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 君
(中國傳媒大學,北京 100024)
從風箏造型藝術看民族心理的映現
紀 君
(中國傳媒大學,北京 100024)
風箏藝術作為一種最早產生于中國的藝術,是中國本土民族心理的生發。伴隨時間的推進,風箏造型中所體現的民族心理經歷了探索、實用、巫術、游戲、審美、創新六個階段。同時也體現出了法度、道、天人合一的中國藝術精神和哲學思想。風箏造型藝術是中華民族心理的映現,也對民族思想與信念產生了影響。
風箏造型;民族心理;藝術精神;天人關系
風箏起源于中國,筆者認為,風箏的設計最早來源于中國人對于天空的夢想。手握線,箏連天,隨風而動,以天為倚。風箏溝通了人與天,拉近了人與自然的距離,反映著中國人對于宇宙人生的看法。回首兩千多年來風箏的發展歷程,從最早毫無造型美感可言的木鷂,到如今幾近將人間萬物搬上天空的造型風箏,風箏作為一門傳統藝術,其造型、色彩、圖案、大小的演變及其在中國人生活中地位的變化映現著中國人的民族意識、藝術心理。
風箏藝術造型的變化體現著中國人不同時期的集體意志,也深刻的映現當時社會政治經濟發展狀況。風箏造型的發展,展示著風箏不同時期在人日常生活中地位的變化,凝結著人們深刻的藝術與哲學思想。下面筆者將沿著歷史發展脈絡,總結風箏造型的六個發展階段并進行分析。
對于風箏造型的靈感來源民間有很多說法:船帆依風而運動;落葉粘于蜘蛛網被網絲牽引而飄;斗笠被風吹飛時受系帶之約束等等,這些都曾被認為啟發了風箏的發明。中國人對于天空具有無限的遐想,他們想接近天空、探索天空、依靠天空、征服天空,來自天空的夢想帶來了探索天空的一次又一次嘗試。《韓非子·外儲說》中所說東周的墨瞿“砍木為鷂,三年而成,飛一日而敗”[1]被認為是最早以風箏為雛形的飛天嘗試。這時的風箏與我們現在所認知的風箏樣貌相差甚遠,只是一種大型的木鳥,其設計目的單純只為了實現人類接近天空、利用天空的愿望。后來魯班對墨子的木鷂進行了改進,以多線牽引之[2],風箏由此才算真正的飛上了天空。從墨子的木鷂到魯班的多線風箏,從失敗到成功代表著中國人對于天空初次探索的勝利,人對于天空的好奇與認識更近了一步。
風箏的雛形木鳶自發明之后便開始應用于軍事戰爭中的信息傳遞,南北朝時期就有關于風箏用于軍事偵察的記載。這時的人們更加注重風箏的飛行特性對人類的服務功能,再加之南北朝乃至漢代時局動蕩、戰事頻發,人們無暇以風箏作為娛樂或審美的對象,風箏的實用功能便被開發到了極致,通訊、偵察甚至裝載火藥和載人進行戰斗成為當時風箏的主要功能。由此可見,當時風箏創作的民族心理并未賦予風箏過多有關天空的浪漫幻想,風箏造型與審美也沒有多大關系,風箏僅作為一種軍事工具存在。人們希望通過風箏飛天的特性以其為介利用風和天空的無限力量,飛躍距離、提升速度,在戰爭中獲得優勢,因此,當時的風箏造型全部圍繞實用展開。依照偵察、載物、測量等不同功能,當時的木鳶變化尺度造型,將其功用充分發揮。
風箏獨具的能夠放飛的特性符合早已存在的人神溝通的巫術觀念的需要[3],風箏的造型也與巫術需求緊密結合,帶有象征意味的圖案和色彩其實代表一種人神溝通的語言符號。風箏作為巫術活動道具在中國歷史中的存在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這使得風箏的造型逐漸走出了實用功利的限制,關注到了人的精神訴求。人們將自己的煩惱寫于風箏表面放飛于天空并將線剪斷,感覺煩惱也就隨風飄散;人們將自己的愿望繪于風箏,依托風箏的力量將心愿帶上天空,帶給神靈,企盼愿望實現。人們將自己的主觀意志系于風箏之中,風箏造型本身也就實現了由物到人的轉變。巫術階段風箏造型所體現的民族心理主要是心靈的寄托、精神的安慰以及對于神靈的敬畏。那時的人們對自然還缺乏足夠的認識,他們認為風箏能將人的思想帶向天空,風箏本身就被賦予了神圣、神秘的意味。
自唐代以后,風箏開始以游戲的形式走進千家萬戶,成為了一種民間的娛樂活動。這種現象出現的原因可歸結為三點:第一,造紙術的發明帶來了風箏制作工藝的大革新,風箏由原來的“木鳶”變為“紙鳶”。紙糊風箏的制作簡易方便,且做成的風箏更易放飛,因此受到了廣大人民的喜愛,放風箏作為一種娛樂活動迅速的融入日常生活;第二,唐宋以來中國的政治局面相對穩定,經濟發展,人們不再面臨那么沉重的生活壓力,有時間和精力從事娛樂活動;第三,唐代以來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的發展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人與自然的關系,自然神秘的面紗被撥開,人的主體性凸顯,人們不愿再把風箏當做神秘象征的存在,而讓其為人所用、為人服務。游戲階段的風箏造型有了突破性的發展,也真正有了圖案的概念,人們根據自己娛樂的需要在風箏表面繪制自己喜歡的圖案,帶有極大隨意性和自由性,滿足了人的快樂訴求。這種轉變,也代表著民族心理一定程度的解放。
宋代商品經濟發展,市民階層興起,大大小小的民間風箏作坊發展起來,也出現了專門從事風箏制作的手藝人。隨著放風箏這種娛樂活動被大眾普遍接受,人們也開始更加關注風箏的美感,希望風箏在娛樂的同時還具有觀賞性。[4]人們將自己對于生活樸素的觀察和感受以圖形和色彩的方式繪于風箏之上,并根據需要改變扎風箏所用竹條的形狀,變換出了多種多樣的風箏類型。一般將其簡單分為軟翅風箏、硬翅風箏、板子風箏、串式風箏。軟翅風箏后部沒有竹條依附,搭配蜻蜓蝴蝶等造型將翅膀的飄逸感表達得淋漓盡致;硬翅風箏具有固定的框架結構,保證了風箏的穩定飛行,但硬翅范圍以外的骨架結構可以依據題材不同隨意變化,雖有限制,但并未妨礙藝術創造力的發揮;板子風箏制作簡易,沒有凸起結構,方便家庭自己的制作,空白的風箏平面給人們的藝術創作帶來了最好的平臺,人們可以隨意裝飾出自己喜歡的圖案;串式風箏將數個風箏串聯在一起,使風箏隨風變換出多種造型,龍頭蜈蚣風箏就是典型的代表。通過對以上基本風箏類型的分析,我們不難發現風箏正在實現一種由實用到審美的轉變。人們將風箏與自己對于生活的感悟甚至當地民俗相結合,使風箏具有了遠超其本身放飛功能所需的設計美感。專門的風箏手藝人的出現更讓風箏從玩具變成了藝術品,風箏本身的放飛功能反而減弱,開始被當成一種裝飾品存在,并作為一種意象入詩、入畫。人們對于風箏審美關注度的提高與風箏材質工藝技術的進步有很大關系,正是因為人們無需像之前風箏技術不成熟時那樣擔心風箏是否能飛高飛遠,才有了更多精力關注到風箏本身的美感。因此,此時的民族心理實現了由功利向非功利、審美的轉變。
進入近現代,風箏可謂人類主觀情感自由表達的載體,以天空為布景,風箏變換出多姿多彩的形式。之前人們在風箏的創作方面雖然已有創新精神,但還是沒有跳出飛翔、模仿的限制,所以我們看到的風箏大多是燕子、蜻蜓、灰鷹等自然界中本身就會飛的鳥獸,樣子也基本模仿鳥獸本來的樣貌。而如今的自由類風箏中,不難發現許多新思路,如在濰坊國際風箏節中出現的章魚風箏,借助天空藍色的背景把天空當做了海洋,把因風而動的飛翔轉化為遨游;再如風箏“仙人駕車”,把太空當做地面,吹動的風箏像極了奔騰的馬匹。從這個角度上來看,風箏已經完全和天空融為一個整體了,人們從單一的“看風箏”變為通過風箏“觀天”,通過心理完形作用借由風箏的有限之型推廣到天空的無限之闊。人不僅僅是靠風箏去接近天、探索天,而是實現了天人之間的溝通,是一種對于天空的掌控和超越。
中國藝術的發展從未離開法度二字,不論是唐詩還是書法繪畫,個性張揚與法度約束總是相伴而行,風箏的造型講究嚴格的對稱、比例和協調。下面我們以硬翅沙燕風箏為例進行分析。沙燕風箏仿效自然界中燕子的形態,首先講究對稱,燕子的翅膀、尾巴、頭部在制作時都嚴格對稱以展現出真實燕子的樣貌;其次講究比例,沙燕的翅膀、眼睛占整個風箏的比例都是有要求的,以免形狀失真;最后還講究整體的協調,沙燕的骨架、色彩、圖案達到完美的融合。對于風箏的造型來說,最重要的一部分在于竹條架的建構,翅尖和翅根兩點組成拉正的三角形,翅尖竹青朝外垂直相交,向后翹起形成風兜,使風箏受力均勻,飛行平穩。竹條的軟硬程度、翹起的角度,交叉的方向嚴格依照規則進行,百變的造型以整齊一律的骨架為依托。色彩的搭配也有相應的法度,渲染、撞色等技法的運用保證風箏在空中的可辨性、生動性。[5]再斑斕五彩的風箏若沒有竹條框架的支撐也無法飛上天。現代的自由類風箏雖然造型創意多變,甚至顛覆了我們對于風箏的傳統認知,但其內部始終具有一個嚴格比例的框架支撐。“規范而又自由,重法度卻仍靈活”,藝術的法度是一種規范,更是一種非凡的氣度神韻、民族心理。[6]
老莊認為道為萬物之源,無以名之。萬物自然而在就是道。萬物順性任我,就是自然。[7]風箏的造型自古遵循老莊所言的自然之道。風箏順應風的力量飛上天,依據風的方向運動,風箏線雖為牽引,但最終控制風箏飛動的還是自然之風。風箏的圖案造型也是依據自然界已有的景物生成,如蝴蝶風箏,仿效自然界中蝴蝶斑斕的顏色和五彩的翅膀,借助風的力量蝴蝶升天,仿佛真的蝴蝶在空中起舞。風箏牽線多為白色或透明色,不影響風箏本身的審美。可以說,風箏不僅僅是人類創作的產物,更是人之創造力與自然之勢的有機結合,是自然之道的美學心理之映現。
風箏作為一種特殊的游戲形式、藝術形式,反映了中國人心理中對于“天人關系”理解的一種變化。最早人們創造風箏,是為了借風箏去接近天空,關注點局限于天空,隨著人類視野的開闊,人們開始把天空作為藝術創作的材料,風箏這門藝術的欣賞也由“看風箏”變為“看天”,以天為紙,將云擬水。[8]在風箏圖案方面,設計者將自然人格化,使圖案上呈現出“天人合一”“物我同歸”的意境美[9],這也體現出了民族心理中天人關系的變化。風箏其實是人的精神心理的體現,風箏與天空的結合也象征著天人的結合,人的關注點從風箏轉移到天空,人開始以平等的姿態正視天空,體現出了中國古代哲學中的天人合一思想。
首先,風箏造型尊重自然而又超越自然,“隨心所欲而不逾矩”[10],培養了民族對于自然之道的尊重。其次,風箏藝術使民族創造力得以充分展現,將民族風俗符號化為風箏圖案的個性展現,實現了對于民族風俗的記載與傳承。第三,風箏造型追求一種有限無限的超越美,以天空為布景,以風箏的有限去觀照天空的無限,有利于培養民族博大的情懷;最后,風箏之動,對照天空和云彩之靜,推動了人與自然的統一,心與物的合一。
綜上,風箏造型藝術的演變展示了不同時期中國人民族心理的變化。風箏藝術是中華民族獨創的展現民族心理與訴求的藝術形式,是中華燦爛瑰寶之一,表達了中國人的情懷與夢想。
[1]韓非子[M].高華平,等,注.北京:中華書局,2015.
[2]墨子[M].方勇,注.北京:中華書局,2015.
[3]唐建軍.從中西風箏藝術發展軌跡看中西文化傳統的差異[J].民俗研究,2009,(2).
[4]張子涵.濰坊風箏設計的審美元素與創新研究[D].哈爾濱:哈爾濱理工大學,2015.
[5]張書珮.風箏藝術的美學價值[J].藝術科技,2015,(10).
[6]馮瑋.淺論唐代藝術法度[J].文藝生活·文海藝苑,2013,(7).
[7]道德經[M].北京:北京聯合出版社,2015.
[8]李松.以天為紙將云擬——讀《曹雪芹風箏藝術》[J].中國圖書評論,2006,(5).
[9]王超.人、藝術、自然的和諧交融——論風箏藝術的民俗符號內涵[J].齊魯藝苑,2007,(2).
[10]論語[M].張燕嬰,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
J528.6
A
1671-4288(2017)03-0030-03
2016-11-24
紀 君(1994-),女,山東濰坊人,中國傳媒大學藝術學部藝術研究院傳媒藝術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陳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