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定栩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研究中心,廣東 廣州 510420)
【學林人物】
屬性詞與實詞的分類
石定栩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研究中心,廣東 廣州 510420)
以句法分布特征為實詞分類,是語法界的共識,但很難找到對內有普遍性,對外有排他性的特征。惟一的例外是屬性詞或非謂形容詞,即只能修飾名詞,但不能做主語、賓語,不能受“很”修飾的一類詞,一般都分析為實詞的一個類別。不過,屬性詞的有些特征是由非句法因素決定的,還有一些是特殊的搭配要求,或者說分布中的缺項。缺項分布是個普遍現象,可以作為劃分實詞小類的標準,但不宜作為實詞的分類標準。
屬性詞;非謂形容詞;定中復合詞;缺項分布
六十年前的那場詞類問題大討論,得出的結論是“結構關系能照顧的面最大,宜于用來做主要的分類標準”(呂叔湘1954/1990:271)。這已經成了語法界的共識(如陸儉明1993,范曉2005,沈家煊2008)。不過,如何判定“一個詞的全面的、可能有的結構關系”(呂叔湘1954/1990:271),找到對內有普遍性,對外有排他性的分布特征,卻始終沒有明確的答案,以致有人斷言“語法位置的總數到底有多少,很難有確切的答案”;根據總體分布來劃分詞類,“有人說,但實際操作的人少”(郭銳2002:67-68)。
真正按照結構關系和總體分布劃分出來的是屬性詞。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朱德熙先生將“只能在名詞或助詞‘的’前邊出現的黏著詞”單獨歸為一類,叫做“區別詞”,其特點為不受數量詞修飾,也不能做主語和賓語,只能修飾名詞或在“的”字前頭出現(朱德熙1982:52)。差不多在同一時期,呂叔湘先生把這類詞歸結為“非謂形容詞”或“屬性詞”(呂叔湘、饒長溶1981)。
后來有過很多爭論,有過定量形容詞、加詞等各種名稱,還有人進一步分出惟定形容詞、惟狀形容詞和定狀形容詞三個次類(陸丙甫1983,1992),但主流意見始終是有這樣一個實詞類別,可以叫做區別詞(如齊滬揚1988,1998,李宇明1996,郭銳2002,張素玲2006,齊滬揚、張素玲2008)或者屬性詞(如徐樞、譚景春2006,孟凱2008)。這是一個完全依據句法功能劃定的詞類,在句法分析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而且已經成為詞典收錄的依據(徐樞、譚景春2006,郭昭軍、徐濟銘2015)因而非常值得從理論和實際上做進一步的探究。
屬性詞的范圍到底有多大,似乎一直沒有共識。文獻中常見的做法是列舉所有的屬性詞,但數量差別很大,從179(黃南松1996),194(俞士汶等2003),200(王啟龍2003),320(齊滬揚1998),476(呂叔湘、饒長溶1981),到550(孟凱2008)都有。不過,屬性詞的進一步分類,基本上都沿用了呂叔湘、饒長溶(1981)的做法,以句法關系為主要標準,分為以名詞性成分為基礎的,以動詞性成分為基礎的,以形容詞成分為基礎的,兩個成分聯合的,說不清楚的雜類,以及可以成詞的單個語素。
屬性詞的判定基本上沿用了呂叔湘、饒長溶(1981)的描述,即(1)都可以直接修飾名詞;(2)絕大數可以加de修飾名詞;(3)大多數可以加de用在是字后面,或者代替名詞;(4)不能充當一般性的主語和賓語;(5)不能作謂語;(6)不能在前邊加“很”;(7)否定用“非”,不用“不”。后來還總結出一些其他的特征,如不能帶“著”“了”“過”,不能以X-不-X形式提問(張素玲2006)等。還有一些額外的判斷標準,如組成方式是否可以類推,是否會形成一個封閉的類別(張素玲2006),以及是否成組成對出現(孟凱2008)等等。
作為劃分實詞類別的手段,這些標準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充分體現了功能性標準的要求,也回答了功能標準是否能夠用來區分詞類的問題。不過,這些特性之間沒有必然的內在聯系,有些還帶有很強的偶然性,按照這些標準歸入同一類別的實詞,句法特性的差別往往很大。
(一)屬性詞、定中結構和“是……的”結構
影響實詞句法功能的因素很多,詞類地位只是其中之一。同一種句法功能,又往往是幾類實詞所共有的,比如可以直接修飾名詞,就是動詞、名詞、形容詞的共同特性,而且還是同類黏著語素的共同特點。不過,動詞、名詞和形容詞可以獨立發揮作用,成為相關短語的核心,進而充當句子成份;而黏著語素卻不能單獨充當句子成分,也不能進入“的”字結構。
嚴格意義上的黏著語素和自由語素是一個連續統的兩個極端。大部分語素實際上處于中間狀態,很難準確地劃入任何一類。比如經典屬性詞“金”在表示貴金屬時不但可以直接修飾名詞,而且還可以出現在“的”字結構中,相當接近自由語素。可是,在表示類似金子這一引申義時,“金”卻不能出現在“的”字結構里。我們可以說“金嗓子”,但不能說“金的嗓子”,也不大會說“她的嗓子是金的”,所以后一個“金”更像黏著語素。也正因為如此,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流行的一首歌曲中,分別使用(1a)和(1b)來表達類似的意思。
(1) a.北京有個金太陽,照得大地亮堂堂。 b.那不是金色的太陽,那是領袖毛主席,放出的光芒。
與此相似的是另一個經典的屬性詞“男”。用在人物身上時,“男老師”和“男的老師”都可以說,還可以說“這位老師是男的”;一旦牽涉到東西,就只能說“男皮鞋”,而很少說“男的皮鞋”,也很少會說“這雙皮鞋是男的”。很顯然,一個成分能否出現在“的”字結構或“是……的”結構中,有時候是由非句法因素決定的,以此作為劃分詞類的標準,恐怕并不完全可靠。
(二)屬性詞和主、賓語
呂叔湘、饒長溶(1981)指出,屬性詞不能充當一般性的主語和賓語。“改買一個小型的洗衣機”能說,“改買一個小型的”也能說,但從(2a)和(2b)的對立,以及(3a)和(3b)的差別中可以看出,直接充當定語的屬性詞卻不能充當主語或賓語。
(2)a.改買一個小型的。 b.*改買一個小型。
(3)a.得了個慢性的。 b.*得了個慢性。
這兩組例子之間的對立的確存在,但并不說明直接充當定語的屬性詞不能做主語或賓語。(2b)和(3b)所說明的是“小型”不能指代“小型洗衣機”,“慢性”不能指代“慢性病”。由定語來指代整個定中結構是常見的現象,但通常只有“的”字結構才有這種功能(石定栩2009a,2011)。除了少數詞匯化了的固定用法,如“管家”“制片”“城管”之外,復合詞的定語極少指代該復合詞。大多數的實詞可以例(4)、(5)、(6)那樣,在復合詞中修飾名詞,但卻不能指代該名詞。這是形容詞、動詞或名詞的普遍性質,并非屬性詞所專有。
(4)a.*找一個聰明。 b.找一個聰明的(學生)。
(5)a.*買一個耐用。 b.買一個耐用的(洗衣機)。
(6)a.*嫁一個上海。 b.嫁一個上海的(男人)。
另一方面,“小型”“慢性”“一級”“二級”這些屬性詞的中心語是名詞性語素,表示抽象的概念,而不是具體的事物,在句子中使用時自然會受到很多搭配上的限制,但只要有合適的語境,還是可以充當主賓語的。下面的句子來自BCC語料庫。
(7)水庫容積在三十萬立方以下的都算是小型。
(8)病程延續六個月以上的屬于慢性。
(9)一級和二級就差幾十塊錢。
即使是以形容詞或動詞為中心語的屬性詞,也還是能從語料庫里找到一些充當主語或賓語的例子。例(10)至(12)里的“全盛”“親生”“現行”用法,同樣來自BCC語料庫。
(10)大清帝國在乾、嘉時期進入全盛,之后就逐漸走向衰敗。
(11)我才不管什么親生領養,我就是想要個兒子。
(12)結果讓老婆抓了個現行。
(三)屬性詞和謂語
一般都認為,屬性詞最根本的特點在于其短語不能充當謂語,所以呂叔湘、饒長溶(1981)稱之為非謂形容詞,并且舉出例(13)、(14)為證。
(13)a.*現行了制度。 b.*曾經親生一男一女。
(14)a.*這種衣料上好。 b. *這個問題首要。
一個短語是否能夠充當謂語,是由不同的因素決定的,其中心語的詞類地位是其中之一。比如以名詞性成分為中心語的“中式”“輕型”“中級”之類,大部分表示具體的事物或抽象概念,因此一般需要動詞的幫助才能充當謂語。不過,有些概念會形成一個連續統,處于兩極的往往轉而表示一種性質,這些詞就有可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形容詞,其短語也就可以充當謂語:
(15)a.這種戒指也太老式了。 b.那家酒店不算很高級。
以形容詞為中心語的屬性詞,通常表示性質,其短語理應可以充當謂語。問題在于充當謂語是形容詞短語的基本功能,卻不等于只要由這些短語充當謂語,句子就一定能“成句”(胡建華、石定栩2005)。一個句子是否真的能說,取決于很多因素。朱德熙先生(1956)就曾經指出,所謂的“乙類形容詞”短語就不能獨立充當謂語,所以有(16a)和(16b)之間的對立。
(16)a.她的小臉紅彤彤的。 b.?她的小臉紅彤彤。
普通形容詞短語也不一定就能直接充當謂語,(17a)和(17b)之間的對立相當具有代表性。與此相似的是,(18a)的屬性詞“赤貧”單獨充當謂語有困難,但像(18b)那樣受“絕對地”修飾以后就沒有問題了。
(17)a.??她的小臉紅。 b.她的小臉很紅。
(18)a.??這里的山區赤貧。 b.這里的山區絕對地赤貧。
也就是說,以形容詞為基礎的屬性詞和一般形容詞一樣,其短語充當謂語時會受到限制,但不等于沒有這一功能。(19a)來自CCL語料庫,雖然需要一定的語境,卻確實可以說。(19b)里出現的是對舉句式,里面的“上好”和“考究”一樣,都可以充當謂語。
(19)a.說一千道一萬,建立一個年產200萬噸的洗煤廠才真的首要。 b.這套西裝面料上好,做工考究,絕對物有所值。
還有一個因素是主語和謂語之間的搭配。(20a)中的“天然”是典型的形容詞性屬性詞,幾十年前還只能做定語,但在目前這種崇尚回歸自然的時代,完全可以充當謂語去描述食品。(20b)和(20c)里出現的“白熱”,一直算作經典的屬性詞。不過,有了合適的主語以及恰當的語境,以“白熱”為核心的短語還是可以用做謂語,描述競爭程度的。
(20)a.緯縣的沙梨百分之百純天然。 b.中美金牌霸主之爭很白熱。 c.券商們都想抓住這一商機,傭金戰自然漸趨白熱。
以動詞為中心語的屬性詞在充當謂語時,同樣要受到一些限制。一般都認為, “親生”在(13b)中無法帶賓語,說明這種屬性詞不能充當謂語。不過,“生”可以帶賓語,不等于“親生”也一定可以帶賓語,更不等于兩個動詞具有相同的選擇性限制。例(21a)中的“親生”是表示狀態的不及物動詞,在對舉句式中充當謂語沒有問題;(21b)的“親生”是主語小句的謂語,似乎也沒有什么問題。例(22)的“野生”也是屬性詞,其短語同樣可以在對舉句式中充當謂語。
(13)b.*曾經親生一男一女。
(21)a.她的兩個兒子,老大并非親生,老二也不是。 b.我的女兒親生不親生關你什么事?
(22)這種藥材只可能野生,不能家養。
顯然,屬性詞短語并非完全不能充當謂語,其他實詞短語也并不總是可以無條件充當謂語。能否充當謂語并不能成為判斷屬性詞的排他性標準。
(四)屬性詞的修飾語
一般都認為,能夠受“很”修飾是形容詞的重要特點之一,也常常用作形容詞的判斷標準(朱德熙1982,郭銳2002);而屬性詞的特點之一是不受“很”的修飾,所以被視為形容詞中的另類,稱作非謂形容詞。
作為程度狀語,“很”的主要功能是修飾謂詞性短語,極少修飾名詞性短語,也很少修飾一般的動詞短語。經常受“很”修飾的是可分級的形容詞短語和情感類動詞短語。不能受“很”修飾的各種形容詞短語中,能夠充當謂語不在少數,其核心能夠直接修飾名詞的也相當多。例(23)中表示不能開動的“壞”,例(24)里表示完全腐爛的“朽”,以及例(25)中表示不再完整的“碎”都沒有程度的差別,因而都不能受“很”修飾,但卻都能直接修飾名詞,其短語也都能夠充當謂語。
(23)a.我的汽車壞了。 b. 壞車 c.*我的汽車很壞(了)。
(24)a.木頭都已經朽了。 b.朽木 c.*木頭很朽(了)。
(25)a.玻璃全碎了。 b.碎玻璃 c.*玻璃很碎(了)。
顯然,不能受“很”修飾是名詞短語、大部分動詞短語以及相當一部分形容詞短語的共同特點,屬性詞短語不受“很”修飾,原因很可能不止一個,可以另文討論。關鍵在于這不是屬性詞單獨立類的必要條件,更不是充分條件。
(五)屬性詞的否定形式
經常提及的屬性詞特性還包括其否定形式用“非”,而不用“不”(呂叔湘、饒長溶1981)。從表面上看,屬性詞極少出現在“不”“沒”“沒有”等常見的否定成分后面,反而有一些會出現在“非”后面,的確非常獨特。不過,這一現象是由否定成分的特性及復合詞的句法地位造成的,仍然與屬性詞的詞類地位關系不大。
否定是句子層面的句法現象,現代漢語里主要用“不”和“沒(有)”(李梅2007,張斌2010)。這兩個成分通常只對命題進行否定,肯定句給出一個命題P,在適當位置加上“不”或“沒”就會形成一個相反的命題(P,兩個命題的真值條件正好相反。(26a)是(20a)的否定句,只要緯縣所有的沙梨都不是天然的,(26a)的命題就是真的,這正好與(20a)的真值條件相反。(26b)和(20b)之間的關系也是如此。
(26)a.緯縣的沙梨百分之百不天然。 b.中美金牌霸主之爭一點都不白熱。
復合詞的內部成分是不能被否定的。這是因為漢語的復合詞都是詞,即所謂的X0(石定栩2002),而句法過程不會涉及詞的內部成分(Chomsky 1986)。正因為如此,除了少數已經詞匯化了的固定用法,如“不法分子”“不良習氣”“無孩戶”之類,定中復合詞里的定語是不能被否定的。復合詞里出現的否定成分,最常見的是從文言文里繼承下來的“非”。“非”大致上相當于“不是”,偶爾會像例(27)那樣與“并”合用,否定整個命題,但最常見的還是同名詞組合,構成“非法”“非物質”“非機動車”之類的復合詞。值得注意的是,帶“非”的復合詞與不帶“非”的對應復合詞形成對立,就像例(28)里的“非金屬”那樣,與“金屬”形成對立,分別表示“元素”這一集合的兩個子集。
(27)這樣分析并非完全無理。
(28)硫、硅、碳都是非金屬。
“非罪”與“罪”,“非生物”與“生物”,“非主流”與“主流”,“非無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也都各自形成對立。比如社會上的所有行為,在進入法律程序時都可以分別歸入“罪”和“非罪”這兩個范疇。也就是所有的行為形成一個集合,下面包括“罪”和“非罪”這兩個子集。同樣地,如果將世界上所有的事物算作一個集合,而“生物”表示其中的一個子集的話,那么“非生物”這個子集就表示其余的所有事物。“生物”是個復合詞,“非生物”也仍然是復合詞。與其說“非”對復合詞“生物”里的某一個成分進行了否定,或者同“生物”有什么句法關系,還不如說“非”是個黏著語素,附著在復合詞前面形成一個新的、表示對立概念的復合詞。從這個角度說,“非生物”的結構應該是[非(生物)],而不是[(非生)物],也就是“非”并不修飾充當定語的屬性詞。作為黏著語素,“非”不能附加在短語上,所以“*非這種行為”“*非進口的產品”“*非一些進口的產品”都不能說。
帶“非”的復合詞有時候可以和其他名詞搭配,形成如“非農業戶口”“非公有制企業”“非典型肺炎”和“非主流媒體”之類的復合詞。“非農業戶口”中包含兩個名詞,從理論上說有歧義,其結構可以是[(非農業)戶口],也可以是[非(農業戶口)]。不過,就世界上的事物而言,“農業戶口”只是個非常小的集合,而[非(農業戶口)]則包含了其他的所有事物,是個無窮大而且雜亂無章的集合,兩者不在一個數量級上,所以一般人很難接受 [非(農業戶口)]。另一方面,雖然“農業”和“非農業”同樣不在同一個數量級上,但就國民經濟的構成而言,還是可以形成一組對立的概念。分別用這兩個概念去修飾“戶口”,就可以得到[(非農業)戶口]和[(農業)戶口]這兩個子集,兩者共同組成“戶口”這個集合。這符合我國目前的戶籍狀況,所以[(非農業)戶口]這個意義很容易為人們所接受。
可以讓“非”附加的定中復合詞有很多,其中不乏像“非物質文化遺產”“非常態事件”“非凡人物”那樣,定語不在屬性詞之列的。另一方面,并不是所有由屬性詞擔當定語的復合名詞都有帶“非”的對應詞。由經典屬性詞充當定語的復合詞“男皮鞋”“金嗓子”“上好衣料”“新式武器”等,帶上“非”之后形成的“非男皮鞋”“非金嗓子”“非上好衣料”“非新式武器”,基本上都不能說。也就是說,出現在“非”后面的成分,算得上屬性詞的并不多;反過來也一樣,不是所有的屬性詞都可以出現在“非”后面。“非”和屬性詞之間其實沒有直接關系。
屬性詞是完全按照句法功能劃分出來的實詞類別。無論是稱之為區別詞、非謂形容詞、加詞還是惟定形容詞,文獻里給出的理據都是說這類詞有著獨特的、其他實詞所不具有的分布特性(呂叔湘、饒長溶1981,齊滬揚1988,李宇明1996,徐樞、譚景春2006,齊滬揚、張素玲2008,孟凱2008)。
(一)分布特征的排他性
這些分布特征對內具有足夠的普遍性,但對外卻沒有足夠的排他性,按照這些特征劃分出來的,實際上還是其他實詞的次類。
大部分名詞、動詞、形容詞以及相關黏著語素都可以直接修飾名詞;大部分名詞短語、動詞短語和形容詞短語都可以進入“的”字結構,也可以用在“是……的”結構中。不能受“很”修飾是絕大部分名詞短語、大部分動詞短語、以及相當一部分形容詞短語的特征。是否可以讓“非”附著,其實與定語的詞類地位無關,而不能作謂語則是名詞性短語的特點(石定栩2009b)。
顯然,屬性詞的大多數判斷標準并沒有足夠的排他性,不能將名詞排除在外,還有幾條甚至連其他的實詞都無法排除。真正具有排他性的只有不能做主賓語這一條,但這一條卻又不能排除黏著語素,所以還要另外想辦法。目前的做法是以能否進入“的”字結構及“是……的”結構為根據,將黏著語素排除出去。不過,一旦引入這一標準,又會將大部分的形容詞和動詞包括進來,得到的仍然是由缺項分布而形成的實詞次類。屬性詞又成了實詞次類的集合,只不過這些次類具有相似的特征。
(二)分布的偶然缺項
劃分詞類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種手段,用什么做標準,標準定得粗一些還是細一些,以及最終分出多少類來,都是為了更好地進行句法分析。將實詞分為名詞、動詞和形容詞這三大類,大致上同事物、動作和性質這三大組概念相對應,符合人們對于外界事物的認識,也符合人們描述現實生活的需要,所以世界上各種語言的分析都會用到這三個類別。
現實世界千姿百態,人們對事物的認識有深有淺,用語言描述世界時就會有所側重,詞語的使用頻率也就會有所不同。一個詞語能在什么位置上出現,取決于其詞類地位;但是最終在哪個位置上出現,則取決于交流的需要。詞語的使用頻率越高,在各種可能位置上都出現的機率就越大;詞語的使用頻率越低,在各種可能位置上都出現過的機率就越小,很可能會出現分布上的缺項。
比如同樣是表示金屬元素的語素,又同樣歷史悠久,“金”“銀”“銅”“鐵”“錫”的使用頻率并不相同。黃金和白銀在很長的時間里充當貨幣,使用頻率極高,還很可能因此而有了“金子”和“銀子”這兩個俗稱。隨著白話文取代文言文,“金子”和“銀子”也進入了書面語,并且沿用至今。類似的俗稱“銅子兒”,卻隨著銅幣退出流通而沒人用了。“金子”和“金”有著相對明確的分工,前者表示貨幣或者首飾,后者表示化學元素或原材料。在日常生活中,“金子”充當主、賓語的機會很多;在專業書籍中,“金”充當主、賓語的機會同樣很多。不過,專業書籍的流通范圍比較狹窄,所以“金”充當主、賓語的總體幾率要小得多(周一民2000)。“銅”“鐵”“錫”身兼二任,在日常生活和專業書籍里都以同一個形式出現,其分布就不會出現類似于“金子”和“金”的差別。
長期以來,“金”在表示貨幣和首飾時只能充當定語,但隨著粵語詞匯的北上,“找到第一桶金”“打金”“搶金”現在已經進入普通話和書面語,加入了“貼金”“包金”“鍍金”等固定用法的行列,從而慢慢地補上了“金”在分布上的缺項。
詞語分布上的缺項,有時候純屬偶然。“蓄電池”中的“蓄電”雖然表示動作,但極少充當謂語,因為還有個常用動詞“充電”。“蓄水池”與“蓄電池”的結構相同,但“蓄水”卻有著相當廣泛的分布。名詞性定語也有這種情況。“公安人員”“公安部”“公安局”“公安派出所”都是常見詞匯,但其中的定語在國內卻很少獨立使用,反而是香港人用得非常多。究其原因,是因為香港人用“公安”來稱呼內地的公安干警,而國內則稱他們為“警察”。這些差別應該是歷史發展的偶然產物,沒有什么必然規律。
另一種經常出現缺項分布的是新造詞語。現代社會飛速發展,產生的新名詞、新動詞、新形容詞數量驚人。新詞語中單純詞很少,主要是“博客”“克隆”“酷”“黑客”“宅”“萌”之類的外來詞。復合詞中有些是像“藍牙”“獵頭”“超鏈接”“微博”那種直譯的外來詞,更多的是按照漢語規律創造出來的,像“煤老板”“山寨產品”“蟻族”“跌停板”“靠譜”“節能減排”“虛高”“給力”“高鐵”“微信”“云盤”之類的新詞。
很多新詞語表示特定的意義,只在特定的場合應用,甚至只在特定的復合詞中出現。比如“同比增長”和“環比增長”只用來說明各種經濟數字,其中的“同比”和“環比”只用來修飾“增長”或“減少”,而極少用在其他地方。這種用法的限制是由外部世界的現狀和實際交際的需要所造成的。“同比增長”由“與去年同期相比增長”縮略而來,很少用在經濟統計之外的地方,“同比”自然很少有機會充當其他句子成分,從而形成明顯的缺項分布。
前幾年流行的復合詞“山寨產品”,原來專指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由香港小型手工作坊生產的東西。由于這些作坊大多位于山坡上的木屋里,本地人稱之為“山寨”或“山寨工廠”,帶有一定的調侃意味。“山寨”在香港書面漢語里是個普通名詞,句法表現同一般名詞相仿。“山寨”的這一用法進入內地之后,成為“山寨”的另一個義項,表示一種特別的產品類型,即仿照名牌設計、制作,但卻使用自己商標的產品,所以最初的使用范圍非常狹窄,只用在表示產品的復合詞里,如“山寨手機”“山寨數碼相機”等等,缺項分布非常明顯。不過,由于使用頻率越來越高,“山寨春晚”“山寨明星”“山寨文化”“山寨觀”,甚至“山寨B超單”之類的復合詞大量涌現,“山寨”分布中的缺項正在逐步消失。在(29a)和(29b)那種句子里,“山寨”已經具備了名詞短語的主要功能,可以充當主語和介詞賓語了。
(29)a.不可否認,山寨已經成為低端手機的主流。 b.他的企業逐漸向山寨滑落。
顯然,許多新造復合詞只在狹窄的范圍內使用,其中的組成部件往往只能在更狹窄的范圍內使用,分布上有缺口是正常的。就偏正復合詞而言,充當狀語或定語的詞都有可能出現缺項分布,“環比增長”“同比減少”中的狀語不用在其他地方;“國撥款項”“私募基金”“高清電視”“鉻鎳合金”“急重病例”“紅通人員”和“熊孩子”中的定語也同樣不具備其它功能。
(三)分布缺項和詞類劃分
各類實詞中都有不少分布上有缺項的詞語,可以依此概括出一些實詞的次類來。文獻中常見的次類包括惟定形容詞、惟狀形容詞、惟謂形容詞、惟謂動詞等(如陸丙甫1983,1992)。也有人倒過來描述,歸納出非定形容詞、非謂形容詞、非謂動詞等等(如李宇明1996,胡明揚2001)。名詞的分布也同樣不均衡,可以概括出惟定名詞、惟狀名詞這些常見的種類,如果再細致一些,還能找到一些特殊的名詞,像“山寨版”里的“版”“捐款門”里的“門”,以及“法人”里的“人”那樣,只做中心語,通常不單獨充當主語、賓語,也不做定語、狀語,可以稱之為唯中心語名詞。
作為句法分析中的工作概念,惟定形容詞、非定形容詞、非謂形容詞或惟謂形容詞都有一定的實際地位,句法分析中也經常用到。不過,要以此作為分類標準,劃出一個實詞的類別來,就值得商榷了。從邏輯或語義上說,惟定形容詞或非謂形容詞都是形容詞的下位概念,用來表示一類實詞,就應該是形容詞的一個次類,而不是和形容詞對等的實詞類別。
朱德熙先生和呂叔湘先生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朱先生造了個新名稱“區別詞”,直接這類詞提高到和形容詞相等的地位(朱德熙1982)。呂叔湘先生提出了兩個辦法,一是不另立詞類,將它們“暫時”放在形容詞里,稱之為“非謂形容詞”;另一個辦法是單獨列為一類,叫做“屬性詞”(呂叔湘、饒長溶1981)。
區別詞或屬性詞都是按照句法功能分出來的,理由是這些詞可以充當定語,但卻不能充當其他成分。嚴格地說,充當定語是所有實詞類別都具有的普遍功能,屬性詞作為實詞,在這一點上并不值得單獨立類。至于不能獨立充當其他句子成分,則是名詞、動詞和形容詞中部分成員的共同特點,即分布上有缺項的那一批。換句話說,屬性詞其實是惟定名詞、惟定形容詞和惟定動詞的總匯。
缺項分布是句法中的常見現象,背后的原因很多、也很復雜,就惟定名詞、惟定形容詞和惟定動詞而言,造成缺項的大多是偶然發生的、來自外部環境影響的非語言因素。以這種非本質的缺項分布為由,從各個實詞類中劃出一部分來,組合成一個新的詞類,對于句法分析的意義其實不大。
從實際分析的角度來看,缺項分布的規律性不強,依此進行分類而得到的結果,對于句法現象的解釋力也就不會很強。“蓄電”“蓄發”“蓄意”和“蓄水”的結構完全相同,但由于“蓄”的對象不同,卻造成了分布上的巨大差別。“蓄電”只能修飾名詞;“蓄發”只能修飾動詞;“蓄意”主要修飾動詞,也能在“蓄意事件”之類的復合詞中修飾名詞,但很少直接充當謂語;而“蓄水”既能修飾名詞,又能修飾動詞,還可以獨立充當謂語。按照缺項分布來分類,“蓄電”是屬性詞,“蓄發”是惟狀詞,“蓄意”是定狀詞,只有“蓄水”才是真正的(不及物)動詞。這樣的分析當然有根有據,但缺乏真正意義上的解釋能力,也沒有太大的實用價值。
另一方面,既然只能充當定語的詞可以歸納為一個大類,只能充當狀語的詞也就應該歸為一個大類。還有一些更為少見的缺項分布,比如只能充當中心語,只能充當補語,甚至只能充當某一類詞語修飾語的,是否也要當作標準、劃分出一個獨立的類別來,尺度就不太好掌握了。常見的說法是屬性詞不僅大量存在,而且不斷產生,所以值得單獨劃為一類(呂叔湘、饒長溶1981),但如何判定數量的多少,以什么數量為界,同樣是個不好解決的難題。
總體上說,將屬性詞單獨列為一類實詞,理論意義不大,實際操作不易,對于句法分析的好處也并不多,恐怕還不如不放在一起,仍然分為惟定名詞、惟定形容詞和惟定動詞。作為句法語義分析中的工作概念,實詞的次類如何劃分完全可以按照需要進行,即使是偶然出現的缺項分布也還是可以使用的。
本文的基本觀點是屬性詞不值得獨立出來作為實詞的一個類別。如果要討論實詞的缺項分布,還不如用惟定名詞、惟定形容詞和惟定動詞之類的臨時概念。
在所有的形容詞中,只充當定語的占多大比例,但按照不同的統計標準會有不同的結果。如果把跟著“的”一起修飾名詞短語的都算上,做定語的和做謂語的比例就相當接近(胡明揚1996),如果只統計直接修飾名詞的,通常充當定語的形容詞所占比例就比較小(郭銳2002)。也就是說,形容詞的主要功能是充當謂語的核心成分,將只能修飾名詞的實詞放到形容詞里面,并不反映形容詞的特性,也不反映“非謂形容詞”的特性。
從過往的統計中可以看到,只能修飾名詞的實詞應該是名詞性的占了多數,也就是占多數的是惟定名詞,其次是惟定動詞,反而是惟定形容詞所占的比例最小。
當然,這里牽涉到的根本問題是如何劃分名詞、動詞和形容詞。至少從可以直接修飾名詞這一點上說,三種實詞的句法表現大同小異,只差的只是所占比例的大小。按照句法功能或分布來劃分詞類,恐怕并非易事。
【責任編輯:王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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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7725(2017)09-0030-08
2017-07-03
本文系高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十三五”重大項目子課題“外語能力的基礎理論研究”(項目編號16JJD740008)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石定栩(1948-),男,湖南湘潭人,教授,主要從事句法、語義、語言變異及教學語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