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銘
與嶺南有關的記憶
◎劉一銘
1993年,我辦了一張深圳通行證。當年電視劇《外來妹》正在熱播,廣東是一塊熱土,吸引著無數的青年男女。1994年,我決定去深圳,當時父親病重在醫院。那時是陰歷六月,也正是端午節前后,天氣還不熱,我買了一個西瓜去看望父親。走近病房時,之前看著他是臥在床上,見我去了,他趕緊從床上下來,他的精神狀態與正常人無異,只是臉發黑。我問他的病情,他說:“這兩天正在申請出院,在醫院里閑得心里發慌,還有許多工作等我回去做。你放心去南方走一走,看一看。”聽父親這么說,我就放心地出了門。父親那么樂觀積極,也沒有人把他的病當作大事。
坐火車從武昌出發,經湖南進入粵北山區,到韶關江老師家里,等他幫忙找工作。我是第一次出遠門,沒有任何見識。我在老師家中喝著師母端來的藍色的像雞尾酒一樣的飲料,在他們家吃飯,看電視,也學會了喝功夫茶。后來江老師把我介紹給一個開工廠的朋友,我就隨著那個廠領導一起去了深圳。在工廠里,因為我不懂技術,也不懂業務,就做做雜活。我懵懵懂懂,對于外界的認知少得可憐,屬于沒有理想、沒有金錢觀念、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我隨女工們一起住上下鋪,聽她們講我聽不懂的粵語。漂亮的女工在宿舍里就是女皇,進門出門都有人迎合。她們每天出門必須化妝,穿絲薄又透氣的裙子,感覺每次出門就像要上舞臺一樣。我是小地方的人,從來沒有這么近距離地看一個女明星一樣的女人。她就笑,笑得前仰后合。有一天,女皇突然對我說:“我很羨慕你們讀書人。”只因我躺在床頭讀《唐詩三百首》。我哪里算讀書人,只是百無聊賴在亂翻書而已。深圳的天氣變化無常,上午還是大晴天,中午就迎來一陣暴雨。我在那里養成了每天用冷水沖涼、每餐必喝湯、每夜睡覺要看天花板等習慣。
在深圳生活了半月,我逐漸適應了那里的天氣,也結交了知心的朋友。一天上午,我突然接到舅舅打來的電話,舅舅通過打江老師的電話才找到工廠的電話,工廠領導又把電話轉給我。我氣喘吁吁跑到樓上聽電話。舅舅說:“孩子,你快些趕回來,你爸爸走了……”當時我身無分文,向廠里的人借了一筆路費去了火車站。回家的路非常漫長,我走了三天三夜。到家時,父親的后事已經辦完。母親顫顫地說:“你爸爸生前總是出差,你就當他這次是出了趟遠門,他沒有真的離開我們。”而之后我夢見父親,他總是在夢中告訴我,他在南海以南居住。相傳老人星住在南方,我在心里安慰自己:父親大概就是老人星。
二十幾年過去了,我再也不敢往南方走,特別是深圳,一次也沒有去過。與江老師也中斷了聯系。前不久,我在辦公室意外接到江老師打來的電話,他說找了這么多年,終于聯系上了我。我與江老師認識在我第一次發表作品的刊物上,寫了幾年信,他成了我的師長。江老師說,是武漢公安作家代表在廣東交流時才得知了我的工作單位。
如今,我的書桌上放著一本江老師的短篇小說集《天歌沐美》,江老師早年寫科幻作品,他的小說集里充滿了神話色彩,又有上至太陽系、銀河系的科幻元素。讀著讀著,我疑惑:這個世界是不是真實的?時間是不是可以按住暫停的?小說帶我站在更高的立場看我們的星空,我們對于失去的親人該怎么懷念呢?我的父親如果是天上的一顆星星,他會永遠看著我們吧!每當我們抬頭仰望星空,他也是可以感知的吧!
(責任編輯 高生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