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叢耘(鄭州大學西亞斯國際學院,河南 新鄭 451150)
性別語言中的“塔布”現象
陳叢耘
(鄭州大學西亞斯國際學院,河南 新鄭 451150)
“禁忌”一詞在西方人類文化學、社會學的研究領域中有一個專用名詞,叫做“塔布”,在性別語言這個領域中也產生了不少的“塔布”現象。有這樣幾種表現:(1)性禁忌詞語;(2)婚姻、產育禁忌詞語;(3)方位禁忌詞語;(4)日常生活禁忌詞語。
性別語言;禁忌;塔布
“禁忌”一詞在西方人類文化學、社會學的研究領域中有一個專用名詞,叫做“塔布(Taboo)”。本為波里尼西亞湯加島人土語,英國探險家庫克在與當地居民接觸時,發現他們只允許國王、酋長、僧侶使用,不允許其他人使用,當地居民稱之為“塔布”。“塔布”的本義是指:禁止同“神圣”事物或“不祥”“不潔”事物接近,否則將會受到某種懲罰。顯然,塔布就是禁忌。后來塔布這個詞作為禁忌的專用名詞被廣泛使用。
“禁忌”這一現象廣泛存在于各個領域,而在語言領域中猶為突出。語言塔布主要指兩方面的內容:一是把語言作為靈物崇拜,二是語言的禁用或替代。大批禁忌詞語的使用使得“塔布”成了人類最古老的無形法律。在性別語言這個領域中,由于受到各種傳統文化的影響,比如禮儀制度、性別歧視、世俗觀念、宗教信仰等等,也產生了不少的“塔布”現象。
19世紀30年代的美國,corset(緊身衣)、shin(脛骨)、leg(脛)、woman(婦女)都成了語言禁忌的對象,女士們對被稱作woman非常反感,因為在當時的美國,“婦女”的意思是指社會下層的有失教養的女人。甚至美國政府在20世紀70年代通過了一條法令,禁止在廣播電視等媒體中使用7個“四字母詞”:fuck(交媾),piss(小便),shit(糞便),cunt(陰道),tit(乳頭),motherfucker(亂倫之子),cocksucker(口淫者)。
中國是禮儀之邦,婦女禮儀則是其主要的構成部分。在中國傳統社會里,婦女禮儀說到底就是禁忌!孔子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禮”是一種禁忌,一種無形的法律,違反禮儀就是犯了禁,犯了法,因此在中國古代對女性的禁忌特別多,記錄女性禁忌的詞語也就自然地構成了一個龐大的系統,透過這些詞語我們可以看到架在中國婦女頭上的各種枷鎖和刑具,種種扭曲婦女人格、個性的不成文的法律條款就像防賊似的防范婦女“越軌”、違禁、覺醒和反抗。
西蒙娜·德·波伏瓦在她的巨著《第二性別》中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變成的。沒有任何生理上、心理上或經濟上的生命,能決定人類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而是作為整體的文明,產生出這居于男性和無性之間的所謂女性。僅僅是因為他人的介入,一個人才會被造成這另一性別。”她所強調的“另一性別”無疑包含了畸形的、被壓抑的內涵,而促成這種畸形的則是成文和不成文的禮儀和禁忌。就是在種種扭曲人性的禁忌的壓抑下,中國古代婦女變成了毫無人格個性可言的、受別人任意支配的木乃伊。
中國古代女子的命運多掌握在他人手中,言行稍有不慎便會招致不幸。被稱為“女人之大德”的女子四德之二“婦言”的規范是:“擇詞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后言,不厭于人。”(班昭《女誡》)因此在中國古代文獻中有關女子言語禁忌的訓誡隨處可見:“婦教有四,言居其一。心應萬事,匪言曷宣?言而中節,可以免悔。發不當理,禍必隨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明·仁教皇后《內訓·慎言章第三》)
(一)性禁忌詞語
“性”是古老而永恒的話題,作為一種禁忌是世界性的普遍文化現象。而這種禁忌,本質上往往又是女性的禁忌,而且是貫穿女人一生的禁忌。在上古時代母系氏族社會時期,女性受到特別的崇拜,這是女人在社會生產領域中所處的地位決定的。生殖是最原始的物種延續的方式,在古代人看來,性的意義主要在生殖方面。到了中古時代,隨著生產和生產方式的改變,財產被男性所壟斷,繁衍人類已不再是性的主要目的,女人不再與神圣的生殖聯系在一起,對女性的歧視和迫害就開始了。隨之也就產生了眾多的性禁忌的詞語,在中國尤為典型的有:貞節、節婦、烈女。
中國女子未出嫁前為女,出嫁后為婦。烈女特指殉節的女子,而節婦則特指死守貞操不再嫁的婦女。這顯然是中國婦女貞節觀的集中體現。中國有句俗話:好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男。形象地詮釋了所謂的“貞節觀”:婦女對丈夫必須忠貞不二,不失身,不改嫁,甚至以死殉夫。貞節觀念的具體內容有三項:童貞、婦貞、從一而貞。
所謂童貞,指婚前少女守貞,即婚前絕對禁止有性行為,必須守身如玉。
由于我國婚姻家庭社會工作仍處于探索階段,其崗位體系不健全、薪酬待遇偏低、行政干預過多等多方面因素導致專門從事婚姻家庭社會工作的人員數量有限,目前在崗的大部分工作人員仍是非專業和半專業人員,社會工作人才匱乏。加之市場導向的家庭社會工作服務更趨于利益化,數量頗多的婚姻家庭服務機構的質量和水平參差不齊,專業社工機構數量較少,不能有效地集聚婚姻家庭社工行業的專業人才, 真正發揮社工的專業作用。
婦貞是指為人妻者必從一而終,堅守自己的貞操,做到遇難不屈,威逼不從,寧死不辱。其具體的含義可概括為:丈夫在世不離婚,丈夫去世不改嫁;更有甚者,丈夫去世殉夫而死。班昭在《女誡》中說:“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也。行為神祗,天則罰之;禮儀有愆,夫則薄之。”因此,“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夫是妻之天,不可逃,不可離,必須從一而終。這種貞節觀對古代、近代及至現代婦女的毒害最深。有多少婦女默默地過著百依百順、忍氣吞聲的日子;有多少女子任憑丈夫、公婆百般摧殘,毫無反抗;有多少妻子眼睜睜地看著丈夫尋歡納妾而束手無策。
(二)婚姻、產育禁忌詞語
中國女子從月經來潮、婚戀、出嫁,直至懷孕生孩子,都有一整套的禁忌詞語。
婦女月經來潮、本是極自然的生理現象。女子的月經來潮的周期與地球在自轉中圍繞太陽公轉的周期是相應的。是機能正常的重要標志。然而中國古代對女人的經血非常忌諱。月經被稱為“天癸”,有了“天癸”,便有了嫁人的資格,而這個“天癸”又是被忌諱的東西,比如:《禮記·內則》說:妻子來了月經,要居于“側室”之中被隔離。現代女子來月經,也不愿直接說出,一般諱稱為“倒霉了”“來例假了”“不舒服了”等等。
因婚姻禁忌而引起的避諱也很多。漢族流傳著大量諺語,如“豬猴不到頭”“龍虎兩相斗”“白馬畏青牛”“女子屬養守空房”指的是屬相相克的兩個人不能通婚。山東有“一年兩個春,死了丈夫斷了根”的說法,是說一年內如果有兩個立春日,就不能在這一年內結婚。在臺灣的某些地方,出嫁時忌遇出殯,說是“兇沖喜”“禍不單行”,也忌遇另外的出嫁者,說是“福無雙至”。鬧洞房時忌姑母、小姑在場,因“姑”與“孤”同音。
妊娠懷孕是女人繁衍生命最普遍的現象,而懷孕、產血卻有許多避諱和禁忌的詞。懷孕的避諱詞常用的是“身懷六甲”。“六甲”是指六十組干支中“甲”字起頭的六組,即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傳說為天帝造物之日,后以之謂婦女懷孕。舊時孕婦被稱為“雙身人”“四眼人”,忌她們參加婚禮、喪禮、祭禮等活動,否則被視為不吉利。在不少方言區如廣州及浙江、江蘇、上海等吳語區,則叫做“有喜”。北京話叫做“重身子”。臨產則叫做“臨盆”“臨月”。生的是男孩,稱為“弄璋”,生的是女孩稱為“弄瓦”。“弄璋”“弄瓦”二詞出自《詩·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之衣裳,載弄之璋”。詩意為祝所生男子成長后為王侯,執圭璧,后因稱生男為“弄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瓦”是古代女子紡織所用的紡磚,后將生女曰“弄瓦”。“弄璋”“弄瓦”雖一字之差,但說明了中國女子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遭遇到了不平等的待遇。
巴金先生名著《家》,敘述了一個令人十分痛心的故事,高家大孫媳瑞玨即將臨產,陳姨太以“避血光”為借口,將其趕出高宅,暫居城外,結果被活活害死。那么,什么是“避血光”呢?“避血光”是女子生產的禁忌語。“血光”,原意是血的光澤,也指“血光之災”,即指流血或殺身之禍。迷信認為婦女的產血有巨大的殺傷力,會給接近她的人們帶來不幸。因此臨產的婦女不僅得不到應有的關愛,反而遭受精神和肉體的種種摧殘。懷孕數月要出居別宮或居側室;孕期必目不斜視,耳不妄聽,忌視惡色,忌聽惡言;不得靠近神龕;不得參加祭祀;不得參與他人婚禮;忌食狗肉、兔肉、龜肉、生姜等等,不一而足。眾多的規戒束縛著孕婦身心,加以舊時醫療條件差,以致舊時婦女難產多,因難產而死亡者多,這樣,人們對生產的恐懼感就更強。最終,將種種不幸多歸咎于婦女的產血。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關于婦女產育的禁忌和禮儀的記載不計其數。
對孕婦的忌諱在不同的民族有類似的說法。據《中華民俗詞典》載,瑤族對婦女懷孕的禁忌因懷孕不同的月份而定:1月、7月懷孕,胎魂在正門,忌挖地和修理正門;2月、8月懷孕,胎魂在庭院,忌挖地和燒火,禁在庭院存放重物;3月、9月懷孕,胎魂在舂米的臼里,忌移動米臼;4月、10月懷孕,胎魂在廚房里,忌在廚房淋水;5月、11月懷孕,胎魂在臥室;6月、12月懷孕,胎魂在孕婦腹腔,忌將孕婦衣服泡在開水里。種種禁忌,實質是相同的,那就是歧視婦女。
(三)方位禁忌詞語
我們從漢字構造本身也能獲得同樣的認識:《說文》:“東,動也,從木。官溥說從日在木中。”在古人的意識中,東方是和太陽聯系在一起的。同時,東方和木也是有聯系的,古代神話傳說太陽住在東方名為扶桑的大樹上。而“動”的含義是指東風一吹,萬物復蘇,動起來了。
《說文》:“西,鳥在巢上,象形,日在西方而鳥棲,故因以為東西之西。”日落西山,鳥棲于巢。西是棲息的引申義。西方是日落之地。自然也是黑暗之地。
《說文》:“北,背也,從二人相背。”北的原義是脊背,北是背的初文。南面為陽,背面即北面就為陰。因此北為幽暗之地,亦稱幽都,是與黑暗、寒冷聯系在一起的。
依據上述詮釋,我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東方是日升之地,東方主生,屬陽。西方是日落之地,西為陰。而在陰陽二分的哲學的范疇中男性為陽,女性為陰,于是女性與西方交織在一起,指稱女子及所在方位時便常常冠之以“西”字。美麗的女子稱為西施、西子。“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蘇軾《飲湖上初晴后雨二首》)“西子”即西施,春秋越國美女,后泛指美女。
“西王母”是中國古代神話中最有地位的女神之一,長生不老的象征。西王母不僅是個女神,更是西方神靈世界的主宰。凡界的人們期盼著死后靈魂能升入西天去見西王母,從而列入神靈的行列。至今仍將死亡稱為“上西天”“命歸西天”“西歸”等等。這些均用作死亡的委婉詞。
上述種種東男西女的現象顯然反映了中國男陽女陰的觀念,這與中國男尊女卑的道德觀念是一脈相傳的。東在前西在后,不僅僅是一種構詞現象,它體現了華夏文化的特征。西為卑,東則為尊,東母、東后、東皇、東君、東宮均為尊。
漢語中有“壽比南山不老松”的祝詞,這里南的含義是明確的,它象征著生命、長壽。壽比南山即長生不老。而北方為幽陰之處。南為富貴,北為卑服,故而女子又與北方相聯系。
“北堂”是古代居室東房的后部,為婦女盥洗之所。《禮儀·士婚禮》:“婦洗在北堂”,后因以“北堂”指主婦居處。唐朝韓愈《示兒》詩曰:“主婦治北堂,膳服適戚疏。”再以后因母親常住北堂,“北堂”也就直接代稱母親,同時也以“北堂”指稱祖母。《紅樓夢》(94回)中寫賈寶玉為討老太太的喜歡,為賈母作詩:“海棠何事忽摧,今日繁花為底開?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占先梅”。“北堂”在這里應指賈母。
此外,古代皇后所居之地稱為“北宮”;而“北里”則泛稱娼妓聚居之地。
在上述南北對舉詞中,均以南喻美好、喻富貴,以北喻兇惡、喻卑賤。中國古代,君主帝王均坐北朝南。南貴北卑則顯而易見。
(四)日常生活禁忌詞語
在人們日常生活中有些生理現象,尤其是女性,是不便當眾說出的,于是形成了一批與人的生理活動相關的避諱詞語,例如:出恭、出小恭、凈手、解手、解大手、解小手、一號、去衛生間、去洗手間等等,均為大小便的委婉說法。現代女同志則更多的將廁所戲稱為“一號”,至于為什么將廁所叫做“一號”則無從考證,也許從某種意義上說大小便也是頭等大事吧。此外,有些地方還稱作為“唱歌”。
至于兩性關系純屬隱私,避諱詞自然就更多。古代文學作品中常以“云雨”指男女合歡。《文選。宋玉<高唐賦>序》敘說楚襄王問宋玉:“這是什么氣?”宋玉對答說:“這叫做朝云。”楚襄王又問:“為什么叫朝云呢?”宋玉回答說“楚懷王曾游高唐,夢中與巫山神女相會,神女臨去說自己: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后來就用“云雨”指男女歡會。《紅樓夢》第六回:“說到云雨私情,羞得襲人掩面伏身而笑。”
在中國歷史上,人們對性的認識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是有著不同的看法的。在古代相當長的一個時期人們把它看成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自然欲望。正如孟子所說:“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詩經》中描寫的桑間陌上的男歡女愛是多么的天真無邪。然而自朱熹提倡獨尊儒術后,儒家倫理占了統治地位,“性”成了只能在暗地里偷偷摸摸的事,即使是極正常的兩性關系也是見不得陽光的。對于不正常的兩性關系,避諱語就更多了。常用的有“外遇”“風流債”“出軌”“野合”“婚外情”“戴綠帽”“走野路”。現代社會中較普遍的用法是“發生關系”、對一些有職權的稱之為“搞腐化”,社會上還有一種詼諧的說法:“低層百姓搞流氓活動,中層干部搞娛樂活動,上層領導搞健身運動”,而最時髦的說法莫過于“做愛”了,這是近年來引進的產物。“安全套”,以前稱之為避孕套,幾年前人們說起來還是諱莫如深,即使到藥房里領取安全套,許多青年男女也是羞羞答答。而現在,“安全套”是頻頻見之于報章,以至在文新報業集團新聞信息中心發布的《中國2004年度流行語報告》中,“安全套”還與“防艾”一起被列入2004年度健康類十大流行語。可見,時代正在發生變化。禁忌語也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被“解禁”。
【責任編輯:王 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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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7725(2017)02-0214-05
2016-12-15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2016年度一般項目“漢語性別成分的語序變化規律研究”(項目編號16BYY059)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陳叢耘(1957-),女,江蘇南通人,教授,主要從事社會語言學、漢語語用學、對外漢語教學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