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蘇婷
劉書年(1811—1861),字仙石(竹史、有云),自號秋冶子,以字傳,河北滄州獻縣人,齋號滌濫軒,以之為文詞集作之名《滌濫軒詩鈔》。劉書年“內行純篤,才藝豐多”:清代著名詩人,工長短句,類南宋;經學家,篤守諸大儒之道;書法家,工楷書。咸豐三年入黔,知安順府,后調貴陽知府,世稱“劉貴陽”。“交游簡貴”,官貴陽時,與黃彭年、莫友芝、鄭珍等黔南大儒相友善,探討學術。劉書年以文士治兵,善辦團練,官黔七年,正是黔中苗民構難之時,黔地各州縣苗亂此起彼伏,劉書年先后官安順、貴陽知府,遏苗寇囂張氣焰于方張,解孤城于危卵,如桐梓賊楊鳳勾結為亂,遂成燎原之勢,破城、逐官、劫獄、燒寨,而歷時二十多年的咸同之亂從此起。
咸豐十年召還直隸,詔為大吏之佐,十一年十月七日,未除官卒于家,享年五十一歲。著有《劉貴陽說經殘稿》(入《滂喜齋叢書》)《劉貴陽遺稿》(入朱啟鈐《黔南叢書》別集)、《山外山房詩錄》(入《思舊集》)、《秋吟百首》(朱惠民輯)等。
《劉貴陽遺稿》收錄有《黔亂紀實》《滌濫軒詩鈔》《黔行日記》《歸程日記》各一卷。貴州邢端和朱啟鈐二位先賢收集整理刊印并題為《劉貴陽遺稿》。從邢端先生序言中可知,《滌濫軒詩鈔》《黔行日記》《歸程日記》皆由寧河李響泉處所得。劉書年自黔歸家后,不久因病去世,其手寫日記及黔游詩稿存梓里,歷經八十馀年,輾轉到了李響泉的手上。本想稿本影印流傳,可惜于工程浩大,費資過巨,終難付梓。貴州開陽朱啟鈐極喜藏書,特留意地方文獻,以網羅文獻、導揚學術為志,《黔亂紀實》則為朱啟鈐自北平圖書館寫本移錄而得。當他得知此事,即用活字版印行流通,收入于《黔南叢書》,以備鄉里文獻之征。另朱啟鈐先生著《存素堂入藏黔籍之部目錄》一冊,錄黔人文獻有四百馀種,著有《貴州碑傳集》,可惜大多存目的書現已難覓蹤影。
所著《黔亂紀實》史料價值極高。黔人凌惕安所著《咸同軍事史》時就采用此書史料和觀點。劉書年對黔亂的起因作了論析:一、經過改土歸流,苗民上報戶口,入籍定居,同時繳納租賦。可每邑所轄地沒明確規定,疆界不正。以至遇到命案、盜竊案就相互推諉,案件擱置不管,使得奸邪之徒無所顧忌,貽害無窮。二、隨著漢人進入苗寨,千方百計欺騙剝削苗民,“歲釀糯米酒十缸或磨菽為乳,恣其飲啖,貰不取直,日久書券為質”甚至“田宅、妻孥悉為漢有”,等苗民醒悟過來,才知其被欺騙,故而相為敵仇,日尋報復不已。三、貴州地狹,州縣額缺少,因此官員無論正署,皆為一年任期,期滿更替。因此,官員皆只關心征糧之事,即使有留心吏治的,當其熟悉當地風土人情時,任期將至,又調走了,無法實施治理。四、貴州以前既有種植罌粟之習,為本邦土物,由于近年對罌粟的禁令極嚴,其利潤相當于農桑的三倍。夏秋之交,兩湖商販云集,苗民知道販賣鴉片是非法的,就伺機搶劫。而被劫掠者不敢報官,于是結幫拉伙的販賣,苗民也結伙搶劫,越演越烈,漸至強割稻谷、燒毀村寨,甚至來往過客居民被其殺害,成不可遏制之勢頭,黔亂亦成。五、認為招苗練是導致苗變的重要原由。在兵無可調,餉無可籌的情況下,練丁朝東暮西,聚散不定,每月應領銀米不及三分之一,成群劫掠,“賊招之則去而從賊,官招之又歸而從官”“練糧不可得,去而為賊”。劉書年據其在黔任官七年間的見聞,據事直書,記錄了貴州幾乎所有州縣的黔亂情況,自言“失土者,必窮其故;殉難者,兼論其人。既無所用其忌諱,敢藉以快其恩仇”。
《滌濫軒詩鈔》又名“黔游草”,皆為張之洞《思舊集》沒有收錄的詩作,為劉書年在黔中所作有關黔事詩稿,及其長子劉肇均隨侍安順時詩作。主要是入黔時路上見聞、所思所想,風土民情,如其由獻縣入黔境時作《黔中山行雜詩》十一首,描寫貴州山高、峰奇、險峻、崎嶇,“飛鳥不敢度,白云時來棲”“楚山多秀拔,黔山獨頑獷。山山跨云脊,插空競攢挺。”“關門束天險,千仞懸危梯”“山徑郁千盤,跬步迷咫尺”。以及描寫苗民“黔中多苗僚,頑悍素成性。密菁走若飛,荒寨居無定。銀環長貫耳,花布略遮脛。”以及在黔期間與貴州士人、官員的交流唱和,如《送莫子偲孝廉公車北上》“憂時余涕淚,報國有詩書。世事需才亟,無為戀故廬。”同時抒發自己對地方吏治、對百姓生活的悵然與憂懷,如團民為避兵禍,筑堡南岳山,劉書年前去督役,悵然感述道“不見大道邊,嫈嫇挾嫛倪。并日得一餐,饑劬向人啼。已拌骸骨棄,敢羞面目黧。”趙崇慶(歷官貴州糧儲道,并著有《松冠堂詩鈔》)評其詩“意境直造古人,俯仰身世,隨境寓情,慷慨激昂。”“骨清于仙,心朗若月,致灑落而神蘊藉,氣豪宕而辭清遒。”
由獻縣入黔而作《黔行日記》,為其咸豐三年七月十五日從獻縣出發,十月十六日抵達貴陽期間的日記。劉書年詳細記錄了從家鄉獻縣出發,至貴州赴任整整三個月的路程。從河北出發,經山東,過河南,至湖北過武昌,經湖南巴陵、渡洞庭湖,經沅江、芷江,由貴州思南府龍溪口入黔,至鎮遠轉陸路抵達貴陽。詳細記載了清代由河北獻縣到貴州貴陽的驛道交通路線及水路交通狀況。所經州縣,詳細記錄當地的氣候、地理環境、人文風俗,以及每地作為交通的水路口岸的監察管理制度實施和弊病。并真實反映清代官員異地任官的苦衷,以及真切記錄了官員在赴任途中官員之間和友人之間的交流唱和情形,尤其到達上新任所境內,所到之地方官員皆至宿館相會,并設供帳接待,劉書年進縣署答拜,第二天地方官皆早候送行,這些日記中的真實記錄對于研究清代官員赴任研究具有其個案價值。
其中對貴州境內的記載尤其詳細,并作詩數十首。如《龍溪口初入黔境》“古驛龍溪口,初程入鬼方。山川誰設險,黔楚此分疆。”之后過玉屏縣,記下其城東崖下灘“萬卷書”,稱其“幽崖回互,疊石千層,宛若插架牙簽,高下森列。”再經清溪縣至鎮遠,度文德關,稱絕壁崢嶸,高出云表,石磴三百馀級,如匹練下垂。至施秉縣,過飛云崖,見王陽明石刻,贊其“左象巖,右獅巖,塹削威獰,惟妙惟肖,黔中奇景以此為最。”過黃平縣,渡重安江,登觀音山。至清平,記此鄉口號“清平豆腐楊老酒”,感慨匆匆一飯,未能買醉,覺得可惜。經馬場坪,過牟珠洞,俗稱“母豬洞”,《方輿紀要》有載,劉書年感嘆道“不意荒徼外林壑之勝如此”。后至龍里縣,經圖云關抵貴陽。劉書年稱由鎮遠至省,跬步皆山,多雨少晴,認為楊升庵“蠻樹不凋葉,蠻云不放晴”實紀實也。感嘆此地的苗民瘠苦特甚,“雖寸土必加墾辟,沿山稻壟鱗次如梯磴,然其必不可藝稻者,亦雜植蕎菽包谷之屬。”山地稻作,灌溉尤其困難,只能望澤于天。回看今日黔東南農業耕作,與一百多年前的記載無太大差異。
由黔而歸獻縣作《歸程日記》,咸豐十年(1860年)十一月初三出發,于次年二月十三日抵家。此次歸程與入黔時所走路線有所不同,由修文,取道遵義,經桐梓、綦江,至巴縣、重慶,由嘉陵江走水路到湖北,再由襄陽入河南、山東,達河北獻縣。詳細記載了所經黔境各地方風物,以及沿路各地方官員的往來酬酢和送行。日記中提及遵義雞喉關、婁山關,稱其“關高百馀仞,上下梯磴數百級,號稱天險,即楊應龍所據以抗王師者也。”并感慨桐梓為黔省第一難治之地。甚還提及茅臺村酒為黔中佳品,“九衢遣人追送茅臺村酒二器,黔中佳品也。”
《黔行日記》《歸程日記》所記每日詳細水路行程,與途經州縣屬地方官的交往唱和,以及地方風俗、地理地貌,對于研究清代驛路交通和官員交往有重要史料價值。《黔亂紀實》為劉書年任地方官員時參與鎮壓黔亂的真實而較為詳細記錄,為多角度深入研究貴州咸同之亂提供了一定的史料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