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西
遠山之愛
◎柳岸西
凡是讓人幸福的東西,往往又會成為他不幸的源泉。
——歌德
1
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夏曉明閱讀小說時便養成了一種習慣:喜歡把唯美的句子摘錄收集到一個本子里——雖說那時只是摘錄和收集,從未感到有一天會重新咀嚼它們——然而,多年后,當她重新打開那塵封的本子時,那段被勾出波浪線的句子卻還是讓她哀傷無比……
記得六年級某天放學后,上初三的哥哥夏曉東帶回家一個同學,哥哥向她介紹說:“這是我同桌,舒凡。”夏曉明看著這個和哥哥一樣帥的高個男生,心臟突然咚咚地加快了跳速,同時抑制不住地表現出一種說不清楚的緊張的歡快感。她睜大像小鹿一樣的眼睛,一下子羞澀起來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一刻,而少年舒凡那種整體的干凈和與生俱來的氣質在那一刻也永遠儲留在了夏曉明的心里。舒凡禮貌地向她點頭問好之后,便走進了哥哥的房間。
后來夏曉明總是去哥哥的房間問些無關緊要的事。當然她是要從那些無關緊要的事中打探到舒凡的一些什么。
“舒凡為考省重點高中,初三轉到我們學校,這你知道。”
夏曉明點點頭。
“一年前,舒凡的父親去世了!”
夏曉明一下子捂住嘴巴,眼里現出了驚訝。
“他家住在離咱們這兒挺遠的一個縣城里,他媽媽是縣中學的語文老師。”
“他住校?”
“NO,他住他叔叔家。”
“哦。”
“他還有一個表妹叫舒郁,學習挺好的。”
“是嗎?”
“還想問什么?”
已上高一的夏曉東早就看出妹妹對舒凡有好感,他中斷了模擬試卷的答題,向上推了推黑框眼鏡,目光中透著夏曉明心里的內容。
“有機會,有機會想認識一下他表妹舒郁——”
“那我要是不告訴你他有個表妹呢?”
“那你為什么要告訴我他有個表妹?”
夏曉明臉紅著小聲反問后,瞪了哥哥一眼,轉身走出了哥哥的房間。
高中三年,舒凡來夏曉明家的次數很有限,大概是四次,而且有一次夏曉明還沒在家,夏曉明為那次不在家懊悔不已。當然,這期間夏曉東去舒凡叔叔家的次數要更多一些。
夏曉明上初三那年,哥哥和舒凡高考已金榜題名了。哥哥按照自己的意愿考上了南方Z大他喜歡的專業,他不愿意像爸爸媽媽那樣在軍營里干一輩子,而舒凡卻考上了J大的國防生。
臨上大學前,舒凡來看望她的哥哥。夏曉明的父母為歡迎舒凡的到來,同時也為慶祝兒子和兒子的同窗好友都考上了大學,在家里搞了一次家宴。席間,夏曉明從父母頻頻為舒凡布菜已看出他們對舒凡的喜歡。是的,他們的確很喜歡這個有遠大志向、將來準備從軍入伍的男孩。
看到父母這樣待舒凡,夏曉明心里特高興,但她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出什么,而且盡量討好哥哥,不然的話,哥哥說不定在什么場合戳破她心里的秘密,那可是讓她受不了的。
整個用餐過程,夏曉明很矜持。她坐直身板,每次都夾一點點離她最近的菜,然后很優雅地放進嘴里,不出一點聲響地慢嚼,而席間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注視著舒凡很文明的吃相和有些拘束的應對與言談——晚飯后,夏曉明很享受地和舒凡一起幫媽媽收拾桌子。
大致干完了餐后的零碎活兒,舒凡發現夏家有一架手風琴,那是夏阿姨的手風琴。夏阿姨看舒凡的目光落在琴上,知道這孩子一定懂琴。
“拉一段?”
舒凡看著夏阿姨,羞澀地笑了笑,說:“我拉不好。我父親有一架很舊的手風琴,但他還沒怎么教會我就走了。”舒凡說完,淺而羞澀的笑容消失了,濃眉下那雙狹長的眼睛里現出了憂傷。夏阿姨頓了一下,但立刻明白“走了”的含義,也知道舒凡因琴想起了父親——不知怎么,她打心里開始疼愛這個沒有父親的男孩了。
“拉首歡快的。”
“我喜歡手風琴,但拉得不好,阿姨可別笑話我。”
“怎么會呢!如果愿意學,以后寒暑假過來,阿姨再教教你。”
“我也學。”
“你不能學。”
“為什么?”
“小時候要教你,你死活不學,明年上高中了,你哪有時間學。”在舒凡面前被媽媽數落了的夏曉明感到很沒面子,她嘟了一下嘴,一扭身走到陽臺上。
舒凡將雙臂伸進琴背帶,抱起琴,左手繃住控制風箱的皮帶,略沉思了一下,便很投入地拉了一首威爾第的《夏日泛舟海上》。
這是一首富有激情的圓舞曲。主歌必須用半分解式和弦伴奏。夏曉明的媽媽早先是軍區文工團的手風琴演奏員,拉琴的水平可想而知。她看舒凡一抬手便下鍵整齊飽滿而有力地彈著這首優美的3/8節拍的曲子時,心想,沒有一般的功底這可是很難一揮而就的。
“拉得不錯啊!”
“我爸爸喜歡拉這首曲子。媽媽每次帶我去看爸爸,爸爸就帶我們到樹林的小溪邊拉琴給我們聽。”
“你爸爸以前是軍人?”
“我爸爸以前是邊防軍人。他沒見過海,但他說海疆壯麗寬廣,一定很美,所以他總是拉一些和海有關的歌。”
夏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但誰也沒問舒凡的父親是怎么離開他們的。
“爸爸那時一拉琴,媽媽就唱,媽媽唱歌很好聽,但爸爸走后,媽媽再也沒唱過……”
夏曉明的父親被舒凡拉琴后的那些話打動了,他知道這是個內心充滿憂傷的孩子,也為那個未曾謀面而過早離開人世的戰友感到惋惜,可是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問舒凡父親離去的情況,于是他趕緊轉移話題,聲音很大地說:“好了!不拉了。舒凡,來,我們吃水果。曉明,快拿水果來。”
夏曉明靠著陽臺的欄桿聽琴,確切地說是在看舒凡拉琴。琴聲一停,她心里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更加強烈了。而后,又豎著耳朵聽完舒凡說的話,心里面因舒凡的憂傷也憂傷起來。夏曉明邊洗水果邊想:要不然自己高中畢業也報考軍校?嗯,如果考上軍校,將來或許就能和舒凡在一起。
2
轉眼間,夏曉明四年的陸軍通訊學院的學習和軍訓生活就要結束了。這期間,在夏曉東的邀請下,舒凡還真來夏家向夏阿姨請教了幾次拉琴的技巧。有一次,舒凡還帶來了已大四的表妹舒郁。夏曉明和舒郁一見面,立馬來了一個熱烈擁抱,接下來倆人便是好朋友了。
夏曉東畢業后,念完本校的研究生,準備去美國讀博了。此時他坐在沙發上,看著舒郁那清澈的眼眸和秀麗的面容,在考慮著舒郁大學畢業后怎樣才能動員她去美國讀研——GRE和托福他不擔心,至于簽證,他會幫她解決的。舒凡大學畢業后,被接收部隊送到陸軍軍官指揮學院培訓了一年,后被派到軍區的通訊總站做了教導員。
夏曉明軍校畢業后,通過爸爸的關系,被分配到舒凡所在的軍區通訊連。而她報到的第一天,迎接她的便是身材挺拔、面目俊朗的青年軍官舒凡。舒凡和夏曉明熱烈握手后,例行公事地說了幾句歡迎的話,便吩咐通訊員帶夏曉明去營區宿舍休息,并通知她明天早上八點鐘到話務連報到。
“我不累,我現在就可以到連隊去。”夏曉明興奮地說。
看著這個從軍校一路向他走來的夏曉明,舒凡掩飾著內心的喜悅,聲音溫和地說:“不急,你的檔案我看過了,在校期間表現得不錯,是非黨積極分子。希望你從明天開始,在你的崗位上發揮好作用,要有所作為,爭取早日加入黨組織。”
夏曉明很鄭重地點頭,她知道舒凡在這一刻說的話,她會一字不落永記心間。
“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工作,去吧。”
“是。”夏曉明向舒凡敬了個禮,不怎么情愿地跟通訊員走了。
第二天早上,夏曉明提前半小時來到連隊,連長萬海洋和指導員姜敏研究了一下,把她分配到一排了。夏曉明在連長和指導員的帶領下,在營區其他地方走馬觀花地看了看,然后跟隨他們一起來到了一排。
一排上中班,早飯后,她們正在營區進行自由活動。一排長見連長、指導員一行人來到一排,立刻大聲命令道:“面向我成一列橫隊,集合!”連長和指導員向一排長還了禮,指導員輕咳了一聲,說:“請稍息。現在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見習排長——夏曉明。”夏曉明趕緊向前邁了兩步,向全體女兵敬禮,然后自我介紹說:“我叫夏曉明,軍校剛畢業,今后請大家多關照。”女兵們用掌聲歡迎了夏曉明,指導員又說:“下面請連長講話。”女兵們又一次立正了。
連長簡短地總結了一下一排前段時間的工作情況后,說:“我在這里強調一下,按年度計劃,你們排在崗位練兵、軍事五項訓練的同時,要認真整理好政治學習筆記,并且要理論聯系實際,要時刻保障通訊線路暢通無阻,同時希望你們排在下個月的各項考核中能取得好成績!”連長講完話,和指導員一起離開了一排。
3
夏曉明所學的專業在實踐中派上了用場,她每天緊張而充實地工作著,時間在不知不覺中一晃就過去了大半年。年終,上級部門對通訊總站的部分干部做了調整,有的提了職,有的進行了平調。舒凡被調到軍區政治部了,萬海洋被任命為通訊總站的教導員,但前面還有個“代”字,同時他還兼任話務連連長,指導員沒動。三排長到軍區去參加業務培訓,夏曉明很榮幸地被任命為三排的代理排長。舒凡在離開通訊總站前,總站排長以上的干部為他舉行了一次歡送宴。
所謂歡送宴,無非就是平常的四菜一湯又加炒了四個菜,備了白酒——盡管大家舍不得舒凡離開他們,但酒桌上的氣氛還是很活躍的。新任“代”教導員萬海洋勸大家節制點兒喝,注意形象,可大家情緒高漲,以指導員姜敏為首,大有巾幗不讓須眉的架式,連從不喝酒的夏曉明也被逼著喝了一茶杯白酒。一大杯白酒落肚后,夏曉明的頭有些暈,但腦子里卻異常清醒。她把椅子往后撤了撤,看著舒凡,思緒卻沉浸在和舒凡在軍營相處的日子里。
這半年來,舒凡找她談過兩次話。兩次談話內容都是讓她作階段性的思想匯報和工作匯報,當時他邊聽邊往筆記本上記著。
有一次,她突然停下來不再往下說,他意識到她的停頓,抬起頭問:“怎么不說了?你說得挺好,工作干得也不錯,接著往下說。”
她有些走神,她喜歡看他做記錄偶爾陷入沉思的神態。他語調不急,聲音很好聽。他緊抿著的嘴角和目光偶爾聚焦在某一點上,總是把她帶入一種不具體的想象中……她在想,自打第一次在她家見到他時,就確定了他對她的吸引力——是的,他吸引著她一路向他走來。
他見她不說話,停止記錄,抬起頭問,想家了?她說不想,她經常和家里通電話。她問,你想家嗎?他說,嗯,有時想,想我母親,有時也想父親活著時候的一些事兒。于是他們便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后來她試探著問,你在這里能工作多久?他覺得她問的問題很奇怪,稍思考了一下,聲音低緩地和她說:我在這里能工作多久不是我考慮的事,但我對時事政治和國防建設很關注,因為國家的發展需要靠和平來承托,我們都希望這個世界永遠不發生戰爭,可和平與戰爭是人類社會發展中的兩大矛盾,僅去年,全世界局部戰爭和武裝沖突就有一百多起,而美國對已經崛起的中國耿耿于懷,總是威脅、拉攏、挑撥我國周邊的小國在我國領土海疆和島嶼問題上無端生事,以制衡中國,其意圖就是瓦解和遏制中國的發展,這需要我們冷靜思考和認真應對;另外,我還喜歡研究軍事理論,可我懂得很少,我一直在加強這方面的學習……有機會,以后有機會我想考研,去深造深造。舒凡說完,目光溫和地看著夏曉明。
從青春少年到軍校畢業,他們相識了那么久,舒凡卻第一次和她說了那么多的話,雖說是在工作的時間中談的,但說得可都是心里話。她終于感覺出舒凡和她有點兒腹心相接了,不過,當舒凡侃侃地談到當前國際形勢和一些她聽著很新奇的軍事戰略視點時,這讓她意識到同是軍人的她,在思想境界和今后確定的行進方向上,和舒凡之間竟是有那么大的差距。她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種落差,同時對舒凡更加愛慕和崇拜了。
在后來的一段日子里,她的心情很惆悵,她不知道和舒凡之間應該怎樣尋找共同的談話點,但她卻希望每天都能見到舒凡。
有一天晚飯后,她看完新聞聯播走出活動室時,看見舒凡從連部那邊正向活動室這邊走來,于是她趕緊迎上前向舒凡敬禮。剛要說點什么,連長萬海洋急匆匆地走過來,說有事要請示,就把他拉走了。后來,她一個人在營區的林蔭道上滿腹心事地轉悠了很長時間。正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舒凡端杯對她說:“夏排長,在通訊總站,只有我們倆相處的時間短,希望今后有時間你能到我的新單位去認認門。”
夏曉明看著舒凡含笑的目光中透著一些內容,感覺泡在酒里的心臟倏地加快了跳速,但還沒來得及回答什么時候去“認門兒”時,坐在舒凡右側的指導員姜敏用醉意掩飾著她內心的奇妙想法,夾雜著網絡語言,慢條斯理地插話說:“相處的時間短腫么了,從今往后繼續處唄!那個,舒教只讓夏排長一個人去‘認門兒’ ,難道我們去你不歡迎?”
舒凡連忙招架,說:“歡迎,當然歡迎。”
“那你想得不周到,對不起,教導員,得罰你酒。”姜敏說著,給舒凡的杯子咕咚咕咚又倒滿了酒。舒凡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笑著說:“對,該罰,該罰。”說著端起來就喝。
夏曉明露出了著急樣。以前舒凡在她家吃飯時從不喝酒,他肯定不勝酒力,她想說你別喝了,但她沒說,因為剛才指導員的話已經影射著她了,此時她如果制止他,那指導員接下來不知又該說些什么了。
這時,萬海洋看了看夏曉明,又看了看舒凡,轉過臉用眼睛數了一下窗臺上的空酒瓶,說:“好了好了,酒我們今天就不多喝了,舒教明天就要離開我們通訊總站了,現在我們用掌聲來歡迎舒教,讓他給我們唱支歌怎么樣?”
大家一下子興奮起來,齊聲歡呼:“好!”由于酒的作用,舒凡的情緒看上去有點復雜,他思索一下說:“行,讓我唱我就唱。我很喜歡《戰友情》這首歌,因為戰友之間的友情從走到一起的那一刻,就沉甸甸地墜落在了心底。”說著,他的聲音低下來,沉思了一小會兒,便用充滿磁性的嗓音開始很抒情地唱道:
不知多少個夜晚
我枕著軍旅夢入眠
夢里的戰友啊
還像從前那樣駐守邊關……
當他唱道“戰友啊戰友,心與心相連,情與情相牽”時,大家也隨著歌曲的節奏輕輕地拍著手,齊聲隨舒凡唱起來:“戰友啊戰友,難忘的戰友情喲把那心兒纏……”
歌唱完了,屋子里突然靜下來,后來萬海洋打破沉靜,笑著問舒凡:“舒教,你現在是人生得意馬蹄急,是不是早就想離開通訊總站了?”舒凡搖頭說:“其實我對通訊總站很有感情,按理說,年紀輕應該在基層干,但軍人得服從命令。”
“那倒是。不過也好,今后我們到軍區機關辦事也有落腳的地方了。可是,你也得經常回來看看我們啊!”萬海洋接過舒凡的話說。
“是啊,教導員別一走就把我們給忘了,今后要常回來看看。”司務長和另外幾位排長也插話說。
舒凡說:“那當然,可今后大家誰去軍區開會或是辦事,要是不到我那兒去,下次喝酒別說我罰他。”大家都說,一定去,一定去。這時,指導員姜敏趁著酒興又提議說:“剛才舒教唱了一曲,現在咱們是不是請新上任的夏排長也來一段兒?”大家情緒高漲,跟著起哄,非讓夏曉明也來一個。
夏曉明的臉忽地紅了,她端杯站起來說:“真是抱歉,我五音不全,只會唱隊列歌,我自罰喝酒代替唱歌,行不行?”
大家不同意,說:“那不行,酒得喝,歌也得唱。來,鼓掌歡迎!”
夏曉明看著舒凡,舒凡用目光鼓勵她,于是夏曉明甩了一下很漂亮的秀發,又清了清嗓子,拉開嗓門便開始唱《干杯,朋友》,但她在唱的時候把歌詞給改了,變成了《干杯,戰友》。“戰友你今天就要走,干了這杯酒……”因為酒喝得過了量,夏曉明唱歌時有點控制不住情緒,當唱到“突然間,再也忍不住淚流,干杯啊戰友”時,她自己的心情早已和這首歌融合到一起了,她的眼里有了淚水,眼淚竟差點流下來。
這可真丟人,心情一激動就好掉眼淚。她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眼淚可千萬別掉下來呀,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要是淚流兩行,那算怎么回事呢?就在她眼淚就要掉下來的時候,她急中生智將酒杯端起來,一仰脖,一口干了。由于動作過大,杯中酒有一半晃到了臉上,其實這也是她故意弄的,這么整,至少可以少喝。如果那些酒都喝進去,自己興許立馬就會酩酊大醉,醉酒之后情緒高漲,說不定會沖動地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
夏曉明在心里提醒自己,少喝,盡量少喝,酒桌上不能斤斤計較,但得點點滴滴去算計。在這里,你職務最低,來的時間又短,能和他們打酒官司嗎?不能。眼下,眼下只能用如此下策來掩飾一下眼淚就要流下來的狼狽相了!喝罷,她掏出面巾紙低頭擦了一下臉上的酒,又趁機在眼角的部位拭了拭。
酒也喝了,歌也唱了,大家直叫好,說:“夏排長還挺謙虛的,酒海量,歌唱得也不錯,閉著眼睛聽,還以為是田震唱的呢,簡直夠專業水平了!”“就是——”大家附和著,有人提議讓誰誰誰也來一個。萬海洋看了看夏曉明,端杯站起來說:“各位,沒有不散的宴席,時間不早了,杯中酒,干了,結束。”
4
晚飯結束后,舒凡和萬海洋一起往宿舍走。二人平時雖是上下級關系,但個人感情處得卻不錯,有時說些掏心窩子的話。在路上,舒凡說:“夏曉明這半年來表現得不錯,挺有能力,將來會很有作為的。”
“而且還很漂亮。放心,你走了之后我會重點培養的。”萬海洋說完之后,用狡黠的目光看著舒凡。
“你小子什么意思?”舒凡擂了萬海洋一拳,笑著問。
“我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對她有意思,可你現在是上級機關的領導,上級機關的領導同志得考慮我們基層干部的實際情況……”
“你知道什么啊!”
“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漂亮的姑娘會讓人產生愛慕之情。”
舒凡聽出萬海洋的弦外音,于是他問:“我說海洋,你是不是想追她?”
“啊,是啊!我馬上就要對她發起攻勢了。”萬海洋順勢毫不掩飾地說。
“那,那你原來的那位怎么辦?”
萬海洋一愣,說:“這你放心,上次探親時就處理完了。”
萬海洋原來的對象是他中學時的同學,叫魏紅霞。高中沒畢業,他從家鄉小鎮參軍入伍,為了將來不再回到那偏遠的山區小鎮,他下決心一定要考上軍校,后來他如愿以償了。
當兵三年,兩人書信往來很是頻繁。臨上軍校前,他回家探親,發現魏紅霞的個子和三年前一樣,一點兒也沒長。那時他心里就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雖然表面上他盡量不表現出什么,但心里產生的排斥情緒使他阻止了魏紅霞欲親近他的意思。軍校畢業后,又一次探親時和魏紅霞一照面,魏紅霞的個子竟然還那么高,又三年的光景,她光是往橫里發展了,他看著心里就堵得慌。
個子那么矮,身板還那么寬,和她并排往前走,他暗自比量了一下,她勉強到他軍服從下往上數第五個扣。
太矮了,太胖了,整體形象也太那什么了!于是他當即就下決心,一定要和魏紅霞結束,要不然將來后悔就來不及了。
從小一塊兒長大,昔日又是同窗好友,書信往來海誓山盟過,現在考上軍校,見面說不處就不處了,有那么容易嗎!可事情卻出乎他的意料,當上民辦教師的魏紅霞很明智,她知道考上軍校的萬海洋看不上自己了,自己如果硬纏著他,將來也不會有什么好果子吃,何況鎮上的民政助理一直在追她,還是實際點兒好,于是她牙一咬,心一橫,主動和萬海洋提出了了斷的想法。
萬海洋如卸重負,但心里多少還是有一些內疚,他對魏紅霞說:對不起,很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啊!魏紅霞還沒等他說完,就扭轉胖墩墩的身子,掩面哭著跑走了。
半年前,夏曉明被分配到話務連,萬海洋一照面就看上了夏曉明,他幾乎掩飾不住自己對她的喜歡。他慶幸一年前果斷地結束了和魏紅霞之間的關系,現在他有資格面對夏曉明了。但作為一連之長,對新來的女部下直截了當地追求,萬一搞不好弄砸了,造成影響,那自己今后還想不想在這兒干了!
后來,他感覺出舒凡對夏曉明和對其他幾個排長不一樣,也看出夏曉明在有意找機會接近舒凡。所以,每當看見舒凡和夏曉明在一起,他總是找借口向舒凡請示或匯報什么,以此來阻止他們單獨在一起。現在舒凡調走了,他覺得有必要讓舒凡明白他的心思,不然的話,舒凡將來殺個回馬槍,來個橫刀奪愛,那可就晚了。可當他看到舒凡此刻無端地沉默下來,感覺這事兒還是暫時不說為好。
舒凡沉默著不說話,但萬海洋亮開架勢要追夏曉明,這讓他的心一下子懸起來了。
掐指算來,從第一次在夏曉東家見到夏曉明到現在,快十年了。這期間雖然和夏曉明接觸不多,但夏曉明高中畢業前報考軍校曾征求他意見時,他就知道她喜歡他。他也喜歡她,非常的喜歡。可這么多年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這件事,是因為他不能辜負父親的臨終遺愿——努力學習,今后要在軍旅的道路上走得更高更遠。再就是夏曉明是高干子弟,到目前為止,他還拿不準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另外,他覺得現在考慮個人問題還有點為時過早,因為目前除了完成好本職工作,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考研復習上面了。剛才萬海洋的話雖然說得很直白,但他想, 你萬海洋落花有意,人家流水是否有情?
“你怎么不說話了?”萬海洋看舒凡突然沉默,便有意探探底,于是故意激他。
“我是在初三的時候通過夏曉明的哥哥認識她的。”
“那又怎么樣?”
“從那時起到現在,我們相識已經快十年了,我們之間雖然沒有任何表示,但彼此在各自心里都已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
“這是你自己認為的。”
“我在這里,她才要求分配到這里的。”
“那又怎么樣?”萬海洋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我說你小子別在中間攪和啊!”
“怎么是攪和呢?她又沒和你結婚,我追求她怎么了?至于今后她要嫁給誰,那是她的事。”
“你這家伙……”
“嘿嘿,我知道夏曉明在那邊等你。有我在,你小子門都沒有。走,咱們回去再喝會兒茶。”舒凡看著在不遠處徘徊的夏曉明,卻硬是被萬海洋拖走了。
5
又一次見到舒凡時,是舒凡離開通訊總站四個月后的一天,那天正好夏曉明的高中同學李佳來看她。晚飯后,她和李佳在營區草坪邊的小路上散步,意外遇見了舒凡。
舒凡是下午來到通訊總站的。最近,他寫了一篇關于高技術局部戰爭作戰方式正逐漸向非接觸、非線式、非對稱方向發展的文章的過程中卡了殼,感覺腦子里很空,在資料室里查找了一些資料后,覺得應該縱深思考之后再去寫,于是開車回到通訊總站,想放松一下自己,當然也是想看看夏曉明。
通訊總站駐扎在離軍區較遠的一個小鎮附近。晚飯后,萬海洋正準備陪舒凡去營區走走,看看大家,這時通訊員卻跑過來請他回去接電話,舒凡只好一個人慢慢往前走。在營區的草坪邊,他遇見了夏曉明和一位長發飄飄的漂亮女孩。
夏曉明見到舒凡,很意外,可心里面卻特別高興。“教導員,你好!什么時候回來的?”夏曉明快步迎上前向舒凡敬了禮。
“下午。”舒凡還禮后和夏曉明握了手。
“哦,這位是我高中同學李佳,現在是省藝校的舞蹈老師。”夏曉明抑制著振奮的心情,轉身把李佳介紹給舒凡。
“你好!”李佳主動伸出手,握手時,舒凡明顯感覺到李佳握他手的力度超出了女性與男性初次握手時的矜持與傲慢,而且時間差不多是五秒,這大大超出了男女之間初次握手時的一秒半。與此同時,李佳那熱辣辣的目光一直駐留在他的臉上。
舒凡意識到這是一個大膽的女孩,他抽出手,把目光轉向夏曉明,李佳卻不放過他,說:“我聽夏曉明說過你。”
“是嗎?”舒凡用難以捉摸的語氣反問后,隨即把目光又轉向夏曉明。
“如果你沒什么事,咱們一起散散步?”李佳盯住舒凡不放,熱情邀請。
夏曉明用熱烈的目光看著舒凡,說:“教導員如果沒什么要緊的事,就和我們一起走走吧。”舒凡回頭看萬海洋還沒跟上來,便隨她們一起慢慢地往前走。
晚霞的余暉映照著營區,營區大片的草坪上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芳香。夏曉明覺得在仲夏的傍晚能和舒凡一起散步,有種人約黃昏后的甜蜜感覺。她想,思想真是有機的東西,一旦產生,就會轉化為行動,比如在黃昏中的散步,雖然這是她一直企盼的,但這機會終于來了。現在,夏曉明表面上是平靜的,但她內心的思想和情感是豐富的,她提醒自己,思想與情感一旦豐富,就容易忘乎所以——因為心靈深處的歡樂一溢于表面,人就會顯得輕浮,就會忽略一些東西——雖然和舒凡在一起的機會非常難得,但她告訴自己,有李佳在身邊,一定要理智些。于是,她克制著聽李佳向舒凡問著一些無關緊要卻很耽誤時間的話題……可是,令夏曉明沒有想到的是,他們三人那次散步之后,卻發生了一件讓夏曉明做夢也沒想到的事。
6
李佳回去后,不久打電話告訴夏曉明,說她戀愛了。
“和誰啊?”
“那個,他大我四歲,很成熟,很有魅力,很吸引我,我想和他結婚。”
“什么人啊,這么快就占據了你的心。”
“部隊的。”
“哪個部隊的?”
“你們部隊的。”
“我們部隊的,誰啊?”
“你熟悉的人。”
“我熟悉的人能是誰?”
“舒凡。”
“哪個舒凡?”
“還能有哪個舒凡,就是你的那個教導員舒凡唄!”
“開玩笑!”夏曉明的心忽地沉了一下,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怎么是開玩笑呢,就是。”
“就——是?”夏曉明不由自主地跟著重復了一句,腦子里頓時一片空白。
“我只是忍不住想和你說說……”
夏曉明在電話這頭沒了動靜。
“曉明,我非常喜歡他。我認為喜歡就是愛,愛就應該在一起,我想和他結婚。”
夏曉明拿電話的手哆嗦了,后來李佳在電話里又說了些什么,她根本就沒聽見。
這太不可思議了!她心中愛戀多年的人,李佳竟突然宣布要和他結婚,這可能嗎?她有點蒙。她無需再聽,氣急敗壞地掛斷了李佳的電話,心想,你李佳要和舒凡結婚,那他會和你結嗎?繼而又想,他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是從那次散步之后嗎?以前他們可是素不相識啊!可是,既然李佳能這么直截了當地和她說,一定是他們交往成熟了。那舒凡為什么沒和她說?也是,舒凡憑什么和她說!可是,是什么原因讓舒凡在這么短的時間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最后,她給自己的答案就是李佳擁有漂亮的臉蛋,優美的身姿和那垂至腰際黑瀑布般的長發。轉而又想,也不一定,或許是李佳那洋溢的藝術氣質以及活潑的性格吸引了舒凡。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她的情緒糟透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漸漸地平靜下來。她拉開抽屜,從里面拿起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自己,隨后把小圓鏡翻過來,看著鏡后面鑲著的自己的一張照片,發呆了。
照片是她在軍校讀書時,在一次拉練途中被同學抓拍的。背景是一片白樺林,一個身穿迷彩服、袖子挽到胳膊彎兒、一手摟著一棵白樺樹、一手揮舞著軍帽的秀美女兵在眺望著遠方……雖說是業余水平,但拍照的同學拿著這張照片參加學校的攝影展,卻獲得了一等獎。她看著自己的照片,凝了一會兒神,放下鏡子走出宿舍,在走廊軍容鏡前,她情緒低落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個頭高挑,身材相當不錯,合體的軍裝把她裹得很窈窕。她長得不像李佳那樣漂亮,但她俏麗俊美,是那種從你身邊走過會讓你忍不住回頭想再多看幾眼的女軍官。她那與生俱來的氣質曾將那些對她怦然心動而又底氣不足的男軍官拒之千里。
面對軍容鏡,她在心里問舒凡:“舒凡,請你告訴我,這是真的嗎?”稍后她又想,雖然自己從少年時代就一直傾慕舒凡,但和舒凡真正相處交往的時間卻很短,況且舒凡現在又是她的上級,她從未好意思向他敞開心扉,因此他可能還不知道她對他有這份心思。現在,李佳突然宣布要嫁給舒凡,可舒凡對這件事是怎么決定的?她一定要弄明白。
7
幾天后,夏曉明請假去省藝校找李佳,她想知道李佳和舒凡之間到底處到什么程度了。
“其實也沒什么進展,他一直躲著我。不過,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能得到。”
“那么有把握?”
“他一個當兵的,就我這條件,應該沒問題吧!”李佳有點兒閃爍其詞。
“李佳,你是學藝術的,自由隨意,選擇軍人做伴侶,那可意味著在將來的生活中要做一些犧牲。”
“和平時期,軍人能怎樣,何況他是文職軍官。”
“文職軍官也受部隊的紀律條例約束,每年就一次探親假,你們倆是在兩個省的兩個城市工作,即使平時有些時間,來來回回也不一定那么方便。”夏曉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婉些。
“現在是距離產生美,兩地生活更能增進情感,我不喜歡男人每天總是跟在女人的屁股后面轉。”
“結婚以后是實實在在地過日子,得生小孩,得跟油鹽醬醋打交道,這些都得直接面對,你不可能每天總是沉浸在浪漫的想象之中吧!”
“這我知道。我也知道我今后面對的是什么,但我喜歡他,喜歡的就要想法得到。”
夏曉明怔怔地看著李佳,后來她說:“李佳,以我對舒凡的了解,他是個有理想、有追求、事業心很強的人。結婚以后,他陪你的時間肯定很有限,你得有獨立生活的意識,最起碼得有思想準備。”
“獨立生活不成問題,大學四年已經把我鍛煉出來了。”
“大學生活和結婚以后的生活是兩碼事。你將來要嫁的是軍人,給軍人做妻子得用心去呵護,再說嫁給軍人最真實的一面是孤獨與承擔,你準備好了嗎?”
李佳不再說什么了,她在想,以后的生活真會像夏曉明說得那樣嗎?
夏曉明見李佳不說話,她克制著內心的不平靜,決定對李佳進行進一步的試探。
“李佳,能不能告訴我,是舒凡的哪些方面吸引了你,讓你在這么短的時間就決定要嫁給他?”
一聽這話,李佳立刻興奮起來,她說:“愛情之火在我心中突然燃燒起來的時候,力量之大讓我一時都無法找到恰當的語言來形容它。曉明,還記得我們的那次散步吧,說心里話,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愛上了他,什么叫一見鐘情,那就是。我體驗到了,我真正地體驗到了一見鐘情的感覺,那感覺可真好。分別的時候我給他留了電話,這你知道,可我回去之后,他一次也沒給我打過。我覺得,對于這樣有魅力有深度的男人,女孩子得打主動仗,于是,一有時間我就去他所在的軍區機關找他。在他身邊,我感覺他英俊無比且又英氣逼人,我深深地愛上他了!應該說,從形象到氣質,他都是我想象當中的白馬王子,于是我就決定要嫁給他。”
“那他娶你嗎?”
“我覺得,我現在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我熱得都要著火了,可他這個摩羯座的男人卻太理智、太冷靜了。”
在夏曉明的追問下,李佳情緒沮喪,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她不想說的話。
“那后來呢?”
“后來,后來就是現在,不怎么樣了。”
李佳說到這里,突然停住了,因為最后那次她把舒凡堵在宿舍里從后面抱住他,繼而主動吻他,他掙脫了。晚上她不走,說感冒頭疼得不得了,便躺在了舒凡的床上。
舒凡看出了她的小把戲,他坐在離她不遠的椅子上,沉默了一陣子后,很嚴肅地對她說:“李佳,我和夏曉明的哥哥是同學,第一次和夏曉明見面是在她家里,那時她還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雖然我們不是青梅竹馬,但在各自心里早已占據了重要位置,我們只是暫時還沒明確關系,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是再直白不過的拒絕了。李佳躺在舒凡的床上,感到很丟人,但她不甘心,她說:“舒凡,我愛你!我非常地愛你!”說著呼地掀開毛毯,起身光腳站在了他對面。
舒凡立馬站起來,轉身往外走,李佳從后面一把抱住他,臉貼在他后背說:“我不管,我不管她是誰,而我就是喜歡你。”
“李佳,你和曉明是同學,你背著她這樣做,將來你怎么面對她?”
“在愛情面前,每個人都是自私的。”
“我們不探討這個,我馬上送你去車站。”
面對板著面孔的舒凡,李佳沒招了。就這樣,最后的一次,李佳帶著一股妒恨,訕訕地離開了舒凡。
這個過程李佳永遠不可能對夏曉明說,但李佳在夏曉明就要離開她時卻說:“曉明,我輸了,因為舒凡的心里只有你。”
夏曉明的心里一下子沉甸甸的,她抑制著那種失而復得的幸福感,和李佳分手之后直接去軍區見舒凡。
8
轉年八月的最后一個星期日,是個晴朗的日子。這天上午,夏曉明意外接到了舒凡打來的一個電話,說是要告訴她一個好消息,一會兒開車來接她。
夏曉明放下電話,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她重新洗臉,略抹了一點兒粉底液,細致地梳理了一下秀發,換了身軍裝,早早地站在軍營大門口等待舒凡的到來。
舒凡的車開到軍營門前,轉彎調頭靠邊停下,他伸手推開副駕駛的門,示意夏曉明上車。夏曉明揣著那顆激烈跳動的心坐進去之后,深情地望著舒凡,不知道他要告訴她什么好消息。
今天舒凡的心情看上去相當不錯,他抑制著內心的興奮對夏曉明說:“有時間嗎?如果有,我想帶你出去吃飯。”
“如果離隊,得和教導員請假。”
“那你去吧,我就不進去了,我在車里等你。”
下了車,夏曉明想了想,決定避開教導員萬海洋。和連長請假時,她撒了謊,說有個同學來看她,中午要在外面吃飯,連長爽快地批準了。迅速回到車上時,舒凡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夏曉明笑笑不語,心想,任憑你帶我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
舒凡將車開到遠離市區的一個度假村。那里有假山、水景、仿木草亭、果樹區、葡萄藤,布局合理,錯落有致,車行其中,有一種回歸自然的感覺。車在一幢樣式別致、名為“月亮灣”的餐館前停下來。
夏曉明下車后環視四周,這里有很多樣式不同卻很有格調的咖啡屋和茶室。在這片別致的樓群后面連綿的山坡上,還有大片大片的翠柏和云杉,景致相當不錯。夏曉明此時的心情像天空一樣晴朗,她在人造景觀與大自然渾然一體的景象中,體味著生活的陽光和燦爛。
餐廳內噴水池旁擺放著大盆的蒲葵和棕櫚,綠意濃濃。凱麗·金的薩克斯曲《此情可待》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逶迤而來……他們選擇了一處僻靜的位置相對而坐。侍應小姐像云一樣飄到他們面前,先點燃了桌上闊口杯中的紅蠟燭,然后用優雅的手勢遞上菜單。夏曉明點了四樣清淡的小菜,舒凡要了一瓶紅葡萄酒。
“其實我們都是能喝白酒的。”夏曉明看著舒凡說。
“我開車,紅酒也就是意思意思。”
“那好,你少喝。”
舒凡把葡萄酒分別倒進兩個高腳杯中,端起來對夏曉明說:“曉明,我考上研究生了。”
“是嗎?那太好了!”夏曉明放下酒杯,高興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我們慶祝一下?”舒凡微笑著用征詢的目光看著夏曉明說。
“那當然,必須的。”夏曉明說著端杯和舒凡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什么時候開學?”
“很快。回去之后把手頭的工作交代一下就去報到。”
“哦。”夏曉明放下酒杯開始沉默了。
她靜靜地看著舒凡重新為她斟了少半杯的紅酒,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種不好形容的滋味。她想,舒凡馬上就要去讀研了,將來畢業了,在事業上會越走越高,而她現在僅僅是個少尉,今后在崗位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她不知道。
“想什么呢?”
夏曉明淡淡地笑笑,說沒想什么,然而她控制不住思緒。一直以來,盡管她非常愛舒凡,但和他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感覺自己越來越配不上他了。舒凡現在約她來,或許是看在哥哥的分上來和她分享喜悅的,盡管這樣,她覺得這也是上天賜給她的一個好時機。有些話她得對他說,可話到嘴邊,她試了幾次也沒說出口。怎么辦呢?即使厚著臉皮說出之后,他能接受她這個只懂通訊業務的小排長嗎?她的心情暗淡了。
舒凡看出了夏曉明興奮之后內心的復雜情緒,他的嘴角彎起一抹令人難以琢磨的弧度,晃動著杯中的紅酒問夏曉明:“有男朋友了嗎?”
夏曉明愣了一下,趕緊回答說:“沒有。”
“萬海洋最近怎么樣?”
話說出口他有點后悔,很明顯這是一種帶有醋味的探試。他感到自己這樣拐著彎問,有點不像話。
夏曉明明白舒凡話中的含義,她的情緒明顯低落了,她坦誠地說:“我和萬海洋之間只是上下級關系,是戰友,盡管他追求我,但那是他的事。”說完之后,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很小心地偷看舒凡的臉色。舒凡淺淺的笑意讓她無法弄懂此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舒凡左手放在右臂的腋下,右手杵著他那讓她怦怦心跳的青下巴,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說。此刻餐廳里出奇地靜,夏曉明欲言又止,她的呼吸不均勻了。她強迫自己要盡快鎮定下來,因為這是她向他表白的好機會,失去這個機會,她將會后悔終生。于是她鼓起勇氣開始說:“我心中,其實在我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就住進了一個人,這個人在我的心里扎了根,安了家……這個人今后不管是否接受我,我的心會永遠跟隨著他……”
夏曉明終于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話,很費勁地說了出來,可說完之后,她不敢抬頭看舒凡。“這個人”當然是指自己了!后面的話盡管夏曉明說得很結巴,聲音又很小,但也非常明晰地表述了她將來會永遠跟定“這個人”。舒凡心里非常高興,他無聲地笑了笑,端杯獨自抿了一小口酒,目光飄向不遠處的噴水池。片刻,他收回目光,覺得有必要對夏曉明說說他以前的事,以便讓她對他更了解一些。
“愿意聽聽我以前的事嗎?”
夏曉明有些驚訝,她抬起頭,隨即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愿意。”
“那好,我就說說我以前的事。”
“先等等。”
“為什么?”
“都中午了,我覺得你現在一定餓了,你應該先吃一點東西。”
聽了這話,舒凡心里升起一股暖流,他說:“好吧,聽你的。”
甜軟的點心吃過之后,舒凡開始回憶往事,他說:“我考國防生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初二的下學期,父親被確診為肝癌,住院不到半年就去世了。父親病重期間,有一次單獨和我在一起時,他拉著我的手,說他喜歡軍營,喜歡穿軍裝,說穿上軍裝很神圣,有種使命感……他還說他沒完成任務就提前離開了戰場,挺遺憾的……父親說這話時抑制著眼淚,但淚水還是順著他的眼角流下來。”
說到這兒,舒凡停頓了一下,獨自喝了口紅酒,又接著說:“我崇拜我的父親,他帶兵常年駐守邊關,看上去他總是很樂觀,他偶爾回家和我們相聚,我們歡樂無比,可他和我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卻很少……”
夏曉明知道舒凡懷念父親,心里難受,她的心情和舒凡一樣,也沉浸在了他的悲傷和難過之中。
使勁抑制住心中的悲傷之后,舒凡又說:“父親去世后,叔叔怕我想念父親影響學業,于是把我接到省城里。轉到你們那所學校大概費了不少事,而我離家之后去城里讀書時,叔叔讓表妹舒郁去陪我母親。我很感激叔叔和表妹,要不然那段時間不知道我母親有多孤單。”
“是啊!”
“大學我考的是國防生,畢業后來到部隊,現在,我考上了國防大學的研究生……”
“你父親在另一個世界看到你這么優秀,會很高興的。”
“嗯,一定是。”
舒凡眼里有了淚水,他仰起頭往餐廳的天花板上看了看,把淚水忍了回去。
看到舒凡忍去的淚水,夏曉明心里也很難受。
“說說我母親吧!”
“我想聽。”
“我母親是我們縣二中的語文教師。父親的去世,對母親的打擊非常大,她感覺她的天塌了,她的悲傷可想而知,但她怕縣城中學的教學質量影響表妹的學習,于是把表妹送回了城里。表妹她現在去美國讀研了。”
“她和哥哥相處得很好。”
“他們很早就相愛了!”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哥哥喜歡她。”
“你還挺敏感的。”
“我也喜歡她,希望她能早點成為我嫂嫂。”
舒凡笑了,舉杯和夏曉明碰了一下,放下酒杯,他說:“曉明,我在上學之前想把咱們的事確定一下。”舒凡看出夏曉明的羞澀與自尊,這次他主動開了頭。當然,在闡明自己的想法和想要確定的事之前,他曾做了很長時間的考慮。他在想,李佳曾熱烈追求過他,夏曉明她肯定是知道的,但夏曉明從未對那些表現出什么,他認為這是夏曉明對他的信任和尊重……還有,萬海洋追求她被她拒絕之后,曾用輿論對她施壓,這整個軍直機關都知道,但她已冷靜地把這個棘手的問題處理好了,而在對他的感情中,他看出她是個內心充滿激情表面又能克制住的人,這很難得。因為激情是克制的對立面,對于一個在愛戀中的智者來說,它卻又是一門藝術——前提是它需要文化素養和優良品格的熏陶。于是他總結出:善于在愛中保持克制,不僅僅是一種純潔的精神體現,也是一個人追求遠大目標、直面人生的一種美德。他感覺夏曉明是這樣的人,他自己也是。
“你,你剛才說什么?”
夏曉明看舒凡無端地沉默下來,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我是說我在臨走之前想把咱倆的事確定一下。”舒凡含笑說完,在看夏曉明的反應。
夏曉明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身子,臉忽地熱了,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舒凡此刻所說的話,但他能直截了當地對她說這些,一瞬間,她感覺全身的汗毛孔一下子都張開了,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怦怦跳動的聲音她自己完全聽得到。
“曉明,我們還很年輕,今后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希望我們倆在今后漫長的人生路上,能攜手并肩,白頭到老。”
“曉明”這兩個字,又一次從舒凡嘴里輕輕地呼出,緊接著又對她說了那么多的話,這讓她感到無比激動和親切。她一下子伏在餐桌上喜極而泣了,這是她多么渴望聽到的一句話啊!
“我知道你將來就是我的妻子,這在我見到你第一面的時候就認定的,這大概是前世就注定的。”舒凡開始進一步說。
夏曉明抬起頭,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眼淚,說:“一定是,只是你讓我等了這么久。”
“我們今后的日子很長,但開學之后我的時間會很緊,我們見面的時間不會很多,你要多注意身體。”
“你也是。”
“那好,我們就這樣約定好,你好好工作,我努力學習,將來我們共同報效國家。”
“嗯。”
“那,干杯?”
“干杯!”
9
萬海洋得知舒凡考上了國防大學的研究生后,又開始重新對夏曉明展開了猛烈的進攻,但夏曉明又一次明確地告訴他,他們之間只能保持戰友之間的純潔友誼。
“為什么?”
“不為什么。”
“那為什么不接受我?”
“我個人的問題已經確定下來了。”
“是誰?”
“不告訴你。”夏曉明覺得沒必要告訴他,但說完之后她調皮地笑了笑。
“是舒凡?”
“我說了我不告訴你,以后我們就不要再談這件事了。”
夏曉明從心里不想傷害他,但萬海洋對她窮追不舍,讓她不得不這樣向他交了底。
萬海洋知道,夏曉明是在用舒凡的標準來衡量他。他心想,我是趕不上舒凡,可舒凡他現在是國防大學的研究生,你夠得上嗎?雖然這樣想,但他也知道愛情不是他單方面強求就能得到的。
被夏曉明拒絕之后,萬海洋很是傷感了一陣子。情場失意,官場也不太得意。“代”教導員的“代”字雖然早就去掉了,但進一步提升的希望卻不大,于是他決定轉業,軍區黨委最近已經批準了他的申請。他聯系好了去處,在離開部隊之前,他又找夏曉明談了一次,他說:“曉明,我是真心愛你,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
“怎么還說這事啊!”
“問題是你不可能在部隊干一輩子,我到地方去打前站,你轉業之后跟過去好不好?”
“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
“我喜歡軍營。”
“那也不能在軍營里待一輩子啊!”
“那也不一定。”夏曉明內心憧憬的東西,恐怕萬海洋永遠都不會懂。
“你這么無情。”
“不是我無情,是我們之間和‘有情’扯不到一塊兒去。要說有情,也只是戰友之情,我很珍惜我們之間的戰友情。”
“友情是友情,愛情是愛情,你這么聰明的人,怎么把這么簡單的事情給弄混淆了!”
“不是混淆,是理解程度。”
萬海洋克制著轉過頭,不屑地把眼皮往上翻了翻。
“其實在愛情方面,擁有一個真正懂你的人,遠比有一個愛你的人幸運,因為愛是心靈的交流,是彼此慰藉,彼此滋養,彼此成就。如果你不懂這個人,你越愛她,她就越痛苦,你便越無奈……這回你聽懂了吧!”
“你也太小瞧人了!你追求什么,我努力向你學習,向你靠攏還不行嗎!”
“我說的是情感。”
“情感,情感誰不懂!嘁——”
“有關情感,除了我上述所說,我認為還與緣分有關。”
“緣分是人為的!”
“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轉業回地方了,希望將來你能遇上一個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夏曉明說完,伸出手和萬海洋告別。
萬海洋就這樣帶著遺憾離開了部隊,離開了夏曉明。
10
舒凡研究生所研修的專業范圍是軍事與政治理論,選修課是國防現代化建設與現代化軍事裝備等方面的問題研究。第一學期的必修課和選修課已完成,專業課的基礎打得也很好,他順利地拿到了所需的部分學分。
寒假就要來臨了,舒凡為自己制訂了假期學習計劃,另外在假期還要讀一些文獻,時間安排得很緊,暫時沒有回家的打算,估計也抽不出時間回部隊去看夏曉明。
他打電話把他的計劃告訴了夏曉明,夏曉明很支持他。夏曉明說最近她被提升為副連長了,工作中有點抓不著頭緒,另外冬季訓練增加了科目,再一個就是老兵復員、新兵的到來,思想教育、軍事訓練、業務培訓,忙得她一點空閑時間都沒有。
話是這樣說,盡管她非常忙,但她一空閑下來,就特別想舒凡。這次寒假,如果不能和舒凡見面,她心里真挺不是滋味的。
她時常想,他此時在干什么呢?是在聽課,還是在圖書館里讀書?晚上是不是在熬夜?她牽掛著他,他的身影總是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看來想念一個人還真是一件挺折磨人的事呢!和舒凡相隔千里之遠,可她總感覺舒凡就在她的身邊。有時她下意識地在心里讓他注意這注意那,而那都是些生活中的瑣碎事。醒過神來,身邊空空,她感覺自己有的時候挺好笑——這是怎么啦?難道陷入熱戀中的人都像自己這個樣子嗎?這時她就會自我解嘲地笑笑,然后去忙工作。
她知道北京的冬天很冷,尤其進入臘月,那種出門后的干冷簡直令人受不了。于是她抽時間去市里給舒凡買了絨衣絨褲和厚棉襪,另外又買了罐優質的蛋白質粉和各種維生素,給舒凡寄了過去,并在包裹里附了一封短信叮囑他:學校的伙食肯定不錯,但學習辛苦,各種維生素還是要補充一些的,尤其是蛋白質粉,它能增加免疫力,記得每天早上要按時用溫開水沖服一杯。
舒凡收到包裹后,馬上給夏曉明打電話,告知收到,并第一次在電話里說他非常非常地想她,他說想念一個人感覺還真是挺折磨人的。夏曉明在電話這頭聽了笑了——怎么他倆好像一個人似的,真有意思!
他又說他曾試著讓思念擱淺一下,但她的影子在他腦海里漲得滿滿的,于是他告訴自己這樣不行,要把思念轉化為動力,要把目光延向遠方……
舒凡那充滿磁性的低語,說得電話這頭的夏曉明熱淚盈眶。臨放下電話前,夏曉明重復地叮囑他少熬夜,要多注意身體……
春節就要到了,舒凡決定打亂一下計劃,回家看看母親。很長時間忙于復習考研,他都沒回家了。一想到回家,他的心情便有點迫不及待,于是他打電話給夏曉明,問她能不能和他一起回家去見見他母親。
夏曉明多么希望能和他一起去啊!見一下未來的婆婆是一件多么高興、多么重要的事啊!可是,上次和舒凡在月亮灣餐廳分別之后,她回家休了好幾天的假,這次怎么好意思開口再提請假的事。況且連長好幾個春節都沒和家人過了,這次春節,總站早就安排她和指導員同新兵們一起過。另外,她吞吞吐吐地告訴舒凡,說她現在也在復習功課,準備將來去深造。
“你要考研?那好啊!你準備考哪方面的,回頭我幫你找一些資料寄過去。”
“考我的老本行唄!”
“我支持你。回家的事,下次咱們共同努力一下。”
“嗯。”也只能如此。舒凡收線后,夏曉明很久才放下電話。
11
轉年的春天和夏天之間好像沒有什么過度,一眨眼就到了炎熱的夏季。夏曉明估計暑假期間舒凡肯定會有新的計劃安排,因為再開學他就上研二了。
果不其然,舒凡不但制訂了新的學習計劃,根據他的學習成績,研導說如果他愿意,可以向校方推薦他讀博。
舒凡本來就有這個打算,聽導師這么一說,他的血液立刻沸騰了!這是他非常渴望的事,夏曉明知道了,心里很替他高興,于是她決定利用暑假去北京看望他。
八月的北京熱得可真是夠說的了!車到北京已是傍晚,下車后,舒凡帶夏曉明先去吃了飯,然后直接把她接到他的宿舍里。
分別了一年多,當倆人關上門的時候,不是想象中的熱烈擁抱,而是還有些許的尷尬。夏曉明抑制著那顆激烈跳動的心,感覺一時還有點無所適從。她看著舒凡床對面的空床,舒凡順著她的目光飄過去,看了一眼,說:“那位叫程遠,和我一個專業的,上星期回家了。”
還說點什么呢?
什么也別說了!
舒凡給夏曉明倒了杯水,放在書桌上,轉過身一步跨到她跟前,張開雙臂把她一下子攬抱在懷里了。
熱烈擁抱這場面在夏曉明的腦子里不知演練過多少回了,現在面對舒凡給她的真實擁抱,瞬間她感到身體竟有些抑制不住的顫抖,頭皮還有點不好形容的麻,緊接著幸福和甜蜜滾過她的全身……
不知過了多久,舒凡松開了她。
“原打算在附近賓館給你訂個房間,一想到我這里有空位,我看你哪兒也別去了,就住這兒。”
夏曉明忽閃著好看的眼睛,看著他什么也沒說。
“洗漱間里有淋浴,坐了那么長時間的車,沖洗一下吧。”
舒凡說著找出一條新毛巾,走進洗漱間把洗發水、沐浴液歸弄好,轉身出來從衣櫥里掏出一套干凈的睡衣搭在衛生間一側墻壁的欄桿上,說:“都準備好了,進去吧!”
聽見洗漱間傳出淋浴細碎的水流聲,舒凡感覺那聲音對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欲望和誘惑——欲望膨脹了他的身體,誘惑使他忍不住在衛生間門前站了好一陣子……
自從和夏曉明在月亮灣餐廳分別后,每當深夜醒來,那種生理的欲望渴求和想象中的夏曉明站在他面前那種令他沉迷的含蓄的美,以及她身體散發出的誘人的體香味兒,有時讓他在被窩里翻過來調過去,把自己弄得很狼狽。其實,欲望和誘惑這東西本身就是根據人的需求而產生的,這也沒什么丟人的!不過今晚可是個好時機……
可是,在夏曉明淋浴的磨蹭中,他則在饑渴中反復思考,最后認為今晚還真不到時候。他不知道她的生理期是否安全,一次就懷孕的事有的是,再說今晚上如果進行,那接下來他肯定會剎不住車要連續進行。要是懷了孕,對他倆目前來說,還真是一件挺麻煩的事。那就再忍忍,等夏曉明考上研究生,自己讀完博士,到那時親手為她披上潔白的婚紗,在暖如初夏的夜晚,一起攜手走進他們的新天地……那該多好。
他克制著在房間里轉來轉去,后來,他打開電腦,開通音樂頻道,選了一首曲子,放低音響,舒緩的音樂在房間里開始彌漫……
音樂可真是好東西。在舒緩的音樂中,舒凡漸漸平靜下來了。
夏曉明沖完澡,穿著他寬大的睡衣走出來。舒凡看著夏曉明的樣子,覺得既可愛又好笑,他又找出了一條干毛巾遞給她。
“是什么曲子?這么好聽!”夏曉明邊擦頭發邊故意問,因為她知道,就算自己在里面再磨蹭半小時,舒凡也不會走進去。
“好聽嗎?”
“好聽。這是用什么樂器演奏出來的?回去我也下載下來。”
“小號。是小號獨奏曲。”
“小號也能獨奏?”
“當然。”
“哦,看來我太老土了。不過確實好聽,是一種顫抖的抒情。”這是夏曉明的真心話。
“你形容得不錯,非小號演奏不出這種效果,現在播放的這首叫《櫻桃樹下》,待會兒我再給你放更好聽的。”
又一首《引你從山村小路回家》的曲子播完之后,時間已經很晚了,舒凡開始準備睡覺的鋪蓋。
“你睡我的床,我睡程遠的。”舒凡整理完床鋪看著夏曉明說。
夏曉明很美的眼睛里透著疑惑,但緊接著她說:“我不。”
“我們應該把最好的那一刻留在我們的新婚之夜。這雖然有點難,但我們先試著這么做。”
“那我也不!”夏曉明說著,雙手環抱起舒凡的腰,撒嬌而任性地看著他。
“要是懷孕了怎么辦?”
夏曉明把右手伸到舒凡面前,展開手掌,一個精致小紙盒上面的三個字讓舒凡的心里一下子樂開了花。
“我在藥店里買的。買了一大盒,50個。”
“太好了!”舒凡一看有了保險用具,一下子把夏曉明抱起來,在有限的空間里掄了她一小圈,放下之后想說現在就進行,但話到嘴邊他打住了。他擁住夏曉明,把她從寬大的睡衣里解放出來,橫抱在懷里,然后輕輕地把她放在他床上。
“音樂就那么放著吧!”
“好。”
舒凡把聲音調低了一些,又把臺燈的燈光扭暗了些,于是,在《你是我的陽光》低緩的音樂中,他們生疏而急促地進行著他們人生當中最美好的那一刻……
12
次日清晨醒來,舒凡把早點買回來放在桌上,對夏曉明說:“吃完之后,今天我們去故宮和頤和園看看,如果時間來得及,我們再去爬長城。”
“聽你的。”
“其實,我來北京這么長時間了,哪兒都沒去過。”舒凡說著,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我也是。以前來過北京,但哪兒也沒逛過。”夏曉明附和著。
走進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木質結構的宮殿型建筑里,夏曉明興奮地說:“我們進紫禁城了,這可是以前皇帝住過的地方啊!”
“是啊,它是殿宇之海,宏偉莊嚴絢麗,是世界五大宮之一。”
“那四宮是哪兒啊?”
“美國白宮,法國凡爾賽宮,英國白金漢宮和俄羅斯的克里姆林宮。”
“別笑話我啊!這方面的知識我知道得很少。”
“我也是在書本里知道的。怎么樣,差不多了我們就去頤和園,這里如果細看,恐怕三天三夜也看不完。”
“還是那句話,聽你的。”
從故宮出來差不多快中午了,他們在路邊超市買了一些吃的,乘車來到了西郊的頤和園。下了車,進了頤和園,繞過大殿,在長廊中欣賞了一陣子柁畫,然后他們登上了萬壽山。在萬壽山的佛香閣前向山下望,頤和園的景色大半收在眼底。舒凡看著昆明湖問夏曉明:“想劃船嗎?”
夏曉明看了看手表,問:“放下課本你能陪我幾天?”
舒凡想了想,說:“兩天,要不三天?”
“這樣吧,我們別去劃船,也別去爬長城了,利用這兩到三天的時間,我們回趟家,爸媽早就希望我們能把事定下來。”
“這是第一次以未婚夫的身份去你家,可我什么都沒準備呢!”
“不需要準備什么,只要我們回去就行。”
“行,那就這么決定了。這么說,明天上午我就能見到我的岳父岳母大人了!”舒凡說完,向前邁了兩步,拔了拔腰板擴了一下胸,回頭問,“怎么樣?能順利過關嗎?”
夏曉明看著舒凡,內心充滿了愛,她笑了一下,沒理他。
“我給爸媽打個電話。”
“突然站在他們面前,不好嗎?”
“我想打。”
“我是怕老人接到電話情緒波動,睡不好覺。”
“那也打。”夏曉明說著,掏出電話給父母打了過去。
“那我們回宿舍一趟吧!”
“拿本書?”
“你怎么知道?”
“出來玩兒沒帶書就不錯了。”
舒凡笑笑,拉著曉明的手走出了頤和園。
13
夏父夏母早早在大院門口等候著。當他們看到女兒和舒凡一起回來,興奮得不得了。
舒凡騰出右手向二老敬禮問好,二老看著英俊儒雅的舒凡,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走啊!怎么都站在這兒不動了!”夏曉明笑著提醒說。
“就是就是,走,回家去!”夏父說著,高興地在前面帶路。
夏母右面是未來的女婿,左臂被夏曉明挽著,嘴樂得都合不攏了,一家人興高采烈地進了門。舒凡放下給二老帶來的北京特產,發現客廳的側面墻上多了一幅夏父自己書寫的岳飛的《滿江紅》。夏父看舒凡在欣賞他的書法,說:“我寫得不怎么樣,馬上要離休了,有點兒轉不過勁兒來,曉明媽說練書法能平心氣,于是我就練了一陣子。”
“字寫得很剛勁。”舒凡對書法沒有研究,不敢妄加評論。
夏曉明到廚房幫母親忙活。夏母說:“昨晚上,我和你爸一接到電話就合計,是在家里吃呢,還是上飯店。你爸說,女婿是自家人,在家吃,用不著上飯店擺花架子。這不,一大早我就和你爸上菜市場買了雞和魚。”
夏曉明甩甩手,從后面摟住母親的腰,撒嬌說:“媽媽辛苦了,謝謝!”
“別貧了!好了,準備餐具吧!舒凡大概早餓了,馬上開飯。”
夏父從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糧液,對舒凡說:“咱爺倆喝點兒?”
“好。”舒凡說著,接過酒瓶,開啟瓶塞,然后幫夏曉明擺餐具。
“大家入座后,舒凡起身先給夏父夏母的酒杯斟滿了酒,接著又給自己和夏曉明的酒杯倒了個九分滿。他端杯站起來對二老說:“先敬二位老人,這么多年一直受二老的厚愛,我心里非常感激,這杯酒我喝了。”
夏父連忙說:“快別這么說,我們一直把你看作是家中的一員,有什么感激不感激的。”
夏母也說:“就是就是。快吃菜,別空著肚子喝酒,這樣對身體不好。”
舒凡又說:“我和曉明的事讓你們操心了!我們都不在你們身邊,希望你們要照顧好自己,你們健康快樂,我們在外面工作學習也放心。”夏父端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說:“放心吧,我馬上就要向后轉了,只是盼著你們能早點結婚,我們好幫帶孩子。”
“其實,按習俗,我知道男方的父母應該先到女方家里來拜訪,可是,我父親不在了,去年春節回家我告訴母親說我有了女朋友,她非常高興,說等有時間了,來拜訪你們……”
“都什么年代了,還興那個!下次你和曉明回來,咱們一起去見你母親。”夏母心疼舒凡,不愿讓老頭子再往這方面的話題上扯,于是她趕緊往舒凡的碟子里布菜。
晚上,老兩口不知女兒和舒凡的關系發展到了什么程度,分配房間時他倆小聲地嘀咕著。夏曉明看出了他們的意思,她不想在父母面前讓舒凡尷尬,于是走上前說:“爸爸書房那張床讓舒凡住,那里安靜,他可以在那里看書。”說著從柜櫥里挑出一套最好的鋪蓋,抱進去給舒凡鋪好,把自己安排在另一個房間里。可是,等父母熟睡之后,她拎著拖鞋,悄悄地溜進了舒凡的房間。
在夏家待了兩天,夏曉明知道舒凡不想耽誤太多的時間,于是她主張返回北京。
14
回到舒凡的住處,夏曉明雖然和舒凡難舍難分,但她沒打算在舒凡的身邊久留,于是她抓緊時間把舒凡的臟襯衣、臭襪子洗凈、晾好,又把他的衣櫥重新整理了一下,該疊的疊放好,該掛的掛整齊,然后在網上訂了票,決定回部隊去。
舒凡知道夏曉明不想打擾他學習,雖說心里舍不得她走,但有些事確實是需要用時間去完成的,那嘴邊上挽留的話就別說了。他望著善解人意的夏曉明,深深地擁抱了她。
在車站和舒凡擁別后,夏曉明在車上,乃至回到部隊,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工作之余,有時她覺得很孤單,雖然她知道這孤單是由于對舒凡的思念而產生的,但一想到舒凡的學習時間那么緊,需要研究的課題那么多,她就不忍心再去打擾他。
夏曉明走后,不久舒凡也開學了。舒凡感到研二的學習生活有很多自由空間,他知道這是導師為了讓他們施展才能給他們提供的空間。他寫完文獻綜述報告后,在導師的建議下,確定了今后的研究方向,開始跟隨課題組參與導師的課題研究,以便逐步適應今后的研究工作。
有一次,他從一本軍事專著里摘錄了一段話:從全世界宏觀角度來講,特別是對有些國家而言,戰爭的目的與戰爭的手段出現了巨大失衡;超飽和的核武器如果徹底消滅不了,也必須在威懾作用的限度內止步,而不能再跨越半步成為實際使用的作戰手段,否則不是戰爭走到盡頭,就是人類走到盡頭。而在另一篇資料里,則看到美國前總統老布什曾說過一段話:“在世界各國中,只有美國不僅有道義上的聲望,而且還具有維護這一聲望的手段。正是領導世界的重任以及實力,使美國在一個尋求自由的世界中成為燈塔。” 前者代表和平,后面這段能讓世界各國引起警惕的話,足以證明美國是戰爭的象征。美國不時地讓局部戰爭爆發,不難看出美國的霸權是為資源而戰,為經濟利益而戰。于是,那段時間他寫了題為《關于未來資源爭奪與領土爭端的發展》《經濟是政治的基礎,戰爭是政治的繼續》等的文章,這些在期刊先后發表,雖然這些文章里有諸多不足之處,但他對當今國際重大軍事活動的形勢分析和充分的認識,讓導師認為他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應該重點培養。
時間過得很快,由于國際形勢變化多端,現在戰爭早已從傳統武器機械化作戰向電子、網絡、信息、數字化快速地轉變了,而生物、航天、航空、海洋、新材料和新能源材料技術的發展,正使戰爭形態發生著巨大的變化。舒凡時刻關注時局變化,加入這些課題研究后,按日程要求,他開始著手寫畢業論文。
時事與政治,戰爭與戰略問題,以及國防建設與經濟發展之間如何協調共進,是他要進行的論文選題。經過一段時間的斟酌醞釀,論文題目已確定。框架構思形成后,他列出要論述的重點部分,同時查核了大量相關的資料數據,又結合自己以往所做的一些課題研究,從中找出現實中的弊端進行層層剖析。至此,他的論文初稿已經基本完成了。最近,他的心情很輕松,他打電話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夏曉明。
夏曉明接到電話后如釋重負,說:“這回好了,我的探親假一直沒休,就等著和你一起回家看婆婆。”
“只是提前把初稿完成了,我想把稿子先放一放,看看書,沉淀一下,內容和細節方面還得做進一步修改和潤飾……”
“之后還得進行論文答辯。”
“是的。”
“那論文答辯之后差不多就到冬天了。”
“冬天不好嗎?冬天回去,我帶你去滑雪。我有好幾年都沒滑雪了!”
“那好,等你論文答辯后,我們的探親假就放在冬天去享受。”
“這次按你的計劃去進行。”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夏曉明在電話里又對他進行了一番叮囑,才放下電話。
15
十一月初,舒凡的碩士研究生學習階段基本結束了,雖然導師力薦他讀博,但他知道,要讀博首先得回軍區征得領導同意。軍區領導知道舒凡在校期間學習優秀,各方面表現都不錯。他們重視人才,研究了一下,就批準了舒凡的讀博申請。舒凡打電話告訴夏曉明他現在在軍區,去她的部隊看她時間不太寬裕,問她能不能抽出時間來軍區一趟。
“你回部隊啦!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夏曉明很驚喜。
“上午到的。”
“那我馬上就坐大巴去。”
“你們的車呢?”
“司務長帶車出去辦事,還沒回來。”
“那我借輛車去接你吧!”
“也好。”夏曉明放下電話,雖說和兩年前一樣激動,但這次她走出軍營大門不是翹首以盼,而是朝著話務連的那條必經之路迎著舒凡匆匆走去。
他們很快在路上會合了。
上了車,他們相視而笑。
“去哪兒?”
“你說。”
“月亮灣?但那兒有點遠。”
“那就不去那兒,在車里說說話就行。”
車緩緩前行,在小鎮附近,他們走進一家很清靜的農家院小飯館。
“軍區領導對我讀博的事很重視,也很支持,我不能辜負首長對我的期望。”舒凡坐下之后開始對夏曉明說。
“就是。”
“可從現在開始,我的時間又很緊了。”
“那是肯定的。”夏曉明若有所思地說。
“考前要讀大量的書,核心知識和核心要素必須掌握好,另外,外語我還需要再加強一下,這樣才能考出好成績。”
“讀書是好事,但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夏曉明的話里透著心疼。
“知識如果掌握的不夠,將來對我所從事的專業研究就不能很好地發揮作用。”
“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幫你。”
舒凡撫摸著夏曉明放在桌沿上的手,表示很理解她的心情。
“你什么時候回北京?”
“一會兒送你回去,回頭讓軍區給我出個手續,再和首長道個別,就得回去了!”
因為一會兒就要分開,夏曉明的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因此兩個人吃飯的氣氛有些沉悶。
他們很快吃完了農家飯回到車上,舒凡不知要往哪兒開了。
“送我回去吧!”
“不著急。”
“那去哪兒?”
“你說。”
“我也不知道。”夏曉明的眼里噙著淚。
舒凡把車開出離小鎮不遠的路旁停下來,對夏曉明說:“我們倆到后面坐會兒吧。”
夏曉明點頭。
“還沒分開,我就開始想你了……”在后排的座位上,夏曉明依偎在舒凡的懷里說。
“所以說有一種情叫朝暮不能相見,心靈深處卻時時相偎……”
“可這種情也太折磨人了……”
“誰說不是呢!”
“那一畢業我們就結婚——”
“嗯。”
16
春節將至,夏曉東和舒郁從美國回來了。夏曉明接到舒凡的電話,馬上去北京和舒凡會和,他們從北京出發,先到了夏曉明的家。夏父夏母早就準備好了會親家的禮物,他們在舒凡的帶領下,由夏曉東開車,一家人一起來到了舒凡家。舒凡很早以前就打電話告訴母親,說今年要帶夏曉明回家過春節,并告訴母親說夏曉明的父母也去。舒凡母親一接到電話就開始收拾房間,張羅著買年貨。
舒郁聽夏曉東說他們一家人要去舒凡家過春節,她在家里哪能待得住,和父母一商量,于是全家人帶著年貨開車也來到了舒凡家。
這下子舒家可熱鬧了,三個家庭九口人擠在不到六十平米的房間里,簡直有點兒轉不開身了。夏父一琢磨,對舒凡的母親和舒凡的叔叔嬸嬸說:“咱們親家雖說是頭次見面,但孩子們的事也都是水到渠成的了,親家如果不反對,我看咱們轉移一下戰場,也就二百來里的路,我那兒寬敞些,今年春節上我那兒過,在我那兒都多住些日子。”
舒凡母親看著窄小的屋子不知如何是好,舒凡的叔叔說:“我看行。”
夏曉東一看舒郁的父親發話了,馬上開始行動。夏曉明一看這情況,趕緊拉著婆婆的手到小臥室,把給婆婆買來的新衣服拿出來,從里到外給婆婆換了個新。
舒凡母親看著準兒媳婦,心里那個高興啊,可她慈愛的笑容后面,舒凡爸爸的影子總是在她眼前晃。唉,老伴要是活著,看著考上博士的兒子領著媳婦回來,該有多好啊!
舒郁跟在夏曉東的身后緊忙活。舒凡在廚房里把除了給母親留下的一點節后吃的食品放進冰箱里儲存,其余的通通打包,讓夏曉東裝上了車。
大年三十,夏家熱鬧得不得了,包餃子的包餃子,備料的備料,夏曉東和舒凡準備著鞭炮。新年鐘聲和鞭炮混在一起響過之后,大家開始互相拜年。餐桌上,幾個孩子先向長輩敬了祝福酒,長輩們分別給四個孩子發了紅包。午夜之后,夏曉東和舒凡在一個房間聊著高中時代的往事,夏曉明和婆婆、舒郁擠在一張床上親熱著,舒郁父母的房間夏母早已安排好了。初一,幾個年輕人睡懶覺不起床,幾位長輩在嘮著孩子們的婚事,可他們是干操心啊!有關結婚的事,孩子們都是自有主張的。
初二,夏曉明悄悄和哥哥說舒凡喜歡滑雪,夏曉東明白妹妹的意思,于是初三一大早,夏曉東和舒郁就在舒凡面前主張去滑雪。
一聽說要去滑雪,舒凡有些振奮,因為這次回來,真想抽時間去滑雪。然而,高興之余,舒凡明顯感覺這幾天身體有點不舒服,像是患了感冒,有點低燒,胃口也很差,過年好吃的他沒吃幾口,渾身軟綿綿的,打不起精神來。
夏曉明看出舒凡的倦怠,關切地問他哪里不舒服。舒凡說,可能是感冒了,也可能是這幾天有點累了。
“那我們到醫院去看看吧!”夏曉明說著,用手試了試舒凡的額頭,感覺不是很熱。
“不用,大過年的。”
他倆正說著,夏曉東和舒郁穿著滑雪服已站在他們面前了,舒凡的精神一下子提起來了。舒凡用熱烈的目光和夏曉明對視了一下,接過舒郁為他和夏曉明準備好的滑雪服和滑雪用具袋。換好之后,拎起滑雪用具袋,坐上了夏曉東的車,四人一起去了滑雪場。
17
滑雪場大門口停滿了車輛,因為是假日,滑雪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熱鬧。滑雪俱樂部樓頂的邊欄上插著間距很近的短柄小彩旗,雪道邊上也插著一些彩旗,彩旗迎風呼啦啦地飄揚著。
夏曉東在滑雪板出租處交好了錢,和舒郁熟練地穿上滑雪板,回頭和舒凡他們打了個招呼,一眨眼的工夫,倆人就沖到山下拐彎處不見了。
舒凡給自己挑了一副比較長的滑雪板,長的有速度,短的較靈活,他給夏曉明選了一副稍短的滑雪板,但不知道她滑雪的技術怎么樣。舒凡幫夏曉明穿好滑雪板,弄好固定器,調整好雪杖的長度后,低頭給自己穿滑雪板時,鼻子里突然涌出了一股鼻血。血落在雪地上,立刻綻開一大朵鮮紅的花,他用手一摸,滿手是血。夏曉明扭頭看見了,驚叫著,轉身去捂舒凡的鼻子。
夏曉明因為腳上穿著滑雪板,在急速回轉身時一下子摔倒了。她翻身爬起來說:“你別動!”說著迅速摘下手套,從兜里掏出一疊紙巾,一下子捂住了舒凡的鼻子,然后用另一手托住舒凡的后腦勺,讓他把臉慢慢地仰起來。舒凡把臉仰起來的時候,覺得有一股溫熱、微咸、滑溜溜的東西從鼻道上端一下涌進了嗓門,他來不及把它吐出來,就吞咽了下去,接著又咽下了幾口。夏曉明捂住舒凡的鼻子,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拍打著舒凡的腦門,據說這樣可以止血。
“你怎么了?你這是怎么了?啊!還流嗎?”夏曉明急切地問。
舒凡搖搖頭,又輕微地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夏曉明試著把手拿開,舒凡的鼻子已經不出血了。她小心地給舒凡清理著鼻孔周圍和嘴巴上的血跡,很擔心地問:“你這是怎么回事?以前有過這種現象嗎?”
“有過,兩次。”舒凡感覺頭有點暈,可能是剛才仰頭造成的。
“我們不滑雪了,馬上去醫院。”
“已經不出了,可能是上火了,鼻子出一點血不要緊。”
“不行,你的臉色也不好,我們必須去醫院。”夏曉明說著,開始往下脫滑雪板。
脫下滑雪板,她蹲下來,叮囑舒凡扶住她的肩不要低頭,她把舒凡的滑雪板脫下之后,告訴他站在那兒別動。她自己把兩副滑雪板扛起來,快速送到出租處,取出存放的物品包,然后跑到停車場,喊了輛出租車,扶著舒凡上了車。他們直奔市中心醫院。
醫院門診值班室的醫生讓舒凡坐在他對面的圓凳上,問了一些他平時的癥狀和鼻出血前的感覺,舒凡一一作了回答。
值班醫生讓舒凡把臉仰起來,查看了一下他的鼻孔,他的鼻孔還殘留著血跡;又查看了一下他的眼底,說:“現在不能確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鼻出血,但假日過后,你應該到醫院來做一下全面檢查。”然后關照他要多注意休息,就讓他們回去了。
夏曉明陪舒凡從醫院回到了家,幾位老人感到很奇怪。夏曉明說她接到一個同學的電話,說要聚一聚,因此提前回來了。
舒凡不讓她告訴老人他鼻子出血的事,但舒凡母親還是覺察到這個準兒媳婦說話時有點遮遮掩掩,另外看兒子的臉色很蒼白,感覺兒子的狀態不正常。兒子是她的心頭肉,哪怕是個頭疼腦熱,她心里也擱不了。
“凡兒,哪兒不舒服?”母親把兒子拉到一旁,關切地問。
“沒有啊!”舒凡含笑拉起母親的手,輕聲回答。母親注視著兒子,舒凡也注視著母親。母親那關切慈愛的目光和絲絲白發讓舒凡心里對母親生出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心疼和愧疚。是的,父親去世后,他是母親心中的希望和頂梁柱,可這些年,他除了讀書就是讀書,在母親的身邊待的時間太有限了,幾乎什么都沒為母親做。他想,母親即將邁入暮年,他一定要讓母親晚年的生活幸福……
他微笑著看著母親,握緊母親的手,攬著母親的肩,把母親帶到了客廳。
夏曉明照顧了一下婆婆,回頭拉著舒凡的手,把舒凡帶進臥室,讓他躺在床上休息。
夏曉明在廚房找到了白糖,用開水沖開后,端給舒凡,說:“糖水雖然可以暫時緩解低血糖癥狀,但不能補充血的流失量,血得慢慢養。”舒凡接過糖水,心中熱了一下。
“以后晚上看書,別看得太晚,別人不在身邊的時候,應該學會照顧好自己。”夏曉明又說。
“我不會照顧自己嗎?”
“你說呢?” 夏曉明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其實偶爾流點鼻血,不必那么大驚小怪的。”
“怎么是大驚小怪呢!流了那多的血,我說你這個人對自己怎么能這么不負責任。”
舒凡示意夏曉明小點聲,夏曉明把手伸進毛毯里,摸了摸舒凡腳的溫度,然后灌了個暖水袋,用毛巾包好放在舒凡的腳下。
和夏曉明相處以來,舒凡還是第一次看見夏曉明有點要發火的樣子,可她的數落、她的悉心照顧,讓他感到有種家的溫情,在暖暖地融著他。他心里開始憧憬將來和她形影相隨的生活。還有,那時會有寶寶,到那時,他們的生活該是多么的幸福和甜蜜啊!
夏曉明說:“醫生說的話你要往心里去,這次休完假,回校后一定要到醫院去做一下檢查,聽見沒?”她見舒凡沒吱聲,又說,“用不用我請假陪你一起去?”
“不用,回校抽時間去檢查一下就是了。”
舒凡很聽話地應承著,可他心里卻開始想著新學期他的學習計劃了。
18
雖然博士和碩士同屬研究生階段,但博士階段的學習更重對專業理論發展前沿的把握和探索。進入這個階段,舒凡更加勤奮了。
他計劃在讀博期間至少發表三到四篇文章,其中至少要有兩篇核心期刊文章和一篇學科級期刊文章。夏曉明打電話催他去檢查身體,他沒去,他認為他的身體不會有什么問題,雖然有時感到有些疲勞,但他認為那是正常的。鼻子偶爾出點血,那算什么病!直到博一第二學期開學后不久的一個周六晚上,他在電腦前修改文稿時,突然感到特別乏力,渾身各關節也隱隱作痛,感覺有點發燒。
他喝了點水,關了電腦,起身去衛生間刷牙洗臉準備休息,可正當他低頭洗臉時,他的鼻子開始流血了。
當他看著大朵的鼻血落進洗臉池時,大腦瞬間出現了昏迷狀態。片刻之后,他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制止鼻子流血了,于是,他就那么看著鼻血和自來水混在一起,旋轉著流進了下水道。后來,他用濕毛巾把鼻子捂住,閉上眼睛仰起臉,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感覺腦子不那么暈了,鼻子也已經不流血了。
他把帶血的毛巾上扔在洗臉池中,抬起臉照鏡子。他看到鼻子兩側、嘴巴旁邊還沾著一些血跡,看到那張慘白的臉,他害怕了。
他弄不清是什么原因使血一個勁兒地從鼻子里往外冒,待他把一切都處理好之后,急步去了校醫院夜間門診部。值班醫生問明了情況,告訴他星期一早晨別吃飯,也別喝水,到醫院來做一些常規檢查。
星期一上午,他在醫院做了血常規化驗和彩超等一系列項目檢查后,結果發現凝血酶時間明顯延長,血液活動度驟降,轉氨酶隨黃疸上升而下降。醫生看著他,皺著眉頭問:“那個,你怎么才來?馬上去做個CT。”醫生邊開CT的申請單邊說。他遵照醫生的話去做了CT。當CT室把他的報告單轉交給醫生時,醫生看完半天沒說話,后來醫生溫和地對他說:“你的肝臟出了點問題,轉總醫院治療!”
舒凡呆呆地站在那兒沒動,他的心忽地沉了一下,手心頓時沁出了涼汗。
“讀什么專業?”
舒凡回答了醫生,但他腦子里被“肝臟出了點問題”嚇著了,片刻之后他問醫生:“請問……我,什么情況?”
“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問題很嚴重嗎?”
“總醫院設備先進,去那兒一查就清楚了。”
“哦……”舒凡有點蒙。
“這樣吧,我們和總醫院直接聯系,聯系好了通知你,你留個電話。”
舒凡離開后,門診醫生拿著他的檢驗報告單去了科主任的辦公室。科主任姓盧,盧主任看著那些檢驗報告,皺著眉頭對門診醫生說:“病情挺嚴重的,這種病惡化得非常快,難以控制。”
“是啊!”
“馬上轉總醫院治療!”
“那我現在就去給他辦理轉院手續。”
“行。我馬上把他身體情況和他的學科導師講一下。”盧主任說著,抓起了電話。
舒凡的導師李楓在電話里聽了校醫院盧主任講完舒凡的病情后,愣在了那里。盧主任在電話那頭喂喂地連著叫了好幾聲,導師才有了反應。“我說盧主任,舒凡的病真有你說的那么嚴重?你們不會是搞錯了?”李楓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醫院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嗎?亞急性肝壞死這種病救治過來的概率極低,尤其是他還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
“那,那怎么辦?”李楓是軍事專家,醫學上的事他知道得卻很少。
“馬上轉總醫院。”
“那我向院領導匯報一下。”
李楓掛斷電話,沉思了一會兒,把電話給政委打了過去。他把剛才醫院方面打來的電話向政委做了匯報,然后又請示道:“他的病這么嚴重,是不是通知他的家屬來?”
政委說:“如果病情真是那么嚴重,應該通知他的家屬……那個,你們先把他送總醫院去,回頭我給總醫院院長打個電話,請他組織專家再給他診斷一下,看是不是弄錯了。”
政委雖然沒見過舒凡,但腦子里對舒凡有印象,因為上學期在優秀研究生學位論文獎名單里有他,而且舒凡發表在期刊上的每篇文章他都仔細看過。他認為舒凡的文章推理嚴謹,分析到位,很有應用前景,培養好了將來會是個很出色的軍事專家……可是,剛才聽李楓報告了舒凡的病情,他真擔心厄運會降臨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于是他抓起電話給總醫院的院長打了過去。
舒凡從校醫院回到宿舍,坐在電腦前什么也干不下去了。他在想他到底得了什么病,竟非得到總醫院去治療?看來肯定是不怎么好治的病,要不然校醫院不會急著把他轉到總醫院去,正當他胡思亂想時,導師帶兩名助手來到了他的宿舍。
舒凡見導師親自來看他,可能是知道他生病了,他鼻子酸了一下,匆忙站起來敬禮。
李楓站在他心愛的學生面前,心情有些沉重,因為在來之前,他專門去醫院找盧主任詳細地了解了舒凡的病情。
盧主任說:“從檢驗報告單看,很嚴重。關鍵是早期沒引起他的注意,現在已經出現了三低一高……”
“什么是三低一高?”李楓問。
“就是凝血酶活動低,血清膽固醇低,血清丙氨基酸基轉移酶低,而膽紅素劇增,這是發生肝功能衰竭進入晚期和預后不良的癥狀。”
“現在需要我們做什么?”
“應該通知他的家屬。”
“好吧。”李楓和盧主任握了一下手,轉身走出盧主任的辦公室。
“導師,我……”
“生病是很正常的事,你不要有負擔,去總醫院好好治療,病好了就回來,我等你。”
舒凡看著他敬重的導師,一下子哽咽了。
“到了總醫院,最好家里來個人陪你。如果家里人脫不開身,我們和你所在的軍區聯系一下,讓他們派人過來。”
“不用了,別給軍區添麻煩了。”
“要不然讓你女朋友來?”
舒凡點點頭。
19
夏曉明是在傍晚要下班的時候接到軍區打來的電話的。軍區領導對夏曉明簡單地說了一下舒凡生病的事,讓她趕緊過去。
夏曉明放下電話,直接去向總站的領導請假,總站領導說:“我們知道了,你交代一下手頭上的工作,趕緊去吧。”
夏曉明半夜乘車,趕到北京已經是快中午了。在舒凡的病房前,她透過門上的長條玻璃往里看,見舒凡平躺在床上輸液,就沒進去,她直接去了醫生辦公室。
主治醫生以為她是舒凡的愛人,對她說:“你們怎么沒早一點到醫院來治療?你愛人得的這種病,治愈率很低,你要有思想準備。”
醫生見夏曉明愣著不說話,又說:“他這個病不像其他的病,早期被你們忽視了,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晚期預后不良,你看他昨天還好好的,今天這不就躺倒了?明天恐怕就不是今天這個樣子,肝細胞有可能會大量壞死……”
夏曉明沒等醫生說完,打手勢制止他繼續講下去。她感覺眼前發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了一下,像是掉進了萬丈深淵。
醫生趕緊扶了她一下,說:“你,你沒事吧?”夏曉明搖了搖頭,努力地鎮靜下來,盯住醫生的眼睛問:“是鼻出血引起的嗎?”
“不是。是肝臟出現了嚴重問題,消化道靜脈破裂引起的出血……”
“結果會怎樣?”
“昨天他入院后,我們給他進行了全面檢查,結果不好說。”
“我是說這種病的治療結果會怎樣?”
“你做妻子的對他這種病情要有所了解,關于病人的病情,我們對家屬從不隱瞞,怎么說呢,挺殘酷的。對他來說,或許只是個時間問題。”
夏曉明又一次閉住眼睛,她不想再聽下去了!
“不過你放心,院長指示我們盡最大的努力進行救治。我們將采取最先進的治療手段……”醫生還想再繼續往下講,夏曉明再一次用手勢制止了他。此時,她已淚如雨下,她感到她的天塌了,她想說謝謝醫生,但她卻說:“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你們肯定是弄錯了,看上去他的身體挺好的,他不會得這種病的……啊,都怨我!我為什么沒早點陪他到醫院來檢查!”
“就是啊,你也太大意了。在此之前,他應該出現很多癥狀,怎么就沒引起你們的注意?他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不過,我們一定盡最大的努力……”
“我,我知道了……”夏曉明頭重腳輕地向門外撞去。
“還有,他這種病在護理時要注意一些事項……”醫生緊跟了幾步,在后面扶了她一下,叮囑著。
夏曉明淚如雨下,她疾步走出了醫生辦公室。她沒有去舒凡的病房,而是朝舒凡病房另一側的走廊盡頭走去。
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失聲痛哭……
為什么會是這樣?怎么會是這樣?他的事業,他們的愛情,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啊,不會的,他不會得了那么嚴重的病,這一定不會是真的,他很快就會好起來……
起風了,窗外不定向的風,卷著秋葉,不時通過走廊的窗飄進幾片……夏曉明站在窗前失聲痛哭。我這個樣子怎么去見他?估計他現在還不知道他的真實病情,我在他面前可千萬不能這樣啊!她咬住嘴唇,告訴自己不要哭,可眼淚就是不聽話地流著。
其實舒凡入院后趁主治醫生不在辦公室的時候,已翻看了他的病歷。當他知道自己得的是很可怕的肝病時,他一下子絕望了。
會不會是得了爸爸得的那種病,要不就是那年無償獻血時染上了病毒!他隨手翻開醫生辦公桌上的那本臨床醫學書,把有關章節迅速閱讀后,得知這種病的死亡率極高,他的精神一下子就崩潰了。
天,我怎么會得這種病!他的心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里,感覺渾身血液頓時凝固了,大腦甚至出現了瞬間的空白。后來,他平靜下來,仿佛從絕望中看到了希望。
他感謝學校在第一時間把他送到全軍最權威的醫院來治療,而且校領導又請醫院讓最好的肝病專家來給他診斷……還有,接下來會用最好的藥品來救治他——爸爸生病時醫療條件多差啊!他相信醫生能治好他的病。他一定要好好地與他們配合,戰勝病魔,盡快地好起來,好去進行他的學術研究。輸完液,渾身無力,可他不想就此躺在床上靜養治療,于是他決定回學校拿些資料和書。換下病號服,走出病房時,看到走廊盡頭面朝窗外站著一個人,他感覺那個人好像是夏曉明。
他走過去,那人果然是夏曉明。
他看見夏曉明淚涕如雨,知道她可能已知道了自己的病情。看著心愛的人,他心里很難受。他拉起她的手,拿過她手中的紙巾給她擦眼淚……他的聲音有些啞,他說:“曉明,你別哭,我不要緊……”說著,牽起夏曉明的手,把她帶到了病房里。
20
窗外樹木的葉子已落盡,初冬來臨了。對于從不用藥的舒凡來說,各類昂貴的藥品在他身上沒起太明顯的作用,他的病情反而加重了。面對舒凡日益加重的病情,夏曉明心疼得只是哭,后來她把舒凡的病情在電話里告訴了爸爸媽媽。
爸媽接到電話后,立刻動身來到北京,來到了舒凡身邊。當他們從院方那里詳細了解了舒凡的病情后,心情異常沉重。他們和夏曉明商量是否把舒凡的病情告訴舒凡的母親,最后決定應該盡快通知她老人家。
舒凡母親接到夏曉明的電話,原以為他們只是因為她沒到過北京,退休后有時間了,要接她到北京去看一看。她一開始拒絕了,因為她知道兒子和未來的兒媳婦都很忙,她不想打擾他們,后來經過夏曉明的再三勸說,她終于來北京了。
舒凡母親來北京,被夏曉明帶進醫院才得知是兒子得了重病。她腿軟了,要不是夏曉明和她母親把她扶住,她會癱軟在地上。
“凡兒,你這是怎么了?”老人在夏曉明的攙扶下,終于站在兒子的病房門口。她看著病床上的兒子,三步并作兩步奔到舒凡的病床前,淚如雨下。
“媽,您怎么來了?”
母親拉起舒凡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媽,您別擔心,我不要緊。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舒凡盡量像沒生病前那樣和媽媽說話,但他的聲音顯得很沒力氣。
“凡兒,快好起來吧,你要有個閃失,媽怎么活!”舒凡母親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了。看著母親這樣心疼自己,舒凡的淚水一下子溢滿眼窩。
房間里沒有人說話,大家看著這情景,心都在抽噎。后來還是夏曉明的父親打破了局面,他說:“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有病治就是了!現在科技這么發達,沒有治不了的病。再說了,舒凡你也是當兵的人,當兵上戰場都不怕,還怕生場病?”病房只聽得到舒凡母親壓抑的抽泣聲,其他什么聲音也聽不到。片刻之后,夏曉明的父親又說:“舒凡,別讓病把你嚇倒了,振作點。我們幾個人現在排排班,輪流護理你,你也別有思想負擔,等你病好了,和曉明先把婚結了!”
“爸——”舒凡哽咽了。
夏曉明父親短短的幾句話,讓這個在年少失去父愛的大男孩重新感到父愛在心里面的厚重,可是,他的病,生還的希望是那么的渺茫,他還能和夏曉明結婚嗎?他把目光轉向夏曉明,深情而悲哀地看著她。
夏曉明含淚接住舒凡投向她的目光,俯下身,貼著舒凡的耳朵說:“就按爸的意思辦。你是個守信的人,別忘了你曾經對我說的話,我等著那一刻的到來。”說著,當著老人的面,在舒凡的額頭上親了親。
舒凡的叔叔嬸嬸也來北京了。夏曉東和舒郁一接到電話,也從美國趕回來了。
21
夏曉明把和舒凡之間最寶貴的時間讓給了舒凡母親一部分。她理解母子之間的感情,她要讓他們母子倆盡可能在一起多待一會兒,但她又擔心老人的身體吃不消。
大家看著夏曉明辛苦,也都勸她抓緊時間休息一下,而夏曉明已不像前段時間那么六神無主地只知道哭,她總是感覺舒凡能創造一個奇跡,一定會好起來的。現在,她要用另一種方式,配合醫院來治療舒凡的病,那就是精神療法,讓他振作起來,戰勝疾病。另外,她還要做一些讓她今后不留有遺憾的事。首先,她抽時間去表店為舒凡精心選擇了一塊手表。舒凡手上帶的那塊表還是剛上大學時舒凡的叔叔送給他的,表的樣式老舊得早就戴不出手了。
當夏曉明把新手表送給舒凡時,舒凡看了一眼手表的商標圖案,目光中對夏曉明流露出稍許的埋怨。
“喜歡嗎?”
“這表多貴呀!”
“與錢沒關系,只要喜歡就行。”
“當然喜歡啊!就是你買二十元的電子表送我,我也喜歡。”夏曉明的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眼淚直往上涌。
“喜歡就好。來,我給你戴上。”
舒凡把左手伸給夏曉明。
“看著它,咱們的美好時光從現在開始。”夏曉明給他戴好,扶他坐起來,又說,“舒凡,你看窗外面的陽光多好。”
“是啊!”
“那我們披上大衣下床走走,去看看窗外面的陽光?”
“好。”
又過了幾天,夏曉明從琴行給舒凡買回來一架“VICTORA”牌手風琴。
舒凡驚呆了,費蘭克·馬洛科和小林靖宏就用這個牌子的琴,價格驚人,以前在網上看過,也就是過過眼癮而已,可夏曉明卻為他買了這么貴重的琴。
“舒爸爸留給你的那架手風琴簧片變形,風箱漏氣,音已經不準了,我愛聽你拉琴,也愛看你拉琴的樣子。還記得第一次你在我家拉琴嗎?實話告訴你,在那之前,就是哥哥第一次帶你到我家時,我就愛上你了,只是那時候不知道那叫愛。”
“我也是。那時每次去你家,一見到你,我就有些慌亂,心里很喜歡你。后來,我克制著盡量少去,告訴自己要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我們永遠不長大該有多好!”
“就是啊!”
兩個人默默地看著對方,后來夏曉明說:“現在能拉一段試試這琴的音色嗎?”
“好,我試一下。如果你愿意學,今后我教你。”
“我當然愿意學啦,我要做一個好學生。”夏曉明微笑著,邊說邊把琴帶給舒凡調整好,抱起琴把琴放在舒凡懷里。
舒凡抱著琴站起來,感到力不從心,于是坐到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低頭撫摸著琴,感覺這琴真是太好了,他太喜歡了!可是,拉段什么呢?想了想,他拉了一段能表現音色的古曲《春江花月夜》。
夏曉明靜靜地看著舒凡拉琴,思緒卻回到十幾年前舒凡在他家第一次拉琴時的情景……
22
舒凡每天都在關注著他身體的各項指數。他明白,他的病情目前看似穩定,但情況并不怎么好。
他時常悲哀地想,完成學業后將來做一個軍事專家的愿望肯定是實現不了了,他沮喪而絕望,有時非常憤怒自己為什么得了這樣的病。平靜下來,他始終惦記著一件事,而且這件事他得親自去辦。他想,趁現在自己還能下床走動,那就趕緊去辦,要不然恐怕這件事要來不及去做呢!
“你要干什么?”夏曉明看著舒凡要下床,關切地問。
“今天外面的天氣好,我想上趟街?”
“上街?那不行啊!你現在應該絕對地臥床休息,有什么事我去辦就是了。”夏曉明聲音雖然很柔和,但卻很堅決。
“可是,這件事我要親自去做。”
“是什么事啊?”
舒凡看看夏曉明,嘴角閃現出一絲苦笑。
夏曉明看著重病中的舒凡,知道舒凡要做的事肯定是自己代替不了的。她想了想,突然生出了一個主意,而且瞬間她已拿定了這個主意,于是她用商量的口吻對舒凡說:“能換一天嗎?那個,今天有幾個化驗結果,一會兒得去取,走不開。”
看著夏曉明那充滿關愛的目光,舒凡心中翻滾著難過。
“那,聽你的,但這兩天你怎么也得抽時間陪我去趟國貿商城。”
“去那兒干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行,我們一起去。我們還從來沒有一起逛過大商場呢。”
夏曉明把舒凡扶到床上,心里很難受。
其實舒凡想去國貿商城的真實目的是要為夏曉明買一件值得紀念的禮物。
自從上次夏曉明離開他回部隊后,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和她在一起,現在他病了,他感覺自己一刻也離不開夏曉明了。他們還沒有去民政局登記,連訂婚儀式也沒舉行過,這雖然有些遺憾,但這對夏曉明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因為他意識到他可能活不了太久,沒有那些形式上的東西,夏曉明將來重新選擇生活就會少些沒必要的羈絆。可是,夏曉明對他實在是太好了,這讓重病中的他真正地感受到了愛的溫情與生命的悲哀。
他非常感激夏曉明在他生病期間讓他有一個精神停靠的港灣。人在走向生命盡頭的時候,如果沒有親人和心愛的人在身邊陪伴,那日子簡直不能想象。可自打他生病之后,她就一直陪在他身邊,他知道他體內的TNF指數在繼續升高,這種病不亞于癌癥和白血病,與那些病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已預感到自己剩下的時間不會太多,要買禮物送給夏曉明,不光是為了表示對她的感激,而是在生命即將到達終點前,要向她表示一下自己對她的心意,也算是留個紀念,這是他在臨走之前必須要做的一件事。
多日來,每當想起這些,他不僅悲從中來,而且仿佛生離死別就在眼前,那時他會背對著夏曉明,抹去悲傷的淚水。昨天,他讓夏曉明從銀行卡里取出三萬元,其中一萬元就放在床邊的抽屜里,他估計買禮物用不了那么多。另外兩萬元單放在一邊,他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要委托夏曉明在他離去后去辦,那就是把他所有的資料和學術研究成果交給導師,那里面滲透著導師培養自己的心血,也有自己對未來非軍事因素戰爭爆發的闡述以及當前世界政治軍事經濟局勢發展變化的深度思考……如果可能,那可以出一本書。
卡里大概還有兩萬多,積蓄也就這么多,自己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就委托夏曉明用這錢去處理自己的后事。至于母親,有夏曉明在,他心里也就有了慰藉。
舒凡委托夏曉明取款時,夏曉明已明白了舒凡的用意,她悲痛而絕望,她又一次對醫生說:“請把我的肝臟切一大塊給他,為他換掉他壞死的那部分。”醫生說,已經和你說過了,他已錯過了那個時機。深夜,她時常站在醫院長廊上,望著孤寂的夜空,她想:偌大的人世間,為什么容不下他小小的舒凡?可是,無論怎樣抗爭,仿佛都無法制止他邁向生命終點的腳步。
此時,看著舒凡,夏曉明心中升起的那個念頭就是要舉行一個沒有鮮花和紅地毯、沒有伴郎伴娘、只有家人在場的、她和舒凡的婚禮。她把她的打算告訴了婆婆、爸爸媽媽和哥哥。夏曉東看著妹妹肅穆淡定的神情,知道這是她在考慮成熟之后決定要做的,他思考了一下,說:“既然你決定了,有些事也得準備一下,你看后天進行怎么樣?”
“行,那就拜托哥哥了!”夏曉明說著,淚流兩行。看著流淚的妹妹,夏曉東想起了金末元初詩人元好問的“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雖然妹妹已情之所至,但他知道妹妹絕不會“竟自投于地而死”。
夏曉東想,即使是簡單的婚禮,也是妹妹人生當中的一件大事,而且再簡單,也要簡單得對得起妹妹,對得起同窗好友,即將成為他妹夫的人。于是,他和舒郁馬上開始著手進行了。首先,他把舉行婚禮的地點定在了國貿商城,因為后天舒凡要去國貿商城。那就租借一下那里的場地,T臺、紅地毯和鋼琴是現成的,鮮花交給舒郁去置辦。在國貿商城,他和總經理協商好,到財務部交完高價租金之后,開車去了音樂學院。
23
去國貿商城的那天,天氣依舊晴朗,夏曉明頭天晚上幫舒凡洗了澡。她把舒凡的新內衣內褲找出來,一大早就給他換好了,她自己也從里到外換了個新。
夏曉明走出病房,打電話問哥哥婚禮現場準備得怎么樣了,夏曉東說:“一切準備就緒,舒凡輸完液,你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們。到時候舒郁會帶你們進入婚禮現場的。”
看著液體藥物緩慢地滴進舒凡的血管內,夏曉明心里有些著急,因為婚禮按習俗應該在陽光明媚的上午舉行,可現在快一點了,舒凡還沒輸完液,看來婚禮只能在充滿感傷的下午進行了。這雖然有些遺憾,但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她因此而激動。
舒凡終于輸完了液,舒郁把訂做的兩份面條荷包蛋端進了病房,舒凡覺得有點怪怪的,但他沒有多想。勉強吃些之后,他換上新軍服,在舒郁的陪同下,他和夏曉明坐夏曉東的車一起來到了國貿商城。
下車走進商城,舒郁引領他倆繞過商城的中心場地。夏曉明環視繁華熱鬧的商場和一會兒就要進行的婚禮場地,心情凝重而悲傷。
舒凡轉過臉告訴夏曉明,他此次要來的目的是要為她買禮物。夏曉明握住舒凡的手說,我知道的。舒凡奇怪,隨后問她喜歡什么,夏曉明舉起左手,告訴舒凡說她要一枚戒指。
舒凡看著夏曉明,苦笑著說:“我們現在不能買戒指,除了戒指,其他什么都可以。”
“可我今天就是要戴上戒指,除了戒指,我什么都不要。”夏曉明握住他的手,撒嬌地望著他。一股巨大的悲哀瞬間滾過舒凡的心頭,他的心在哭泣,他看著夏曉明,哽咽著半天沒說出話來,但最后還是答應了她。
在戒指展示柜臺,他為她選了一枚樣式非常別致、非常漂亮的白金鉆戒。夏曉明含淚的眼睛彎出了幸福的笑容,她把左手伸給舒凡,仰起臉,閉住眼睛,等待舒凡為她戴上這枚戒指。舒凡輕輕地托起了夏曉明的手,他從來沒這么仔細地觀看過這雙手。這是一雙多么纖細而秀美的手啊!這雙手在他患病后,身體極度虛弱、精神極度崩潰的時候,給他洗臉、洗頭發、剪指甲、刮胡須,哄他吃飯,給他擦洗身子的各個部位……他望著這雙手,心情頓時變得無比沉重和悲傷。
她睜開眼睛,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舒凡。
她看見了舒凡的悲傷,她心里更是難過,可她依舊微笑著把手又往他的眼前伸了伸。舒凡吞咽著淚水,心想,只要是給她戴上這枚戒指,今后就要擔負起對她的義務和責任,自己能做到嗎?唉,真是承受不起呀!現在已欠她太多太多,自己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可當他看到夏曉明那真誠和充滿期待的目光時,他還是為她戴上了戒指。
夏曉明戴上戒指后,舉起手放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后在舒郁的帶領下,挽起舒凡的臂彎開始向商場中心的T臺緩緩走去。
豪華的國貿商城T臺前,舒凡和夏曉明的親人在那里已等了足足有五個多小時。
T臺上布滿了鮮花。臺左側一架白色三角鋼琴和一個穿白色禮服的音樂學院鋼琴系的女孩端坐在那里,右側則斜站著兩排穿禮服的聲樂系的學生合唱隊。
舒凡看著莊嚴而神圣的場面,驚呆了。他看到了母親,看到所有的親人都圍過來向他們祝福……他明白了,他們,他們這是把這里當作他和曉明婚禮的殿堂了!他把目光投向夏曉明,嘴唇動了動,哽咽在喉嚨里的話只有夏曉明能聽得清。夏曉明輕聲說:“嗯,親愛的,是我決定的。”
舒凡的淚水奪眶而出,他一下子把夏曉明緊緊地擁在了懷里……
在夏曉東的示意下,那能貫穿整個商城的《結婚進行曲》驟然響起,十二名來自音樂學院的學生手捧鮮花,開始輕聲歌唱:
琴聲悠揚,鮮花開放,
莊嚴的圣殿啊燦爛輝煌!
衷心祝福,同心歌唱,
讓我們贊美這幸福時光!
年輕的新郎勇敢堅強,
美麗的新娘溫柔端莊……
舒凡此刻感到和夏曉明的擁抱是靈魂深處的擁抱,也意識到這是生死離別的最后擁抱。他很冷,恍然間像是站在荒涼的路口,狂風正向他襲來,瞬間就要把他卷上不歸路……他抱緊夏曉明,把臉深深地埋在她的耳畔后,哭道:“曉明啊,我完了,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我恐怕是要活不成了……”
夏曉明的心顫抖著,淚如泉涌。她抱緊舒凡,泣不成聲地說:“舒凡,不會的,不會的,舒凡……你會好起來的,你別怕,誰也不會把我們分開……我們永遠在一起……”
一場凝重而圣潔、沒有主持人的軍人婚禮,在兩人生死相依的擁抱中,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24
從國貿商城回來的第六天,也就是舒凡住院的第四十四天,他突然出現了原因不明的血壓下降、全身血管阻力降低、肝區明顯縮小的現象,腦電圖已在D級,舒凡進入了昏迷狀態。
經過緊急搶救,舒凡慢慢地醒過來,夏曉明因此也真正嘗到了生離死別的滋味。待醫護人員和其他人離去后,她流淚對舒凡說:“舒凡啊,你快點好起來吧,你知道我有多愛你,我的心里面疼極了!你病成這樣子,你知道我多難受多著急……今后你不要再嚇我,你不能那么自私,你得答應我,你千萬不能撇下我……”
大顆的淚珠滾出了舒凡的眼眶,他撫摸著夏曉明低垂在他胸前的頭,心如刀絞。他現在不能說他是多么地心疼,他是多么地愛她……以前沒說,那是他認為沒必要把愛掛在嘴上,現在不說,是因為自己重病在身。
他總是在為她的將來考慮,希望她將來幸福。每當他想說這些,夏曉明就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
最近幾天,家人都在他身邊,他看夏曉明太累,勸夏曉明休息一下,但夏曉明一刻也不離開他,她相信能用愛呼喚回他的生命。
有一次,她伏在他的耳邊說:“舒凡,我們的婚禮已在最大的殿堂里舉行過,我是你的妻子,你喜歡軍營,我也喜歡軍營,等你病好了,將來我們有了兒子,或者女兒,就叫舒曉兵,取你的姓,取我的曉,好嗎?”
盡管醫院方面采用多種治療方案,卻都未能控制住舒凡的病情。這期間,他的導師、軍區有關領導、他的一些戰友和同學都多次看望他。可是,舒凡在連續深度昏迷中竟差一點兒沒有醒過來,夏曉明在悲痛中,還在幻想著奇跡能夠出現,醫生卻告訴她,他現在恐怕真的是要堅持不住了。夏曉明望著舒凡那瘦削的面容,擔心那一刻真的會到來。她伏在他身邊,撫摸著他的額頭,舒凡疲倦地睜開了眼睛。
“喝點兒水嗎?”
舒凡不明顯地搖了一下頭之后,疲倦地閉上了眼睛,聲音極其微弱:“曉明,我這次……我這次恐怕……恐怕真要挺不過去了……”夏曉明意識到了什么,她一下子抓緊了舒凡的手。頃刻間,舒凡感覺輕松了。幻覺中,他在夕陽酒紅色的彩霞中,穿著迷彩服,背著行囊,從軍營出發,向遙遠的地平線那邊走去。行途中,他看見了父親,他快步奔向有些冷漠的父親,可是,一眨眼的工夫,父親不見了……
他又前行,母親在不遠的地方含笑地望著他,他熱烈地叫了聲,媽——
母親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哭說:“凡兒,你可千萬要挺過去啊!”舒凡睜開眼睛看著母親,環視了一下所有的親人,大顆的淚珠簌簌滾落,瞬間陷入了遺憾和不舍中……
關于病因,他時常想,那次在街邊流動血站獻血后,他心里始終感覺他們的消毒不是那么嚴格。獻血他不后悔,可是抽血的針管和簡易消毒的棉簽,始終在他心里硌硬著……唉,要是能活到父親離去的那個歲數也好啊……不去想這些了,但他真不想讓白發人送黑發人,那樣的話,對母親打擊太大,他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原諒自己,可是……
他突然想擁抱夏曉明,他最最親愛的曉明……可是,瞬間的清醒,他只是捉住了夏曉明的手。夏曉明蹲在舒凡的床前,緊握著他的手,流淚大聲對他說:“舒凡,你不能走,你要是這樣走了,爸爸他不會,你媽媽她也不會原諒你……你,你不能這么狠心地撇下我,你,你聽見我在說嗎?”
可是,在那天夜里,舒凡真的走了。
25
舒凡的骨灰,按舒凡叔叔的意思,要回到家鄉,回到他父親的身邊。于是,由夏曉明和所有的親人以及軍區派的一些戰友和同學的護送下,舒凡的骨灰回到了他的家鄉。舒凡被安葬在離家鄉小城很遠的一座向陽的山坡上,他身后是群山,前面是一大片開闊地。
又一年的秋天到來了,夏曉明以優異成績考上了解放軍通信學院的研究生。轉年的清明節,夏曉明從遙遠的西北校園輾轉來到了舒凡居住的遠山。
站在山腳下,望著山坡上舒凡的墳包,夏曉明突然想起了歌德的話:仍然擁有的仿佛從眼前遠遁,已經逝去的又變得栩栩如生。是的,舒凡仿佛站在山坡上正看著她向他走去。
夏曉明步履沉重地走到舒凡的墳墓前。舒凡的墳墓不像別人的那樣又大又圓,但墳兩側不遠的山崖上,迎風盛開著一簇簇映山紅,墳前的開闊地也星星點點地開著一些粉色的冰凌花和金黃色的側金盞。
在舒凡的墓碑前,夏曉明先把背來的手風琴卸下,然后把一束鮮花獻給了離舒凡墓不遠處的舒爸爸的墳前,接著把另一束鮮花輕輕地放在了舒凡墳前的石桌上。
接著,她從軍用背包里掏出一把軍用折疊小鐵鍬,開始一鍬一鍬地為舒凡的墳填土。
她要把舒凡的房子蓋得大一些,結實一些,她要讓舒凡的房子夏天不漏雨,冬天要暖和。伴隨著揮鍬揚土,她的淚珠大顆大顆地落在舒凡的墳墓上。
填完土,她從軍用背包里拿出一本書對舒凡說:“舒凡,你知道嗎,這是你的一個愿望,在李楓導師的指導下,我把它完成了,而且是李楓導師為你做的序。現在,它出版了。”說完,她把書小心地擺放在舒凡的墓碑前,風把書頁吹得嘩嘩作響……
夏曉明心中蒼涼悲傷,淚流不止,她撫摸著舒凡的墓碑對舒凡說:“舒凡啊,我們本來說好了要在軍營干一輩子,一起報效國家,可你卻不守信用,先離開了軍營,你……你住在這么遠的地方,你知道我心里多難受,你知道我是多么地想你……”
群山沉靜。
“舒凡,你在聽我說嗎?”
群山依舊沉靜——
夏曉明的情緒失控了,她從軍用背包里掏出一瓶紅酒和兩只高腳杯。她把酒分別倒在兩只酒杯里,端杯站起來對著墳墓說:“舒凡,你怎么不說話?你為什么不說話?我來了,我現在就在你身邊……我現在就在你身邊……”她的聲音大起來,聲淚俱下。
“啊,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要來看我了。”她聽見舒凡在說。
“是嗎?那你看見我了嗎?”
“你從校園一啟程我就看見你了。”
“是真的?”
“是啊!曉明,你,你好美啊……”
夏曉明感覺舒凡好像站在她面前撫弄著她耳邊的頭發。一剎那,她醒過神來,身邊空空。
夏曉明放下酒杯,已無法抑制心中的悲痛,她撲伏在舒凡的墳墓上號啕大哭……遠處的群山空曠地回應著她嗚嗚的、悲切的哭聲……暮色來臨,她終于平靜下來了。她拿起酒瓶,重新將兩只杯斟滿了酒。她將左手端的那杯酒灑在舒凡的墓碑前,舉起右手那杯灑滿淚水的酒,一飲而盡。
她亮起空杯對舒凡說:“舒凡,我考上研究生了,我要好好讀書,將來要好好報效國家。有時間我會常來看你……你想我嗎?”
“想啊!”
“對了,我會拉手風琴了!”
“我知道。”
“那你猜我拉到什么水平了?”
“你拉得很好啊!其實,你在校園的角落拉琴的時候,風已把它吹送到我這里了,那時我就會看見青山蒼翠,鮮花盛開……”
“是嗎?”
“嗯。”
“舒凡,我把琴帶來了,我這就拉給你聽,但拉得不好,你可別笑話我。”
“怎么會呢。”
“那好,你等著……”
夏曉明打開琴包,抱著琴坐在舒凡身邊,深呼吸了一下。于是,莫克羅烏索夫的《孤獨的手風琴》嗚咽在空曠的山坡上,隨后琴聲漸漸飄向遠山之外靜謐的世界……
深夜涼風從田野吹過
蘋果花也紛紛落下
你尋找的是誰
年輕的手風琴手你快說
……
也許心上人就在你身旁
但他不知道你在找誰
為何整夜你孤獨地徘徊
擾得姑娘不能安睡
……
起風了,夏曉明站起來,她撫摸著舒凡的墓碑,眺望著暮靄中遠處的群山,思緒在那一刻一下嵌入了時空的某一個地方,隨之在那里停留,蕩著很久以來發生的一切,而后又漸漸遠去……
(責任編輯 王曦)
柳岸西,原名劉亞琴,吉林省白山市江源區檢察院干部。1998年開始文學寫作,著有長篇小說一部,中短篇小說曾發表于《小說月刊》《春風》《橄欖綠》等文學期刊。作品曾以痛楚憂傷的情節觸動無數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