火”的轉注字。(《說文·火部》十上:“火,也。南方之行,炎而上。象形?!薄埃鹨病幕穑猜??!对姟吩唬?‘王室如?!薄盃S,火也。從火,毀聲。《春秋傳》曰: ‘衛侯燬。”“燹,火也。從火,豩聲?!保?/p>
(25) 黔、黸,都是“黑”的轉注字。(《說文·黑部》十上:“黑,火所熏之色也。從炎上出。,古窗字?!薄扒?,黎也。從黑,今聲。秦謂民為黔首,謂黑色也。周謂之黎民?!兑住吩唬?‘為黔喙。”“黸,齊謂黑為黸。從黑,盧聲?!保?/p>
(26) 赨、、赪,都是“赤”的轉注字。(《說文·赤部》十下:“赤,南方色也。從大火。”“赨,赤色也。從赤,蟲省聲。”“,赤色也。從赤,坙聲。赪,或從貞?!保?/p>
(27) 奕,是“大”的轉注字。(《說文·大部》十下: “大,籀文大,改古文。亦象人形?!薄稗?,大也。從大,亦聲。”)
(28) 羕,是“永”的轉注字。(《說文·永部》十一下:“永,水長也。象水坙理之長永也。《詩》曰: ‘江之永矣?!薄傲k,水長也。從永,羊聲。《詩》曰: ‘江之羕矣?!保?/p>
(29) 龗,是“龍”的轉注字。(《說文·龍部》十一下:“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從肉飛之形,童省聲。”“龗,龍也。從龍,霝聲。”)
(30) 到、臻,都是“至”的轉注字。(《說文·至部》十二上: “至,鳥飛從高下至地也。從一,一猶地也。象形。不上去而至下來也?!薄暗剑烈?。從至,刀聲。”“臻,至也。從至,秦聲。”)
(31) 閈,是“門”的轉注字。(《說文·門部》十二上:“門,聞也。從二戶。象形。”“闬,門也。從門,干聲。汝南平輿里門曰闬?!保?/p>
(32) 拳,是“手”的轉注字。(《說文·手部》十二上: “手,拳也。象形?!薄叭?,手也。從手,卷聲?!保?/p>
(33) 氓,是“民”的轉注字。(《說文·民部》十二下: “民,眾萌也。從古文之象?!薄懊ィ褚?。從民,亡聲。讀若盲。”)
(34) 戚,是“戉”的轉注字。(《說文·戉部》十二下:“戉,大斧也。從戈,聲?!薄捌荩瑧嘁病膽?,尗聲?!保?/p>
但是,如果說《說文》中只要說解格式是“X,A也。從A,B聲”的就一定是“轉注”字,卻又未必準確。例如:
(35) 芺,艸也。味苦,江南食之以下氣。從艸,夭聲。
(36) 莩,艸也。從艸,孚聲。
盡管“芺”“莩”等字的說解格式也是“X,A也。從A,B聲”,但因為“艸”本身是類屬名(即《荀子》所謂共名。《說文·艸部》: “艸,百卉也?!薄盎?,艸之總名也。”),而“芺”“莩”等卻是種名稱,故而“芺”“莩”≠艸。所以,“芺”“莩”都不是轉注字,而是一般的形聲字。按理,“芺”“莩”的釋義應作“芺,芺艸也”“莩,莩艸也”,或作“芺,艸(名)也”“莩,艸(名)也”。但對這些字,許慎似乎解到類屬名就打住了。又如:
(37) “洹,水,在齊魯間。從水,亙聲?!?/p>
(38) “沭,水,出青州浸。從水,術聲。”
盡管“洹”“沭”等字的說解格式也是“X,A也。從A,B聲”,但也因為“水”本身是類屬名,而“洹”“沭”等卻是種名稱,故而“洹”“沭”≠水。所以,“洹”“沭”都不是轉注字,而是一般的形聲字。段玉裁注本就直接將許慎的釋義改為: “洹,洹水,在齊魯間。”“沭,沭水,出青州浸?!边@是很有道理的,也許是最為近真的。
《說文》之外的工具書所收漢字,其中轉注字亦不乏其例。如:
(39) 爹、爸、、爺,都是“父”的轉注字。(《說文·又部》三下:“父,矩[段注本改作巨]也。父也?!薄端伪居衿返?1頁:“爹,屠可切。父也。又陟斜切?!薄鞍?,蒲可切。父也?!薄?,之邪切。父也。”“爺,以遮切。俗為父爺字。”)
(40) 麼,是“幺”的轉注字。(《說文·幺部》四下: “幺,小也。象子初生之形?!薄端伪居衿ょ鄄俊罚?“麼,亡可切。小麼也。又亡波切?!保?/p>
(41) 舘,是“舍”的轉注字。(《說文·亼部》五下: “舍,市居曰舍。從亼屮口。屮象屋也。口象筑也。”《廣韻·換韻》: “館,館舍也?!吨芏Y》: ‘五十里有市,市有館,館有積,以待朝聘之客。俗作舘?!保?/p>
(42) 矮、矬,都是“短”的轉注字。(《說文·矢部》五下:“短,不長也。有所長短,以矢為正。從矢,豆聲?!毙赂阶郑骸鞍?,短人也。從矢,委聲?!盵作者按: 從矢,委聲,按理當作:“從短省,委聲?!盷《廣韻·蟹部》第251頁:“矮,短皃?!薄端伪居衿な覆俊返?13頁:“矬,才戈切。短也?!保?/p>
(43) 馥,是“香”的轉注字。(《說文·香部》七上: “香,芳也。從黍,從甘?!洞呵飩鳌吩唬?‘黍稷馨香?!薄端伪居衿は悴俊罚?“馥,皮逼、扶福二切。香也?!保?/p>
(44) 赯,也是“赤”的轉注字。(《說文·赤部》十下:“赤,南方色也。從大火?!薄稄V韻·唐韻》第159頁:“赯,赤色?!保?/p>
(45) 竚、站,都是“立”的轉注字。(《說文·立部》十下: “立,住也。從大立一之上?!薄端伪居衿ち⒉俊罚?“竚,除呂切。企也,久也。今作佇。”《廣韻·陷韻》: “站,俗言獨立。”)
可見“轉注”后來仍是一種能產的造字法。
四、 結語
學界以往的所謂六書“四體二用”說,“轉注”不產生新字說,轉注互訓說等,都不太準確。
轉注,是在部首上加聲,從而造出與部首字同義的新字的一種造字法。最初,用轉注法造出的新字,與其部首字是完全同義的。但稍后,人們出于語言經濟原則的考慮,讓各字有所分工,就可能變得不再完全等義了。
轉注字貌似形聲字,但其實不是形聲字?!墩f文》中與“形聲”相對應的最典型的說解格式是“X,Y也。從A,B聲”;盡管有時也會用“X,A也。從A,B聲”的格式,但X≠A。與“轉注”相對應的最典型的說解格式則是“X,A也。從A,B聲”(還包括“X,A也。從A省,B聲”和“X,A也。從A,B省聲”),且X=A。
有些學者嘗試用“轉注”一詞來泛稱文字孳乳現象,雖然未嘗不可,但顯然已非許慎原意。
至于“六書”中的“假借”,也是為語言中的詞找到記錄符號的一種方法,而造字的本質,就是要為語言中的詞找到記錄符號。
所以,“轉注”“假借”與前四書“象形”“指事”“會意”“形聲”一樣,都是造字之法。劉歆、班固“六書……造字之本也”的說法是可以成立的;許慎《說文·敘》“建類一首,同意相受”的定義也是概念明確的。
附注
[1]如: 戴震《答江慎修論小學書》說: 指事、象形、諧聲、會意四者,“書之體止此矣”,轉注、假借,“所以用文字者,斯其兩大端也”。《六書論序》:“蓋轉注之為互訓,失其傳且二千年矣。”
[2]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說文敘”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第755頁下至756頁上。
[3]關于“相”的偏指用法,呂叔湘先生1942年發表于《金陵、齊魯、華西大學中國文化匯刊》第二卷的《相字偏指釋例》(后收入《呂叔湘文集》第二卷)就已闡明。呂文指出“相”字除了表“交互”(如“輔車相依”,輔依車,車亦依輔)之外,還有偏指用法,如“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此為彼之倍蓰或什百千萬,則彼不得復為此之倍蓰或什百千萬?!跋唷弊制赣梅ㄊ怯苫ブ赣梅òl展而來……“相”字的偏指用法發軔于先秦,兩漢漸多,魏晉以后滋盛,現代漢語的北京話和方言中還偶見用例。
[4]徐鍇《說文解字系傳》卷十六:“,亦作耄。”
參考文獻
1. 班固(漢),顏師古(唐)注.漢書.北京: 中華書局,1962.
2. 陳海洋主編.中國語言學大辭典.南昌: 江西教育出版社,1991.
3. 陳彭年(宋),邱雍(宋)等.廣韻.北京: 中國書店,1982.
4. 戴震(清).戴震集.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5. 段玉裁(清).說文解字注.上海: 上海書店,1992.
6. 顧野王(梁)撰,孫強(唐)增字.玉篇.北京: 中國書店,1983.
7. 廣東、廣西、湖北、河南辭源修訂組,商務印書館編輯部編.辭源.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0.
8. 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纂處.漢語大詞典.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6—1994.
9. 洪誠.洪誠文集.南京: 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10.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上海: 上海教育出版社,1995.
11. 李行健主編.現代漢語規范詞典.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語文出版社,2004.
12. 陸宗達.說文解字通論.北京: 北京出版社,1981.
13. 呂叔湘.呂叔湘文集第二卷.沈陽: 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
14.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北京: 商務印書館,1988.
15. 阮元(清)???十三經注疏.北京: 中華書局,1980.
16. 孫中運.論“六書”之轉注.上海: 學林出版社,1999.
17. 王琯.公孫龍子懸解.北京: 中華書局,1992.
18. 王力主編.古代漢語.北京: 中華書局,1999.
19. 夏征農主編.大辭?!ふZ言學卷.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
20. 徐鍇(南唐).說文解字系傳.北京: 中華書局,1987.
21. 許慎(漢).說文解字.北京: 中華書局,1963.
22. 語言學名詞審定委員會.語言學名詞.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1.
23. 章太炎.國學講演錄.上海: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
24. 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編輯部編.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卷.北京: 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8.
25.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2.
26. 周秉鈞.古漢語綱要.長沙: 湖南教育出版社,1981.
(三江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南京210012;南京大學文學院南京210093)
(責任編輯馬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