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聯華
[提要] 作為中華文化的第一書——《尚書》,本身意味著是中華儒學的第一教材,是儒學的發源地之一;《尚書》有多層意味:上古之書、順天命之書、先民遺傳密碼之書;《尚書》是中華文明的第一信使,充滿中華民族治理天下的政治智慧。《尚書》在當下中國意味著先人給我們提供了一部解決現在面臨的道德倫理、社會秩序等問題的借鑒可能,其地位與西方的《圣經》相似,可謂中國的《圣經》。
關鍵詞:上古之書;順天命之書;先驗遺傳密碼;《圣經》
中圖分類號:G12 文獻標識碼:A
收錄日期:2017年2月7日
朱熹的學生和高徒蔡沉在給《尚書》作序的時候大聲嘆道:“嗚呼!《書》豈易言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經大法,皆載此書。”這段話的意思有兩層,一是《尚書》很難懂;而是《尚書》不是一般的書,是大經大法,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大經大法,二是治天下的大經大法,而且是二帝三王(堯帝、舜帝、夏禹、商湯、周文王)治天下的大經大法,這樣,就把《尚書》的地位推到了中華文化的始源處。
《尚書》作為記載中國遠古堯舜時代以來歷史事跡的典籍,是一部很難懂的書,不僅僅是因為它成書的年代距今遙遠,文字詰屈聱牙難以理解,更重要的是在于我們對《尚書》本身的意味理解不深刻,冤屈了《尚書》的文化價值和歷史地位。那么,《尚書》本身意味著什么呢?尚書》對于當下中國能意味著什么?
(一)《尚書》是中華儒學的第一教材,是儒學的發源地之一。《論語·述而》篇云:“子所雅言,《詩》《書》執禮。”孔子有講標準語的時候,誦《詩》、讀《書》、行禮的時候都用標準語,從講標準語的角度場景看,這些事應該是發生在孔子課堂上講學的時候。在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中,《禮》和《樂》主要是在實踐中發生,主要操作性的事,《易》是孔子晚年最喜歡的書之一,有所謂子讀《易》韋編三絕之說,但難度較大一般不易在課堂上宣講。司馬遷說:“孔子厄而作《春秋》”,《春秋》的創作貫穿孔子的一生,是孔子自己的作品,依照孔子的性格是不會把它當成課本,因此經孔子整理的先前古籍《詩》、《書》是最適合作為孔子的教材,因此《尚書》實際上就是孔子給學生講授古代史的課本,和《詩經》一起《尚書》是中華儒學的第一教材。如果把儒學的核心思想歸納為:孝治天下、禮樂治國、詩書傳家。其中的詩書傳家的“書”指的就是《尚書》,詩書傳家表明了《尚書》在家學上的地位與教材性作用。
(二)從語義發生學的角度看,《尚書》有多層意味
第一層,《說文解字》說:“著于竹帛謂之書。”可見,原來的“書”只是簡冊的代稱,可以泛指所有書籍,《尚書》應該在其中。《尚書》在先秦只稱《書》,到西漢司馬遷《史記五帝本紀》中才稱作《尚書》,所謂“《尚書》獨載堯以來”。司馬遷筆下的《書》和《尚書》有區別,前者多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各種“《書》”;后者少,經過了儒家學派孔子的刪編,成為“獨載堯以來”的《尚書》。相傳先秦時記載上古歷史的《書》有幾千篇,孔子為了教學方便,就刪成百篇之數。在《論語》中,我們可以看到孔子經常引述《書》的內容。東漢馬融解釋說:“上古有虞氏之書,故曰《尚書》。”按照這樣的說法,“尚”就是“上”,《尚書》可理解為“上古的史書”。
第二層,鄭玄說:“孔子尊而命之曰《尚書》。”尚者,上也,尊而重之,若天書然”。所以,《尚書》的第二層意思,意味著“尊崇”,認為此書是經典、天書,要尊重。中華先民崇尚天命,與《尚書》密不可分。崇尚天命與封建迷信不能等量觀之。有了這層意味我們再看《尚書》的第一句:“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一般都把“曰若稽古”當成是追述歷史往事的發端詞,沒有多大深義。但是如果“尊而重之,若天書然”就不一樣了。鄭玄把“稽古”解釋為“同天”,把“若”解釋為“順”,這就意味著“稽古”即便看作是“考古”,還需“若稽古”連讀,于是整句的意思是:能順著對于古道的考察行走,才能承受天命,這是名叫放勛的帝堯所為,于是就有“主不稽古,無以承天”的疏解。
第三層,也是最難的一層,意味最為深刻。《尚書》具有中華先民的先驗意蘊,蘊含著中華民族的遺傳密碼。比如“通三統”的正統觀,一個新王朝或新時代要獲得正統地位而民心悅服,需改正(含改禮樂),通三統,也就是前兩正或兩統的后裔心悅誠服地接受了你的封地,“服其服,行其禮樂,稱客而朝”,那么你就得了當下的正統,也就是正當其時的那一統,你就是真命天子而非篡逆者。而這正當其時,必以保持過去之時并向將來新統之時開放為前提。中國古代政治的“正統”觀,就是從這兒來的,充滿了生存時間感。而且,堯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不僅有政治意義,還有宗教的神圣深度。這從后面“寅賓出日,平秩東作”等都能反映出來。他從天上引下的時間,就像神靈、偉人、詩人“從天上引下的神圣之火”,使人間的生存和諧化、美好化。所以就這樣一個“歷象”之“歷”,就有歷史之歷的意義,參與造就歷史和天命。《尚書大傳》里有一句話,由漢儒伏生所傳:“孔子謂顏淵曰:‘《堯典》可以觀美,《禹貢》可以觀事,《咎(皋)繇(陶)謨》可以觀治。”這些都充滿了中華先民的先驗意蘊,蘊含著中華民族的遺傳密碼,是先人的大智慧。
(三)《尚書》是中華文明的第一信使,充滿了中華民族治天下的政治智慧。儒家不喜怪力亂神及虛妄無稽之談,《尚書》之所以被重視,正是因為它記載上古歷史的忠實可靠;其中很多篇章保留了原始的政治公文面貌,可以稱作信史。金景芳先生在《(尚書·虞夏書)新解·序》中稱《尚書》是“中國自有史以來的第一部信史”,可謂知言。從《尚書》所記錄的政事中,我們還能約略看出當時社會酋長和官員之間的平等關系,以及由此而產生的親密無間的情景。他們談論的要點仍舊是放在治國安民上。比如,在《舜典》中有這樣的記錄: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拜稽首,讓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棄,黎民阻饑,汝后稷,播時百谷。”
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
帝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讓于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往哉!汝諧。”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于朱虎、熊羆。帝曰:“俞,往哉!汝諧。”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于夔、龍。帝曰:“俞,往,欽哉!
以上記錄的是:舜帝按照每個人的特長分派職務和責任,每個人在接受職務前都要謙讓一番,然后由舜帝拍板,很有意思,這在今天的中國是很難想象的。在這里他們提出了君和臣分別應當遵循的準則:做君主的,應當謹慎對待自己的職位,做自己應做的事情,使大臣們做到公平正直,要舉賢任能,廣泛地聽取意見,賞罰要嚴明得當。做臣子的,應該是君主的膀臂和耳目,應直言敢諫,不要陽奉陰違,要團結左右大臣,政務的處理要嚴明得當,廣泛聽取群臣的意見,對于正確意見要及時反映,否則便要受到懲罰,在他們看來,只有君臣之間如此團結一致,同心同德,而且各盡本分,努力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政務才能處理好,等等。
(四)《尚書》是中國古代的百科事典。《尚書》對一系列政治理念、倫理道德、法律、詩歌等方面的思想以及人們生存應該擁有的品行進行了形象、深刻的揭示。它涉及政治家形象范式的歷史定位;展示了豐富、系統的政治思想體系;建設了具體、清晰的倫理道德規定。比如,在法律方面,《舜典》說:“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撲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不僅規定了各種刑罰的樣式,而且提出了“惟刑之恤哉”的司法原則;在樂教方面與政治理念的關系上,《舜典》記錄了: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體現了樂教細雨潤無聲的功效。這樣《尚書》是在敘述歷史,又像是在敘述一種社會理想,真實的歷史被仔細地梳理之后所凝結的核心價值,包容了先賢所思考的種種社會現實問題以及種種社會生活應該具有的樣式,于是,它也就能夠高于現實,超越時空,成為一種倫理道德的典范和一座政治思想的高峰橫亙在人們的生活世界之中。它所蘊涵的積極因素無疑應該引發當代的高度重視,如強烈的憂患意識,德才兼備的用人觀,重視和諧社會建設的理念,勤政勿逸的為政追求,剛柔相濟的人格培育,樂以載道的文藝思想,以刑去刑的法制認識等,一系列有價值、有意義的闡述至今仍活躍于現代生活中,體現出強大的生命力,對現代社會的運行提供著有益的資助。
(五)《尚書》在當下中國意味著先人給我們提供了一部解決現在面臨的道德規范和倫理價值等問題的參照背景,其地位與西方的《圣經》相似。如果說《圣經》是通過教導人承認人是墮落、有罪的,墮落有罪的人是無法活出高超倫理、道德的生活的。它告訴人要接受基督作生命,這生命活出的自然結果就是超越的倫理、道德的生活;那么《尚書》則是通過人物的對話對一系列政治理念、倫理道德、法律、詩歌等方面的思想以及人們生存應該擁有的品行進行了形象的揭示。和《圣經》在西方世界的作用類似,《尚書》在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派的闡釋與弘揚之下,以其經典性的權威和超越時空的思想內容潛質,在中華民族文化數千年的發展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奠基、引領作用,它的內容在許多領域構成了中華民族的共同價值認同,至今仍具有豐富的現實意義,是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寶貴財富。《尚書》和《圣經》一樣,通過對先民歷史的追溯,體現了政治家形象范式的歷史定位。《尚書》的價值和意義,就在于通過記言、記事,把中華民族著名政治家的形象具體化,體現出他們的實在可感性。可以說,正是這一敘述形態,堯、舜、禹、文王、武王、周公等人物的言語行事得到了具體的表現,既確立了中華民族政治家的形象范式,又宣示了中華民族歷史悠久的社會理想和政治理念。這些和《圣經》通過歷史追溯產生象摩西那樣的歷史人物并深刻影響了西方政治思想和文學藝術等方面是何其相似。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尚書》是中國的《圣經》。
主要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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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孔安國,孔穎達.尚書正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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