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芳媛
摘 要:漢字是記錄漢語的書寫符號系統,漢字本身蘊含著豐富的文化信息。在全部漢字中,形聲字在數量上占有絕對優勢。形聲字在社會歷史發展的進程中積累、演變,記錄和反映了漢族先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過程,蘊含著中華民族悠久燦爛的歷史文化信息。本文以傳統語言文字學為視角,以漢字為本位,研究形聲字系統的文化蘊涵和文化影響及對現代文字學、文化學和詞匯學發展積極意義。
關鍵詞:形聲字;漢民族;傳統文化
中圖分類號:H1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6)12-0096-03
漢字是世界上迄今為止仍在使用的獨一無二的表意體系的語素文字,其形體結構與語素所固有的音與義結合,生動形象的造字心理機制,傳載著中國歷史文化的豐富信息。然而,先秦以來人們更多關注的只是漢字的本義、引申義、假借義等理性意義,并未對漢字字形所反映的漢民族傳統文化有太多關照。本文以傳統語言文字學為視角,以漢字為本位,研究形聲字系統的文化蘊涵和文化影響及對現代文字學、文化學和詞匯學發展積極意義。
一、形聲字字形與漢民族的傳統思維方式
漢字作為唯一流傳、使用至今的古老的表意的自源文字體系,顯示了其頑強的生命力。幾千年來,漢民族用漢字記錄他們對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生產、生活、科技、戰爭等方面的認知,用漢字字形向我們展示、傳遞著富有漢民族鮮明特色的思維和認知方式,尤其是漢字中占相當比重的形聲字所承載的漢民族的思維和認知特征。
通過對于形聲字字形的研究,我們可以從中看到漢民族生動的歷史故事、文化心理,其形體的綜合功能由此可見一斑。而形聲字之所以能夠有這樣的功能,是源于漢民族以大觀小、以簡馭繁地把握世間萬物的系統的思維方式。原始先民在制字之初就已將系統的思維和認知方法融入了形聲字字形,并在形聲字的繁衍中不斷鞏固和發展,使形聲字的綜合能力日益增強。從構形來看,形聲字是由形符和聲符拼合在一起來表義,而用來表示形聲字義類的形符和表示命名理據的聲符便喪失了其原始字形象形、指事、會意等用其具象所表示的意義。形聲字就將音義兩個符號的象形、指事、會意的表義方式潛藏在形聲的框架之下,從而取得優良、便捷的整體效果。早在先秦時形聲字大量派生的階段,學者們就已經看到形聲字聲符的重要性,在為簡化漢字表意需要而分化已有漢字所承擔的表意方面的繁重職能時,在表意漢字基礎上加注相同義類的聲符構造新的形聲字,就使漢字表意更加嚴密精確。北宋時,王圣美提出了“右文說”,認為形聲字不僅形符表義,聲符也能表義,同聲符的形聲字意義有某種共同之處,因此,形聲字便可以聲符的意義建立起與形符所表“義類”相互補充的新的“義類”系統,從而加深了對形聲字的系統性的把握。如從“戔”得聲的形聲字都有“小”的意思,如淺為水之小者、錢為金之小者、殘為歹之小者等,形成了“小”義統率下的一個義類系統。又如“婁”本義為“空”,引申為“堆起”、“重疊”,而以“婁”為聲旁的一組字便在漢民族系統思維的熏陶下使我們得到系統性的認知:“樓”有“重疊”之意、“螻”為挖“空”泥土的昆蟲、“髏”是“中空”的骨架等。因漢民族系統思維方式的影響,造字用字過程中將孤立的形聲字串聯成為一個開放性的義類系統。
形聲字以象形字、指事字、會意字為構件,在表意構件基礎上添加聲符來創造新字,使漢字形成聲符和形符對立互補的有機整體,這是在漢民族辯證思維影響下產生的必然結果,并使其在漢字中占有絕對的優勢。如:《說文解字·卷四》:“受,相付也。從 ,舟省聲。”許慎認為“受”字是形聲字中的省聲字,即把“受”的聲符“舟”省去了一部分。許慎當時并沒能看到比古文、小篆字形等更能表示漢字筆意的甲骨文字形,因此對漢字構形不可避免的會有或多或少的誤解。從近代以來發掘的甲骨文字形看,“受”字當為會意字,像兩手中間有一只舟,是一個人把舟傳遞給另一個人,表示傳遞東西。這個字形同時表示了接受和授予兩個動作,“受”字最初承擔著接受和授予兩個意義。段玉裁注:“ 者自此言,受者自彼言,其爲相付一也。”同一個漢字字形,在漢民族辯證思維的影響下,從兩個不同的角度觀察便產生了兩個與字形相契合的意義。并且,隨著漢字的不斷孳乳和派生,又以“受”字為聲符加注形符“扌”,造“授”字來記錄“授予”之意,初文“受”記錄“接受、承受”之意。將一個“受”字系統記錄的兩個相反相關的動作行為辯證地分化為用本字“受”和在本字基礎上加注形旁造形聲字“授”來分別記錄,這正反映了在漢民族先民們在辯證思維影響下創制新的形聲字的過程。
二、形聲字字形與漢民族傳統生活生產方式
漢字作為表意體系的文字,是形音義統一的符號系統,是在漢民族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下產生的,是按照一定的方式將對社會生產、生活習慣的心理感受與認知制成文字,因此,漢語中大量的形聲字便以自己的形體貯存、承載、展現著漢民族文化背景下的傳統的生活、生產方式及民俗習慣。聲符為本字的形聲字字形,在表達新的概念、記錄新的事物時,為了分化本字的職能,在本字的基礎上加注形符來記錄本義或引申義,而在本字基礎上所加注的意符往往是與字的本義或引申義所反映的新舊事物相關的。因此,這個新產生的形聲字字形便不可避免地反映著漢民族先民制字時融入與形聲字中的文化傳統。如記錄古代婚禮風俗的形聲字“婚”,《說文解字·女部》:“婚,娶婦以昏時。婦人陰也,故曰婚。從女,從昏,昏亦聲。”“婚”是以“昏”為聲符的,《說文》:“昏,日冥也。”“昏”的本義即黃昏時候。因為根據古代陰陽八卦說,女子是屬陰的,夜晚也是屬陰,所以娶親定在黃昏,嫁娶都是在黃昏時行禮,因此又引申為“成婚”,造“婚”字來記錄,“昏”即是意符也是聲符。“婚”因黃昏成禮而得名,聲符“昏”正是對先民在黃昏夜晚搶婚習俗的證明。而其所加注的形符“女”則表明遠古先民強搶女子為妻的遠古遺風。
展示古代農業生產方式的形聲字“壤”,《說文解字·衣部》:“襄,漢令:解衣耕謂之襄。”襄是古代一種耕作方法,“解衣耕”就是耕地時鏟除耕地表層干硬之土,將種子種在下面較濕潤的土壤,再將表層的干土覆蓋上去,以保持土地的墑情。“壤”正是以“襄”作為聲符的,《說文解字》:“壤,柔土也。從土襄聲。”段注:“齊魯之閑謂鑿地出土,鼠作穴出土皆曰壤。”聲符“襄”字所記錄的漢字背后所蘊含的文化正反映了我國古代農業社會時先進的耕種方式。而形符“土”則表明了“襄”所要去除的對象,使我們對于“壤”字所蘊含的古代農業生產方式有更加直觀的認識。
表現古代先民祭祀文化的“饈”,指精美的食品,它的本字為“羞”。《說文解字·丑部》:“羞,進獻也。從羊,羊,所進也;從丑,丑亦聲。”段玉裁注:“宗廟犬名羹獻。犬肥者獻之。犬羊一也。故從羊。引申之,凡進皆曰羞。……說從羊之意從丑者,謂手持以進也。”“羞”字從羊從丑,“丑”是手的訛變,表示以手持羊進獻之意,反映了古代以羊為牲,進獻神靈的習俗。而由于字義的引申假借,“羞”后來主要用來指害臊、難為情,便以本字“羞”為聲符,加注表示進獻食品的“饣”旁造形聲字“饈”來記錄“羞”字的本義,即在祭祀中向祖先神靈敬獻羊等美味的食品,此乃漢族先民的祭祀禮俗。
三、形聲字字形與漢民族社會傳統認知
許慎著《說文解字》首創部首排列法,以540個部首統率9353個漢字,而每個部首下所收錄的形聲字,都是以部首作為形符或聲符并且在意義上都有某種相關、相似的聯系。《說文·示部》下統率了祜、禮、禧、禛、祿、禠、禎、祥、祉、福、祈、社等以“示”為形符形聲字,這些形聲字都與漢民族原始先民祭祀活動相關,向我們展示了漢民族先民祭祀活動,涵蓋了祭祀禮儀的方方面面,使我們可以一窺古人對自然、宗教的崇拜心理,以及古代神靈祭祀和宗廟文化,看出先民由荒野走向廟堂的發展歷程和變遷。
考察《說文》中以“女”為意符的一組形聲字,我們可以了解從遠古母系氏族社會到父系氏族社會女子地位的變化。《說文解字·女部》:“姓,人所生也。古之神圣母,感天而生子,故稱天子。從女從生,生亦聲。《春秋傳》曰:‘天子因生以賜姓。”“姓”取義于女性而非男性,是“古之神圣母,感天而生子”這一觀念的反映,說明女性是原始社會生活的主導者。商代甲骨文中“女”和“母”本為一個字,也證明了這樣一個以生命的孕育、產生為核心的風俗觀念所構成的漢字的文化背景。姜、姬、嬴、姚、媯、妘、姺、娸等古老的姓氏都以“女”為意符,而且很多一直延續到今天。《說文解字·女部》:“姜,神農居姜水,以為姓。從女羊聲。”“姬,黃帝居姬水,以為姓。”“姚,虞舜居姚虛,因以為姓。從女兆聲。”“媯,虞舜居媯汭,因以為氏。從女為聲。”段玉裁注:“《晉語》:司空季子曰:‘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岐水又東逕姜氏城南為姜水,引《帝王世紀》:‘炎帝神農氏姜姓,母女登游華陽,感神而生炎帝,長于姜水是其地。按姜姬字,蓋后所制。”“帝王世紀云。舜母名握登。生舜于姚墟。因姓姚氏也。”“舜為庶人時。堯妻之二女。居于嬀汭。其后因爲氏姓。姓嬀氏。”許慎和段玉裁對于這幾個古老姓氏本義的分析說明古人對婦女的尊敬和崇拜。這些女部姓氏字都是區別出身的,出身由女性所決定,即“因生以為姓”,這反映出先民感天而生這一信仰對原始時期女性社會地位所發揮的作用。
到了父系氏族社會,男性在社會生活占據了主導地位,女性失去了話語權,男權社會一直延續了幾千年,直至今天。這種傳統文化也直接的反映到以“女”為意符的漢字所蘊含的文化意義上。《說文解字》:“女,婦人也,象形。”《說文解字注》:“男,丈夫也;女,婦人也……蓋象其掩斂自守之狀。”有人說“女”字乃屈膝交手之形,是古代部族戰爭之后戰敗部落的女性淪為奴隸的形象;有人說字的下半像“兒”有俯首稱臣之意。實際上,“女”字表現的是女子跪坐的形狀,是“席地而坐”。在遠古社會,女子主要在室內從事紡織等勞動,“安”字從女在“宀”下正說明了這個情況,以與“男”字“用力于田”的特征相區別。從后世對“女”字的曲解可以看出男權主義制度下對女性的輕視,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女子社會地位的低下,以“女”為意符的一大批漢字正蘊含著這種漢民族的傳統的文化意識。如《說文解字·女部》:“奴,奴、婢,皆古之罪人也。”《周禮》:“其奴,男子入于罪隸,女子入于舂藁。從女從又。”“婢,女之卑者也。從女從卑。”可見“奴”“婢”的本義是地位低下的女奴隸,在奴隸制和封建制社會里被剝削壓迫的,甚至是作為犧牲來殉葬的。“嬖”就是指女奴隸。再如“妻”字,甲骨文從女從又,像擄掠婦女之形,這源自于原始先民往往通過擄掠婦女作為配偶的文化。“妾”從辛從女,甲骨文字上面是古代刑刀之形,表示有罪受刑,下面是“女”字,合在一起表示有罪的女子。《說文解字》:“妾,有罪女子,給事之得接于君者。”可見“妾”就是指奴隸主家中的女奴隸,被奴隸主收用,也會為他們生兒育女,也就有了以后的“小妾”之意。再如:“婦,服也,從女,持帚灑掃也。”“婦”字甲骨文字形是左邊為掃帚形,右邊為女字,是一副打掃廳堂的樣子。段玉裁注:“婦主服事人者也。……婦人伏于人也,是故無專制之義,有三從之道。”“伏于人”可見地位之低下。
《說文解字·火部》:“炮,毛炙肉也,從火包聲。”“炮”本為古代烹飪法,即用爛泥等裹物而燒烤。隨著技術水平的提高,食物的烹飪方法也越來越先進,原始的“炮”制飲食被完全取代。由于部落乃至國家間戰事頻繁,出現了武器“砲”(指拋石機之類的武器),因此,以“石”為形符造形聲字“砲”來記錄。后來,隨著火藥的發明,便又產生了用火藥燃放的火炮,于是便用已無具體事物概念對應的“火”為形符的“炮”來記錄新式的火炮。從“炮”到“砲”再到“炮”,這兩個形聲字的產生與變遷正反映了漢民族對事物是隨社會歷史文化的變遷而變化的。
漢字是記錄漢語的書寫符號系統,在漢字中占絕對優勢的形聲字,以其豐富的表現力和內涵展現了古代漢民族的生活狀況和思維方式,使我們得以通過它來探究漢民族悠久的遠古文明。形聲字字形隨著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而產生,所記錄的詞義,隨著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而演變,真實地記錄和反映了漢族人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過程,攜帶著中華民族悠久燦爛的歷史文化信息。由于年代久遠,一些文化發生了某種變化,甚至消失,但我們仍可以通過研究古老的形聲字將這些散落的遠古漢民族文明發掘出來。這不僅有助于我們深入了解傳統語言文字學形、音、義的訓詁方法,同時也有助于揭示形聲字所蘊含的古代漢民族燦爛的文化,而且有助于我們對形聲字的文化義以及其所蘊含的漢民族的傳統文化有正確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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