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東鐵路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境內修建的最長鐵路,歷經晚清、民國、新中國,其經營管理權也經過數次變更。中東鐵路緣起于《中俄密約》,是俄國欲侵占中國東北地區的陰謀,日俄戰爭之后,日本取得了中東鐵路南滿支線,即南滿鐵路。1917年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國內國際形勢復雜,北洋政府通過努力收回了中東鐵路的行政管理權。1924年5月,中蘇《解決懸案大綱協定》及《暫行管理中東鐵路協定》的簽訂,使得中東鐵路改為中蘇共管,但這也為日后的中蘇沖突埋下了伏筆。
[關鍵詞]中東鐵路;東北地區;中俄關系;歷史沿革
中東鐵路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境內修筑的最長鐵路,它西起滿洲里,東至綏芬河,與俄羅斯后貝加爾鐵路及南烏蘇里鐵路首尾相接,支線由哈爾濱向南直至旅順,以這個丁字形鐵路干線為基礎,逐漸發展,最終形成了規模巨大的東北鐵路網。起初俄國將這條鐵路定名為“滿洲鐵路”,因李鴻章堅決反對,故而更名為“大清東省鐵路”,簡稱東清鐵路、東省鐵路,民國以后則主要稱其為中東鐵路。
一
1894—1895年,清政府與日本爆發甲午戰爭,但因軍事政治上失策,最終遭遇慘敗,清政府為求和只得與日本締結不平等的《馬關條約》,并規定將遼東半島、臺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嶼、澎湖列島割讓于日本。中日《馬關條約》割讓遼東半島的規定直接威脅到俄國侵略東北地區的陰謀,因而引起了俄國的關注。早在1870年代,俄國就欲攫取中國的旅順、大連,作為它在遠東的不凍港,到1890年代初,俄國又動工修筑西伯利亞鐵路,并計劃使該鐵路穿越中國東北北部,以便控制這一地區。俄國為維護其在東北地區的權益,于《馬關條約》簽字當天(1895年4月17日),正式向法、德兩國政府建議,聯合強迫日本放棄遼東半島,如果日本拒絕接受,則對日本在海上采取共同軍事行動。法國是俄國在歐洲的盟國,愿意支持俄國的行動,德國是后起的帝國主義國家,渴望獲取殖民地,希望通過與俄、法兩國合作,加強日俄矛盾,同時將俄、法的注意力引向東方,以削弱它們在歐洲的實力。此外,法國和德國都企圖通過干涉日本歸還遼東半島,向清政府索取自己的侵略利益。于是,俄、法、德三國各有圖謀,互相利用,開始了以俄國為主導的三國干涉還遼活動。
1895年4月23日,俄、德、法三國駐日公使各奉本國政府訓令,分別向日本外務省提交備忘錄,要求日本將遼東半島歸還于中國。與此同時,三國海軍出現在日本海面,向日本施加軍事壓力。日本在甲午戰爭中雖然戰勝了中國,但自身也遭遇了重大損失,自然無力與三國相抗衡,無奈之下,日本只得作出讓步。10月19日,日本被迫接受三國要求,同意退還遼東半島,11月4日,李鴻章與日本駐華公使簽訂了正式贖遼協議,日本向清政府索取了“贖遼費”3000萬兩白銀。俄國所發動的三國干涉還遼開啟了19世紀末列強瓜分中國狂潮的序幕。三國干涉還遼以后,列強紛紛以“還遼有功”或其他借口,在中國攫奪租借地,劃分勢力范圍,而以慈禧太后、李鴻章為代表的清朝統治集團在“還遼”之后,對俄國感激涕零,主張“一意聯絡俄人”,以牽制其他列強,在外交上更加深了對于俄國的依賴。
1895年,西伯利亞鐵路已修至赤塔,俄國在迫使日本退還遼東半島時即向清政府提出了使這條鐵路穿過中國東北直達海參崴的要求。1896年6月,沙皇尼古拉二世舉行加冕典禮,指名要李鴻章前往參加慶賀。于是,清政府任命李鴻章為“欽差頭等出使大臣”,前往俄國,并到英、法、德、美諸國訪問,聯絡邦交。李鴻章在赴俄前,慈禧太后曾召見他,決定讓俄國修筑鐵路并讓一不凍港作為聯俄的基礎。李鴻章一行到達俄國后,于5月3日開始同俄國財政大臣維特、外交大臣羅巴諾夫進行秘密談判。在彼得堡期間,維特竭力讓李鴻章相信,鐵路的修建可以加強俄國向中國的軍事援助,這使得熱衷于以夷制夷的李鴻章十分高興,認為這可以遏制日本和英國在中國東北地區的擴張。在征得慈禧太后的同意后,1896年6月3日,李鴻章與維特簽訂了中俄《御敵互相援助條約》,即所謂《中俄密約》,該條約共6款,其主要內容包括:“(一)日本國如侵占俄國亞洲東方土地,或中國土地,或朝鮮土地,即牽礙此約,應立即照約辦理。如有此事,兩國約明,應將所有水、陸各軍,屆時所能調遣者,盡行派出,互相援助,至軍火糧食,亦盡力互相接濟。(二)中俄兩國既經協力御敵,非由兩國公商,一國不能獨立與敵議立和約。(三)當開戰時,如遇緊要之事,中國所有口岸,均準俄國兵船駛入,如有所需,地方官應盡力幫助。(四)今俄國為將來轉運俄兵御敵并接濟軍火、糧食。以期妥速起見,中國國家允于中國黑龍江、吉林地方接造鐵路,以達海參崴。惟此項接造鐵路之事,不得借端侵占中國土地,亦不得有礙大清國大皇帝應有權利,其事可由中國國家交華俄(道勝)銀行承辦經理。至合同條款,由中國駐俄使臣與銀行就近商訂。(五)俄國于第一款御敵時,可用第四款所開之鐵路運兵、運糧、運軍械。平常無事,俄國亦可在此鐵路運過境之兵、糧,除因轉運暫停外,不得借他故停留。(六)此約由第四款合同批準舉行之日算起照辦,以十五年為限,屆期六個月以前,由兩國再行商辦展限。”[1]
表面看來,《中俄密約》是中、俄兩國共同防御日本的軍事同盟,實際上,俄國的主要目的是在“共同防日”的名義下,通過修筑中東鐵路把自己的勢力伸入中國東北地區,加強對于中國的控制。正如維特所說:“從政治及戰略方面來看,這條鐵路將有這樣的意義,它使俄國能在任何時間內在最短的路上把自己的軍事力量運到海參崴,或集中于滿洲、黃海海岸及離中國首都近距離處。相當數量的俄國軍隊在上述據點的出現,一種可能性是大大增加俄國不僅在中國,并且在遠東的威信和影響,并將促進附屬于中國的部族和俄國接近。”[2]
根據《中俄密約》第四款規定,1896年9月2日,駐俄公使許景澄奉旨與華俄道勝銀行簽訂《伙開道勝銀行合同》[3],清政府以庫平銀500萬兩入股;9月8日,又與華俄道勝銀行簽訂中俄《合辦東省鐵路公司合同章程》[4],規定俄國對擬建中的中東鐵路有建筑權和經營權,委派華俄道勝銀行設立“中國東省鐵路公司”承辦;1898年7月6日,中俄簽訂《東省鐵路公司續訂合同》[5]等。通過上述合同的簽訂,俄國不僅取得了中東鐵路的修筑權,而且還享有在鐵路沿線派駐警察,開采煤礦和興辦其他工礦企業的權利,實際上將這些地區變成了自己的勢力范圍,“東路路線所經之地,幾已成為俄國領土,人民前往,有如何安全,如何保障,如何發展,盡情鼓勵,無所不用其極。利之所在,人爭趨之,不數年而東邊形成如是之現象者,俄人侵略計劃,殖民政策之大告成功焉”[6]。
中東鐵路于1897年8月開始動工修建,歷時數年,至1903年7月24日正式竣工通車。由此,中東鐵路的相關問題成為了中國東北地區的重要焦點,這也為日后接連不斷的爭端埋下了伏筆。
二
中東鐵路的建成使得俄國在東北地區的勢力大增,且有繼續擴張的趨勢。1904—1905年,為爭奪朝鮮及中國東北地區的統治權,日俄之間爆發大規模戰爭,最終俄國戰敗,日本取得勝利。雙方在美國的調停之下,于1905年9月5日,簽訂《樸茨茅斯和約》,該條約規定:(一)俄國承認日本在朝鮮的獨占利益。(二)俄國將遼東半島(包括旅順、大連)的租借權、南滿鐵路及有關特權均無償轉讓給日本。(三)以北緯50度為界,將庫頁島南部及其附近島嶼讓給日本。(四)俄國自中國東北撤兵,除遼東半島外,東北的一切地方均交還中國。[7]通過日俄戰爭,日本取得了中東鐵路南滿支線,即南滿鐵路。1905年12月22日,日本迫使清政府在北京簽訂中日《會議東三省事宜正約》及《附約》[8],以承認日本全面奪取中東鐵路南滿支線及其附屬的權力。1906年6月7日,日本天皇發布關于建立“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簡稱“滿鐵”)的敕令,11月26日,滿鐵成立大會在東京召開。尤為注意的是,滿鐵并不是一般的鐵路公司,而是日本對中國東北地區在經濟、軍事、外交等方面進行全面侵略的核心機構。
1917年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國內政局動蕩,國際形勢復雜。原沙俄政府所任命的中東鐵路管理局局長霍爾瓦特,立即采取措施,抗拒新成立的蘇維埃政府,宣布中東路及其附屬地區“獨立”,并糾集在遠東地區的沙俄分子組織武裝,使中東路地區一度成為沙俄殘余勢力對抗蘇維埃政權的重要基地。1918年7月初,由于北洋政府的強烈反對,霍爾瓦特被迫離開哈爾濱,在東線綏芬河站對岸成立了所謂“全俄臨時政府”。自1918年初至1920年春,兩年多時間里,中東鐵路工人為反對霍爾瓦特的統治,相繼進行了四次全路大罷工。在第四次大罷工中,北洋政府借助于中東鐵路工人的革命力量,終于將盤踞在中東鐵路多年的霍爾瓦特趕下了臺。1920年3月14日,中東鐵路新任督辦兼中東鐵路護路軍總司令鮑貴卿,以督辦名義通告霍爾瓦特,宣布解除他的職務。通告提到:“中東鐵路,全屬中國領土,同時在中國領土主權下,不容第二國施行其政治權,即不容俄國新舊黨人在中國領土上引起政爭,擾亂治安,危及路務,迭經宣言抗議在案。現在貴總辦攬去中東路各項政權,并利用軍警,以供政治活動,致路界聯合會群起反對,運動罷工,懸掛紅旗,政爭激烈,達于極點。本督辦為維持路務起見,特行通告貴總辦:克日將中東路一切政權悉行解除,由中國照章分別辦理。”[9]之后,北洋政府又通過種種的努力,成功收回了中東鐵路的行政管理權,從而結束了舊沙俄勢力的殖民統治。
三
“十月革命”勝利后,新生的蘇維埃政權對于中東鐵路問題十分關注。1919年7月25日,蘇維埃政府發表了“第一次對華宣言”,它宣布蘇維埃政府放棄沙俄政府從中國攫取的滿洲及其他地區,廢棄一切特權,停止俄國商人在中國境內的一切商戰。同時,宣言提出“勞農政府把中東鐵路礦產林業等權利,及其他由俄羅斯帝國政府,克倫斯基政府,土匪霍爾瓦特,謝米諾夫和俄國軍人、律師、資本家所取得的特權,都返還給中國,不收何種報酬”[10]。但隨著反對外國武裝干涉戰爭的勝利,蘇俄外交中的民族利己主義傾向逐漸占了上風。1920年4月6日,列寧領導的俄共(布)中央在遠東地區建立了一個由布爾什維克控制的緩沖國——遠東共和國,并將中東路地區劃為該共和國領土。北洋政府在國內輿論的強烈要求之下,于1920年6月派出代表團前往莫斯科談判,8月,遠東共和國代表也來華商談解決中東路問題。9月27日,蘇維埃政府發表“第二次對華宣言”,重申了“第一次對華宣言”的相關內容,并希望與中國政府“迅速建立正常的貿易和經濟關系”,但在中東路問題上,蘇俄的態度卻有所改變,取消了無償歸還中東鐵路的內容,代之以中蘇“需要另行簽訂使用中東鐵路辦法的條約,在訂立條約時,除中、俄外,遠東共和國亦可參加”[11]。
1922年8月10日,蘇俄政府代表越飛到達北京,與北洋政府進行談判,但雙方在中東鐵路、外蒙古、庚子賠款等一系列上分歧較大,商談持久未決。于是,蘇方又委派其副外長加拉罕來華,1923年9月2日抵京。9月4日,加拉罕在北京對報界發表了聲明,即“第三次對華宣言”,聲稱蘇政府仍將以1919年和1920年兩次對華宣言作為“對華關系的指導基礎”,愿意實行“完全尊重主權,徹底放棄從別國人民那里奪得的一切領土和其他利益”的政策[12]。1924年5月31日,在北洋政府作出讓步的基礎之上,中蘇兩國聯合簽署了《解決懸案大綱協定》與7個聲明書,決定恢復正常的外交關系,并對有爭議的問題達成了協定。其中關于中東鐵路問題所達成的協議是“兩締約國政府聲明,中東鐵路純系商業性質;并聲明,除該路本身營業事務直轄于該路外,所有關系中國國家及地方主權之各項事務,如司法、民政、軍務、警務、市政、稅務、地畝(除鐵路自用地皮外)等,概由中國官府辦理”[13]。相較于沙俄時期的協議,中蘇《解決懸案大綱協定》使中國收回了主權,因而具有實質性進步。此外,中蘇雙方還就中東鐵路的具體管理達成了協議,即中蘇《暫行管理中東鐵路協定》,其規定:中東鐵路設理事會,為決議機關,置理事10人,中蘇雙方各派5人,理事長兼督辦,由中國人擔任,副理事長兼會辦,由蘇聯人擔任;中東鐵路設局長1人,由蘇方充任,副局長2人,中、蘇各1人。[14]由此,“中蘇共管”中東鐵路的局面形成。
蘇聯考慮到中東鐵路地處奉系軍閥張作霖管轄之下的東北,并不接受北洋政府的約束,為了能夠盡快解決中東鐵路的具體問題,便派遣代表與張作霖的“東三省自治政府”進行談判。經過3個多月的磋商,1924年9月20日,蘇聯政府與張作霖地方當局簽訂了《奉俄協定》,但這項協定并不符合國際法的慣例,直至1925年3月,奉系在聯合皖系控制北京之后,才將《奉俄協定》追認為中蘇《解決懸案大綱協定》的附件,成為了中蘇兩國政府之間的正式文件。[15]
根據中蘇《暫行管理中東鐵路協定》及《奉俄協定》,中東鐵路雖為“中蘇共管”,但中東鐵路的管理權實際控制在蘇聯人手中,蘇聯在中東鐵路上也獲得了不應享有的權益。因中俄舊鐵路合同沿襲下來的由中方派出的督辦,形同虛設,理事會的一切決議須經半數以上同意方為有效,并須與蘇方會辦共同管理理事會,共同簽署文件。此外,由蘇聯所委派的中東鐵路局長具有相對獨立的權力,人事任免方面也無法實現真正的平等。
參考文獻:
[1]《御敵互相援助條約》(1896年6月3日),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1冊),北京:三聯書店,1957年,第650—651頁。
[2]《沙俄財政大臣維特陰謀侵略我國東北的奏文》(1896年4月12日),《中國近代對外關系史資料選輯》(1840—1949)上卷第二分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77頁。
[3]《伙開道勝銀行合同》(1896年9月2日),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1冊),北京:三聯書店,1957年,第671—672頁。
[4]《合辦東省鐵路公司合同章程》(1896年9月8日),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1冊),北京:三聯書店,1957年,第672—675頁。
[5]《東省鐵路公司續訂合同》(1898年7月6日),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1冊),北京:三聯書店,1957年,第783—785頁。
[6]遠東外交研究會:《最近十年中俄之交涉》(1923年),沈云龍:《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16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86年,第5頁。
[7]吳于廑、齊世榮:《世界史·現代史編上》,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8頁。
[8]《會議東三省事宜正約》及《附約》(1905年12月22日),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2冊),北京:三聯書店,1959年,第338—342頁。
[9]吳文銜、張秀蘭:《霍爾瓦特與中東鐵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242頁。
[10]程道德等:《中華民國外交史資料選編》(1919—1931),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166頁。
[11]《蘇俄政府第二次對華宣言》(1920年9月27日),《中國近代對外關系史資料選輯》(1840—1949)下卷第一分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19—20頁。
[12]《蘇聯政府第三次對華宣言》(1923年9月4日),《中國近代對外關系史資料選輯》(1840—1949)下卷第一分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20—21頁。
[13]《解決懸案大綱協定》(1924年5月31日),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3冊),北京:三聯書店,1962年,第423—430頁。
[14]《暫行管理中東鐵路協定》(1924年5月31日),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3冊),北京:三聯書店,1962年,第430—432頁。
[15]滕仁:《再論〈奉俄協定〉》,《西伯利亞研究》,2014年第2期。
作者簡介:胡玉新(1991-),男,山東泰安人,天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近現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