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文章認為,科舉制度自創立以來就對社會的方方面面產生著很大的影響。從新聞傳播角度來看,科舉制度客觀上帶動了全國消息的交流與傳播,主要表現在培養了傳播者,擴大了受眾范圍,充實了傳播內容,創新了傳播渠道并最終增強了傳播效果。
【關鍵詞】 新聞傳播;科舉制度;影響
1864年12月,在倫敦出版的英文周刊《一年到頭》上,刊載了一篇題為《中國的科舉考試》的文章,該文指出,“科舉這個教育機器幾乎是從不間斷地實施其功能:它是唯一沒有被動搖過基礎的制度,是在權威一再崩潰和顛覆中唯一能維持全面而廣泛的影響的制度,當其他帝國統治的代表一次又一次被推翻并被踐踏為塵土時,它在全民族的眼中卻是神圣的唯一避難所。”[1]可見,科舉制度對中國社會產生重大而深遠的影響,這些影響表現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方方面面,從新聞傳播視角來看,主要表現在對散布于社會各個角落的傳播要素——傳播者、受眾、訊息、媒介、效果等的影響。科舉制對于新聞傳播各要素的影響必然帶動整個新聞傳播活動的發展。
一、培養了傳播者
“傳播者是傳播活動的發起人和傳播內容的發出者,是位于傳播起點的個人、組織、社會的混合體。傳播者不僅決定著傳播活動的存在和發展,而且決定著信息內容的質量和數量、流量和流向,決定著傳播內容對人類社會的作用和影響。”[2]科舉考試成就了許多知識分子,還促進了眾多機構的設立,這些知識分子和機構就成為了事實上的傳播者,這些新興的傳播者決定了古代新聞傳播活動的存在和發展還決定了信息的流向。
科舉制培養了大批人才。科舉制發展到唐代進士科日重,進士逐漸成為唐代高級官員的主要來源,據劉海峰教授統計:“新、舊《唐書》有傳之官員,除去后妃宮官和宗室、宦官等特殊出身者,及武功出身任武職者,共有官員1383人,其中進士有469人,占總數的40%。唐后期697名官員中進士出身者達344人,占總數的49%。”[3]可見,科舉制培養了大批官員,而在當時的社會官員掌握主要發言權,他們是當時社會消息的傳播者。另外,歷史上的許多知名人士也多因科舉而客觀上成為了傳播者。如,我們熟悉的唐朝著名宰相房玄齡是隋朝進士,著名詩人李昂和王維分別為玄宗開元二年和九年的狀元;北宋被稱為“一門父子三詞客”的“三蘇”中蘇軾、蘇轍兩兄弟同是嘉祐二年進士及第,他們的作品,至今被人傳誦;宋代民族英雄文天祥、清代兩為帝師的翁同龢等都是當朝狀元出身。這些為后人所熟知的歷史人物無論是事跡、名聲還是作品流傳至今都與科舉考試有著密切的聯系。他們因科舉而名聲大噪,之后他們話語和思想得以流傳,他們成為了信息傳播的源頭,即傳播者。因此,可以說是科舉制創造和產生了這些傳播者。
科舉帶來“書院”和“會館”的建立。在科舉做官的引導下,全國讀書應考人數急劇增加。因官學數量有限,大批士人為實現金榜題名的夢想,便選擇書院作為求學之所。“書院”最初由皇家設立,唐中后期進士科以詩賦取士,一些士子選擇隱居山林獲取詩賦和文學知識,他們隱居之所往往以書院、書堂命名,逐漸發展成授徒講學的私人書院。如古代著名的四大書院——白鹿洞書院、岳麓書院、應天書院、嵩陽書院之所以興盛,[4]主要是適應朝廷科舉取士的需要,填補了州縣官學衰廢的空缺。[5]書院中的學子在求學之余也時刻關注各方消息,成為信息集散地。
科舉考試每次都會有不少人落榜,未考中的部分舉子會留在京城復習,為解決留京考試人員的食宿問題,便出現了許多“會館”,這種“會館”也稱“試館”。中國歷史上第一家會館——京都蕪湖會館,就因為蕪湖入京會試的舉子提供食宿上的方便而設,后發展成蕪湖商人、學子、官員云集的場所。隨著京城會館的增多,這樣的機構成為人們獲取和交流信息的公共場所,“書院”、“會館”等便成為了傳播機構。
二、擴大了受眾范圍
受眾是信息傳播的“目的地”,也是傳播效果的“顯示器”,沒有受眾就不會有完整的信息傳播。受眾的增多也會促進新聞傳播內容和流量的擴大。科舉制之前的世官制主要依據血緣關系,察舉與九品中正制主要靠舉薦,做官的機會主要被皇族和豪強壟斷,平民百姓沒有機會做官,自然也不會關注這方面的信息。科舉考試“士人可以自由報考,主要以考試成績決定取舍”[6]打破了依靠血緣和舉薦的局限,擴大了官吏選拔的范圍,使更多的人有機會做官。在科舉制鼎盛的唐宋時期應舉的階層和范圍都有擴大的趨勢,寒貧子弟和一些州縣胥吏、工商子弟逐漸開始有了參加科舉的權利,并且應舉及第的范圍從北方擴展至南方地區。
鄒一南稱科舉制是封建社會的“平民政治”,[7]即科舉制為除皇族和豪強宗法勢力外的中小地主和平民提供了做官的機會。這樣科舉信息的受眾就從占社會少數的皇族、豪強擴大到占社會多數的平民百姓。唐貞元時期應舉及第的韓愈、白居易都是貧寒子弟,[8]貞元十二年進士及第的湛賁原為縣吏,[9]開成、會昌間進士及第的陳會是當壚賣酒的工商子弟。[10]
唐前期科舉及第的人物以北方人居多,隨著安史之亂后南北文化的交融,唐朝后期,南方應舉人士增加,前期沒有出過進士的一些地區也出現了進士。[11]北宋時出現了大批出生于南方的著名人物,其中包括蘇州人范仲淹和撫州臨川(今江西撫州西)人王安石、吉州永豐(今屬江西)人歐陽修、泉州晉江人曾公亮等著名的政治家。[12]科舉制打破了階級和地域的限制,使關心科舉信息的受眾增多,原本的信息流量便無法滿足需求,從而促使傳播內容更加豐富。
三、充實了傳播內容
傳播內容是信息傳播的主體,是指在傳播者和受眾之間流通的信息,科舉制的興盛產生擴大傳播者和受眾的同時,也豐富了兩者之間的信息量,使傳播內容得到充實。因科舉考試制度使得傳播內容充實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其一,科舉制促進了文學的繁榮。科舉為文化傳承提供了載體,在根源上保存了古人的著作,并使之得以流傳。唐代文學的繁榮是眾所周知的,唐朝曾一度實行文學取士和詩賦取士,在玄宗十一年至二十一年的十年間有眾多詩人及第,如崔顥、王昌齡、王維、劉長卿和元德秀等。他們作品的流傳與科舉取士有著很大的關系。宋初科舉因襲唐代,到真宗時期西昆體風行文壇。西昆體因楊億編輯的《西昆酬唱集》而得名,代表人物主要有楊億、劉筠、錢惟演,西昆體能夠一時間獨霸文壇與其中心人物劉筠和錢惟演都曾經掌握貢舉大權有關。科舉考試使以詩詞歌賦為代表的文學作品得以傳播,充實了信息傳播的內容。
其二,科舉制推動了中國文化中心的南移。根據徐曉望先生的研究,科舉制導致了東南文化普及浪潮,促進了東南出版業的發展、學校的建設、理學的發展、文史藝術的繁榮,而且由于元明清科舉制的延續和東南學子在科舉制方面表現出來的實力,使東南的文化優勢一直延續數百年。[13]中國文化中心的移動是社會各方面交流發展的結果,科舉制的發展客觀上推動了這一進程。在中國文化中心遷移的過程中,信息越來越豐富,交流也更加頻繁。
四、創新了傳播渠道
傳播渠道是信息傳播的途徑和方法,傳播渠道的多樣化使信息能夠更加迅速地傳遞,從而加大了信息的傳播量。科舉制考試的流程和形式創造了多樣化的傳播渠道,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科舉考試帶動全國人員流動
科舉是全國性質的考試,一般實行分級考試,唐代分解試、省試兩級進行,宋太祖時期又創殿試制度,自此三級考試制度形成并一直延續至清末。這種三級考試的時間和地點由不固定到逐漸固定,每次考試都會有大量的人員流動。不同地區、不同文化背景的考生匯聚到一起參加考試,在各自“進京趕考”的長途跋涉中他們客觀上帶動不同地區間的信息交流與傳播。
除了科舉過程中舉子的行動帶動消息的傳播外,科舉考試整體上還促進了士族向城市的遷移,在唐代尤其突出,許多士族通過科舉入仕遷徙到中央地區。弘農(今河南靈寶)楊于陵進士及第后,入任京官,其家族亦定居長安新昌里。[14]此后,楊氏家族有著四代的輝煌,他的四個兒子都中進士(含恩蔭進士),他的孫子、曾孫中也有十多位進士(含恩蔭)。[15]人員遷移、流動帶來的信息傳播雖是比較原始的信息交流與傳遞,但在中國古代流動性較小的傳統社會里,也算是一種重要的信息傳播渠道。
2、科舉“放榜”成為關注焦點
科舉“放榜”也是重要的信息傳播方式。唐宋時期科舉制日趨完善,以進士和明經為主要內容的省試“放榜”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榜,是一種由政府部門發布的,以張貼單狀的方式公布信息的新聞傳播方式,通常用來公布法令和某些急需向公眾宣布的詔旨、章奏和賞功罰罪方面的事例。非常時期,也用來及時向公眾發布戰訊和群眾關心的朝廷政事消息,成為發行范圍較小的邸報的補充。”[16]
唐代官方發布消息的“邸報”受眾主要還是官府人員,而“榜”是向全體臣民發布的,受眾范圍要比“邸報”更大,這決定了“放榜”制度具有較大的新聞傳播價值。在科舉歷史上,省試“放榜”時,皇帝可能會親臨,[17]朝廷官員也急于結交新科貴族而迫切想要了解省試結果,[18]科舉士子們更是期盼著這一刻的到來。放榜之日,熱鬧非常,正如徐夤《發榜日》云:
喧喧車馬欲朝天,人探東堂榜已懸。
萬里便隨金鸑鷟,三臺仍借玉連錢。
花浮酒影彤霞爛,日照衫光瑞色鮮。
十二街前樓閣上,卷簾誰不看神仙。[19]
所以,集各方面期待于一身的“放榜”行為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新聞焦點,“放榜”也客觀上成為當時一種重要的新聞傳播渠道。
3、“進奏院狀”、“金花帖子”分發全國
“放榜”僅僅是在禮部張掛榜單,受傳播范圍與紙張留存時間的限制,有些不能親自看榜的考生便無法盡快得知考試結果,社會大眾也對省試結果比較關心。因此,省試除了“放榜”外,朝廷還通過“進奏院狀”登載榜單分發各地。北宋時期,禮部還向考中的舉子發放“金花帖子”,上寫有中舉人的姓名,類似現代的“錄取通知書”。杜佑《通典》卷15注引沈既濟的話說:“是以進士為士林華選,四方觀聽,希其風采,每歲得第之人,不浹辰而周聞天下。”[20]在當時社會12天能夠傳遍唐境,也算是十分迅速的消息傳遞了。
4、宋代小報擴充傳播渠道
科舉制使人們對官場的消息更感興趣,而官方嚴格控制的新聞傳播遠遠不能滿足人們對信息的需求。這就促使人們在官方信息渠道之外另辟新的信息來源,宋代小報的興起就為新聞傳播開辟了一種新的途徑。宋代為了加強對邸報內容的控制,從真宗咸平二年(999年)起,對邸報實行“定本”制度。所謂定本,是指根據進奏官采集來的各種發報材料,經進奏官編好,送請樞密院和當朝宰相審查通過后產生邸報樣本,進奏官們必須按照樣本進行發報。[21]宋代對信息發布的嚴格控制反而使得社會公眾產生了更多了解官場的欲望,于是“大道不通小道通”,小報就應運而生。小報的信息比較靈通,又往往搶在官方之前發布,而且內容多是人們很想知道、官報上又不允許發布的信息。這樣報道及時內容豐富的傳播方式自然很受歡迎,成為一種非常有效的信息傳播渠道。
五、增強了傳播效果
傳播效果位于傳播過程的最后階段,是傳播所要達到的最終目的。它主要指受眾接收到信息后產生的變化,這種變化有的轟動一時,有的經久不衰,它受人為因素、訊息因素、媒介因素等相互作用的影響。
人為因素指傳播者和受眾,上文中提到科舉制培養了傳播者,這些實際意義上的傳播者并不是主動承擔起信息傳播的責任,而是名聲流傳后客觀上成了傳播者,這樣在產生信息時便減少了主觀性,也使傳播的信息更加真實。科舉制擴大了受眾范圍,是指關注科舉信息的人增多,受眾對信息的需求增多,就會促進傳播內容的豐富,增強傳播效果。科舉制豐富了傳遞的信息,上文中提到的文學的繁榮和文化中心的南移,本身既是新聞傳播的內容,也是傳播的效果。
媒介因素主要指傳播渠道,上文中的四種傳播渠道,除第一種口頭傳播外,其余都是紙質媒介。紙質媒介相對之前的口頭傳播雖然速度慢些,但傳遞信息的真實性更強,流傳的時間也更久。科舉考試的盛行,對知識的渴求,需要大量書籍,從而帶動許多副業如造紙業、印刷業的發展。這些產業的發展對新聞、信息、文化的傳播起到很大的促進作用。眾多古代作品如唐詩、宋詞、明小說流傳至今,紙的應用和印刷術的發明起到很大作用。紙質媒介使信息流傳更廣更久增強了傳播效果。
雖然學界從新聞傳播角度對科舉制度的研究較少,但通過以上的簡要分析可以看出,科舉制度對新聞傳播的影響也是非常大的。從這一角度來探討科舉制度的影響,有一定的價值和意義。這也啟示我們,對于科舉制度這一中國古代重要而復雜的制度,應該多角度、多視野地進行研究。
【注 釋】
[1] 劉海峰.多學科視野中的科舉制[J].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6.
[2] 邵培仁.傳播學[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103.
[3] 劉海峰.科舉考試的教育視角[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6.29.
[4] 呂祖謙《白鹿洞書院記》說:“國初斯民,新脫五季鋒摘之隴,學者尚寡,海內向平,文風日起,濡生往往依山林,即閑曠以講授,大率多數十百人。篙陽、岳麓、睢陽及是洞為尤著,天下所謂四書院者也。”《呂東萊文集》卷六,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本,1937.138.
[5] 劉海峰.論書院與科舉的關系[J].廈門大學學報(哲社版),1995.3.
[6] 張希清.科舉考試制度[M].北京:新華出版社,1993.11.
[7] 鄒一南.淺談科舉制度對中國社會的影響[J].西南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4.
[8] 吳宗國.唐代科舉制度研究[M].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2.268.
[9] 《唐摭言》卷8《以賢妻激勸而得者》載湛賁原為縣吏,后在其妻的激勵下“孜孜學業,未數載一舉登第”.
[10][12] 吳宗國.唐代科舉制度研究,271,278.
[11] 史念海.<兩唐書>列傳人物籍貫的地理分布(油印本)[M].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0.
[13] 徐曉望.論科舉制度與東南文化的開發[M].東南學術,1998.6.
[14] 徐松撰.趙守儼點校.登科記考[M].北京:中華書局,1984.131.
[15] 劉昫.《舊唐書》中載:“大中后,楊氏諸子登進士第者十人:嗣復子援、技、拭、扻,紹復子擢、拯、據、揆,師復子拙、振等。”中華書局,1975.4294.
[16] 方漢奇.中國新聞事業通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64.
[17] 據《唐摭言》卷十五《雜記》云:“貞觀發榜日,上私幸端門,見進士于榜下綴行而出,喜謂侍臣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五代]王定保:《唐摭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220.
[18] 據《唐摭言》記載:“曲江之宴,行市羅列,長安幾于半空。公卿家率以其日揀選東床,車馬闐塞,莫可殫述。”(卷三《散序》.第25頁).
[19] 中華書局編輯部點校.全唐詩(卷七○九)[M].北京:中華書局,2011.8152.
[20] [唐]杜佑:《通典》,長沙:岳麓書社,1995.183.另,古代以干支紀日,稱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為“浹辰”.
[21] 郎國華.宋代的新聞控制現象淺析[M].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3.
【參考文獻】
[1] 黃旦.新聞傳播學[M].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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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邵培仁.傳播學[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
[5] 樓志文.古代科舉制度對新聞傳播業的作用[J].東南傳播,2007(07).
[6] 哈羅德·拉斯韋爾編著,何道寬譯.社會傳播的結構與功能[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2.
[7] 張希清,毛佩琦,李世愉編.中國科舉制度通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作者簡介】
田春燕(1990-)女,曲阜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中國史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