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飛
(山東大學 儒學高等研究院,濟南 250100)
王照圓《列仙傳校正》述略
于少飛
(山東大學 儒學高等研究院,濟南 250100)
《列仙傳》是中國最早敘述古代漢族神仙事跡的著作,其作者、成書年代及其文獻學價值一直是歷代研究者關注的重點,且眾說紛紜。至清代,乾嘉學者從考據學入手對這些問題做了新的解釋。王照圓所著《列仙傳校正》校勘方法多樣,校勘內容豐富,對《列仙傳》列傳人數和體例均有所闡發,對于進一步研究《列仙傳》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列仙傳》;王照圓;《列仙傳校正》;文獻學;校勘學
《列仙傳》是中國最早且較有系統地敘述古代漢族神仙事跡的著作,其作者、成書年代及其文獻學價值一直是歷代研究者關注的重點。《隋書·經籍志》載《列仙傳》為西漢劉向所撰,宋以前學者多贊同此說。自宋代起,在疑古風氣影響下,一些學者如陳振孫、胡應麟等對劉向著《列仙傳》提出了質疑。至清代,乾嘉學者更是從考據學入手對《列仙傳》的作者、體例及其成書年代做出了新的闡釋。今人如王青、陳洪等則認為《列仙傳》并非成書于一時一地一人,而是經歷了由漢至魏這一段很長的時期,在流傳中經后人不斷增飾、刪改而成。各家之說,皆有所據。清代樸學大興,學者們將研究重點轉為對《列仙傳》文字、章句等的校注上,先后有王照圓《列仙傳校正》、錢熙祚《校正》本(見《指海》)、胡珽《列仙傳校訛》、董金鑒《列仙傳校補》、孫詒讓《札迻》等,成果豐碩。其中王照圓所著《列仙傳校正》曾被丁福保贊為“當世最善、最難得之本”[1]12,對我們研究《列仙傳》具有重要參考價值。今人王叔岷所著《列仙傳校箋》即是以王氏《列仙傳校正》為底本對《列仙傳》加以重新箋注而成。本文旨在對王照圓《列仙傳校正》的成書、體例、版本及其文獻學特點等作簡要評述,以期對《列仙傳》的研究有所裨益。
王照圓校正《列仙傳》的原因,蓋如其《序》中所言:“余以從事《列女傳》頗涉觀覽,又恨俗本多失其真,因旁搜唐以來類部及注家所援以校今本,大有徑庭,復從《道藏》本得其梗概,略加訂正,粗具本來。”[2]537-538王氏此《序》作于嘉慶九年(1804)二月。郝懿行《曬書堂文集》卷五《老道人》一文載:“嘉慶丙寅丁卯間,先生赴白云觀借校《山海經》《穆天子傳》諸書。”[3]641許維遹《郝蘭皋(懿行)夫婦年譜》案:“今見《山海經》《列仙傳》初校本,確據《道藏》本訂正。又《列仙傳》凡引藏本云云,皆出先生手,蓋當時藏經之閣,安人不得登焉,故先生助之。”[4]17可知嘉慶十一年(1806)時,《校正》尚未脫稿。嘉慶十七年(1812)十一月,洪頤煊為王照圓《校正》作序,文首即言:“郝蘭皋農部以德配王婉佺安人所校劉向《列仙傳》見贈,并問序于余。”[5]632-633可知此時王照圓《校正》已經完稿。《列仙傳》體例仿《列女傳》,首為眾仙傳記,記后各有四言贊語,篇末附一篇《總贊》。王照圓《列仙傳校正》共二卷,附《列仙傳贊》一卷。由其《序》文可知,王氏以“今本”為底本,以明《道藏》本加以校訂。《列仙傳校正》現有清道光間雙蓮書屋刻本,書前有洪頤煊所作《序》。《列仙傳》的作者問題歷來受到學界關注,且眾說紛紜,而以劉向所作說居多。王照圓認為此傳非劉向所作,而世人之所以舉以歸之,蓋是因為劉向喜神仙之事。
王氏《列仙傳校正》曾被丁福保收入《道藏精華錄》,并被贊為“當世最善、最難得之本”[1]12,可謂是極高的評價。郝懿行是乾嘉時期著名的訓詁大家,受丈夫的影響與幫助,王照圓在名物訓詁方面亦有不凡的造詣,其《列仙傳校正》不論在校勘內容還是校勘方法上均能體現出王氏淵博的學識和扎實的文獻功底。此外,《列仙傳校正》對《列仙傳》的體例和人數亦有所闡發,對于我們研究《列仙傳》有新的啟示。
(一)校勘方法多樣化
陳垣《校勘學釋例》總結出校勘四法,即對校法、他校法、本校法和理校法,甚為簡括。王照圓在校正《列仙傳》的過程中,廣泛使用了以上幾種校勘方法,甚至綜合了以上幾種方法進行多方論證,體現出王氏在文字、音韻、訓詁方面的不凡能力。
1.對校法
《列仙傳》傳世的版本有明《道藏》《四庫全書》《叢書集成初編》三個本子。王照圓校《列仙傳》所用底本為王氏《序》中所云“今本”,不可考。王氏以《道藏》本為校本,糾正了“今本”許多訛誤。如其校《老子》篇“作《道德經》上下二卷”一句云:
明《道藏》本“經”字在“道德”之下,此誤倒耳。[2]540
校《關令伊》篇“流沙化胡,服苣勝實”一句云:
《藏經》本作“化明服苣勝實”,彼文“明”,此文“胡”、“勝”字俱字形之誤。《史記集解》引無“化胡”二字,“苣”作“具”,化胡者,老子有《化胡書》也。[2]540
校《呂尚》篇“尚作陰謀”一句云:
《藏經》本“尚”作“嘗”,誤。[2]540
王氏校正《列仙傳》以明《道藏》本為校本,辨偽訂訛,而且對《道藏》本并非不加辨識地全盤肯定,而是加以考證,其嚴謹的治學原則可見一二。
2.他校法
他校法是校勘工作中常用的方法之一,這種方法的好處正如陳垣在《校勘學釋例》中所說,校勘范圍較廣,因而所得結論更有說服力。王氏在校正過程中廣泛征引《藝文類聚》《文選》《后漢書》《北堂書鈔》《水經注》等古籍書目,對其中所引與“今本”相左之處,詳加考證。并靈活運用材料,征引相符合的材料互為佐證,對于相悖的解釋也有所保留。如其校《赤松子》篇“能入火自燒,往往至崑侖山”一句云:
《文選·游仙詩》注引“自”作“不”,《藝文類聚·靈異部》仍引作“自”,兩引俱無“往往”二字,此衍也。[2]538
王氏對《文選》與《藝文類聚》中相悖的部分不作定論,而引二書中一致的部分加以訂正,并得出自己的結論。再如其校《容成公》篇“齒落更生”一句云:
《文選·游仙詩》及《辯命論》注引“更”字俱作“復”,《后漢書·方術傳》注同。[2]539
王氏在征引其他文獻資料校正《列仙傳》的過程中,常能通過多方考證得出十分有說服力的結論。如其校《嘯父》篇“少在西周市上補履”一句云:
“西”字誤。《文選·魏都賦》注引作“曲周”,而云:“曲周屬廣平郡是也。”又按《水經》“濁漳水東北過曲周縣東”注云:“嘯父在縣市補履。”可知“西”為“曲”之誤,明也。[2]540
王氏先引《文選·魏都賦》的注文,再引《水經注》中對“曲周縣”地理方位的解釋,證明“西”字確為“曲”字之誤,考證有理有據。再如王氏校《桂父》篇“常服桂及葵,以龜腦和之”一句云:
《藝文類聚·木部》引“及葵”作“皮葉”二字,此形近之誤。《文選·吳郡都賦》注引“桂葉”,可見。又“龜腦和之”下有“顏色如童”四字,此脫去之。又“時黑時白時赤,南海人尊事之累世”一十四字在“顏色如童”句之下,亦與今本異。[2]544
此一句話中出現多處訛誤,王氏先引《藝文類聚》及《文選》證“及葵”乃“皮葉”之形誤,又補“顏色如童”等四字,并指出其中與今本相異之處。
3.綜合考證
王照圓校正《列仙傳》不是簡單地征引其他文獻,而是綜合考證得出自己的見解,在此過程中常常運用前述多種校勘方法,使得所持依據更加詳備,所得結論更加嚴謹。如其校《商邱子胥》篇“商邱子胥,高邑人也”一句云:
《后漢·郡國志》:“常山國高邑,故‘鄗’,光武更名。”然則高邑之名非前漢所有,此書如果劉向所著,何得高邑之稱預標于《傳》?其誣審矣。或“高邑”二字原止作“鄗”,淺人誤分為二矣。[2]549
王氏通過“高邑”之名確定的時間推斷“高邑”二字之誤,又推測今本之誤蓋緣于淺人誤分“鄗”為二所致,可謂有理有據。這種通過推理進行校勘的方法,大致與陳垣所說“理校法”相同,需要校勘者具有深厚的文獻功底才能運用自如,足見王氏在名物訓詁方面的扎實功底。此條校正被王叔岷《列仙傳校箋》全文轉引,可見王叔岷對王照圓說法的肯定。
王氏征引各種文獻考訂謬誤,并不是一味地引用,而是常對所征引文獻中的訛誤加以闡釋。如其校《陵陽子明》篇“好釣魚于旋谿”一句云:
“旋”或作“施”,字形之誤。《水經·沔水注》“旋谿水出陵陽山下”是也。《初學記·武部》正引作“旋”,《文選·游仙詩》注又引作“延”,亦誤矣。[2]551
王氏通過《水經注》中的材料證明“旋”乃“施”之形誤,同時也指出了《初學記》與《文選》注中的錯誤,十分縝密。
(二)校勘內容全面
王照圓對《列仙傳》進行了詳細訂正,校勘內容十分全面,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脫文
校脫文是文獻校勘中常面臨的工作之一,亦是王照圓校正《列仙傳》所關注的重點,體現出她廣泛搜集、整合文獻并進行文字校對方面的能力。如其校《老子》篇“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陳人也”一句云:
《事類賦·果部》引云:“老子,母扶李樹而生老子。老子生而能言,指李樹曰‘以此為姓’。”所引疑此脫文。[2]539
再如其校《甯封子》篇“有人過之,為其掌火,能出五色煙”一句云:
《類聚》兩引,一引“出”作“作”,一引仍作“出”,但“能”字下有“令火”二字,疑此脫。[2]538
校《蕭史》篇“居數年,吹似鳳聲”一句云:
《類聚·靈異部》及《初學記·戚部》引“年”上有“十”字,“吹”下有“蕭”字,“似”作“作”。《選》注引與今本同,此脫誤耳。[2]544
這些都體現出王氏扎實的文獻基本功和對文字的掌控能力。
2.衍文
王氏廣泛征引各類文獻書籍,對今本《列仙傳》中的衍文作了系統校正。如其校《王子喬》篇“鳳凰鳴”一句云:
《北堂書鈔》及《藝文類聚·樂部》、《初學記·地部》、《文選·游仙詩》注、《北山移文》注引俱無“凰”字,此衍。[2]543
校《呼子先》篇“老壽百余歲,臨去呼酒家老嫗曰”一句云:
《藝文類聚·山部》及《初學記·地部》引“壽”上、“嫗”上俱無“老”字,此衍。[2]550
這對后學研究《列仙傳》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3.形近之誤
形近之誤是文獻編纂整理過程中常見的一種文字訛誤,王氏在校勘過程中或通過征引旁類文獻資料,或通過推理,對《列仙傳》中的形近之誤作了一番訂正。如其校《葛由》篇“貴人追之”一句云:
《類聚》引“貴”作“遣”,此字形之誤。[2]542
校《陶安公》篇“上一城邑,數萬人眾共送視之,皆與辭決云”一句云:
《類聚》引“城邑”上無“一”字,“萬人”下作“豫祖安送之皆辭決”,此“視”當即“祖”字之形偽耳。[2]550
體現出王氏嚴謹的治學作風。
4.重文
“重文”是中國古典文獻學中一個頗有爭議的概念,由東漢許慎最早提出,學界一般認為重文即異體字,但也有很多學者不贊同此觀點。筆者認為王照圓筆下所謂“重文”并不涉及字之形體相近或者變異的問題,而僅僅指明此字當出現兩遍。如校《修羊公》篇“在華陰山上石室中”一句云:
《藝文類聚·山部》引“在”作“止”,無“上”字,“中”字作重文。[2]545
今本“在華陰山石室中”下連“有懸石榻”一句,若是將“中”字寫作兩遍,則兩句連起來便是“在華陰山石室中,中有懸石榻”,比原文更為通順也更加合乎語法規范。再如王氏校《琴高》篇“與諸弟子期曰”一句云:
《選》注引“期”字作重文。[2]543
也是同樣的道理,這充分體現出王氏對語法和文字有較強的掌控能力。
5.避諱
“避諱”一說淵源頗深,是中國封建社會特有的現象。王照圓在校正過程中敏銳地把握了這一現象,并對行文做了合理的解釋。如其校《蕭史》篇“時有簫聲而已”一句云:
《類聚》引“時”作“世”,“而已”二字作“云”字,《初學記》作“矣”字,又“宮”下無“中”字,“時”作“代”,“代”亦“時”字所改,避唐諱耳。[2]544
校《昌容》篇“常山道人也”一句云:
“常山”,恒山,避漢諱也。[2]548
6.附記之誤
“附記”是指在作者正文外附帶的記述,因而在書籍整理刊印過程中常常出現訛誤,也就是將附記混入正文中,造成語句不通順,給讀者帶來一定的閱讀困擾。王氏在校正過程中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并通過征引其他文獻資料佐證自己的觀點。如其校《赤松子》篇“西王母室中”一句云:
《文選》謝靈運《登江中孤嶼》詩注引云:“西王母,神人名,王母在昆侖上。”此一十二字疑本校書者所附記,而《選》注誤引之也。[2]538
校《偓佺》篇“松者,簡松也”一句云:
此五字疑亦校書者所附記,《類聚》無之。[2]538
王氏所言雖有理,但要使結論更加可靠還需要更全面的論證。
7.誤倒
“誤倒”是文獻撰寫、整理、謄抄、刊印過程中常出現的一種訛誤。王氏憑著對旁類文獻的掌握和對語感的把握,對《列仙傳》中出現的誤倒進行了訂正。校《老子》篇“作《道德經》上下二卷”一句云:
明《道藏》本“經”字在“道德”之下,此誤倒耳。[2]539
王氏所言簡單明了,雖沒有給出詳細的論證過程,但仔細讀來確有一定道理。
王氏心思縝密,治學嚴謹,但在校正《列仙傳》的過程中也出現了一些疏漏,如其校《犢子》篇“少在黑山採松子茯苓,餌而服之,且數百年”一句云:
《文選·魏都賦》注引無“少在黑山”以下十七字。《太平御覽·藥部》引有之。[2]547
王叔岷《列仙傳校箋》中指出了其中的疏漏,并做了補充。其云:
《文選》注略引“少在黑山”下十七字,《御覽·藥部六》非僅未略,“黑山”下尚多一“上”字。[9]109-110
總體來看,《列仙傳校正》在內容上十分全面,體現出王照圓在名物訓詁、考證訂訛方面的較高造詣,雖然其中也出現了一些疏漏,但不影響其作為“當世最善、最難得之本”在中國古典文獻學研究中的重要價值。
(三)對《列仙傳》的體例和列傳人數有所闡發
王照圓《列仙傳校正》共二卷,附《列仙傳贊》一卷。明《道藏》本有《贊》,并附于各《傳》之后,王照圓認為是仿《列女傳》而為之,乃后世淺人所為,不足可存,于是將《贊》錄出別更為一篇,不與本《傳》連綴,也未作詳解,意在“存古”。又將《道藏》本和其所校底本共有的《贊》文一首置于《贊》后,是為《贊序》,為我們研究《列仙傳》提供了新的思考。
最早提及《列仙傳》列傳人數的是葛洪《抱樸子·內篇》,以為“其所傳《列仙傳》仙人七十有余”[6]123。劉孝標注《世說新語》引用《列仙傳》時也談道:“歷觀百家之中,以相檢驗,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經,故撰得七十。”[7]247這里的“七十”也僅是個約數。后來由于篇卷的分合,《列仙傳》的人數也發生了改變。據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所載:“《列仙傳》二卷,漢劉向傳。《館閣書目》三卷,六十三人。《崇文總目》作二卷,七十二人。”[8]743《道藏》本、《四庫全書》本、《叢書集成初編》本所引的《列仙傳》均只有七十位仙人。
率先對《列仙傳》列傳人數提出質疑的是楊守敬,他據《太平御覽》補入“西王母”和“馬明生”二人。后來的補錄者多以為應是七十二人。王照圓《列仙傳校正》以為七十人已非足本,分別據《廣韻》和《史記索隱》補入“羨門高”一則,據《藝文類聚》補入“劉安”一則,對于《列仙傳》列傳人數問題提供了新的思考。但仔細推敲可發現王氏所提供的證據并不能全然成立。先看王照圓所補入的“羨門高”一則:
羨門高者,秦始皇使盧生求羨門子高。[2]545
王照圓注云:
《史記·封禪書索隱》不云出《列仙傳》,《廣韻》“羨”字注云:“又姓,《列仙傳》有羨門高。”然則《索隱》所說即本《傳》文,但其詳不可得聞。[2]545
王照圓據《廣韻》注引“《列仙傳》有羨門高”,又結合《史記索隱》的原文補出這一則,王叔岷《列仙傳校箋》贊同此說,以為“舊本《列仙傳》或有《羨門》也”[9]98。但是《史記索隱》曾多處引用《列仙傳》,并皆與今本合,而此處卻不云《列仙傳》有“羨門高”一傳,可見單憑《廣韻》這一記載便補入羨門高,理由不夠充分。
王照圓《列仙傳校正》所引入的“劉安”一則,也有待商榷:
漢淮南王劉安(“漢”字衍,“安”下脫“者”字),言神仙黃白之事,名為鴻寶萬畢三卷。論變化之道,于是八公乃謁王授丹經及三十六水方,俗傳安之臨仙去,余藥器在庭中,雞犬舐之,皆得飛升。[2]552
王照圓注云:
《藝文類聚·靈異部》引,今據補。且上卷缺“羨門”,下卷缺“劉安”,合之正得七十二人。又按《漢書》“更生幼而讀誦淮南枕中之書,以為奇獻之,且言黃金可成,是深慕其人,豈容不列其傳乎?然安本不道以罪伏誅,而傳以為仙去,流俗傳訛,習非勝是,亦見其惑矣。[2]552
王照圓據《藝文類聚·靈異部》所引而補入“劉安”一則,實為不妥。因為《藝文類聚》所引《列仙傳》此文,乃是葛洪《神仙傳》之文:
漢淮南王劉安者,漢高帝之孫也……唯安獨折節下士,篤好儒學兼占候方術,養士數千人,皆天下俊士。作《內書》二十二篇,又《中篇》八章,言神仙黃白之事,名為《鴻寶萬華》三章,論變化之道……時人傳八公、安臨去時,馀藥器置于庭中,雞犬舔啄之,盡得升天。[6]25-27
王叔岷《列仙傳校箋》也對此提出了異議,指出王氏所補確為葛洪《神仙傳》之文,認為“此如為《列仙傳》之文,自不必稱‘漢’”[9]168,之所以出現混淆,乃《藝文類聚》誤引所致。況“劉向雖幼讀淮南王枕中之書,然淮南以罪伏誅,向豈敢為之列傳以為仙去邪?”[9]169由此可證王照圓所補“劉安”一則實誤。
此外,關于《老萊子》一傳,今本無,而《史記正義》記載此傳引自《列仙傳》,王照圓對此也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她認為此傳與《列女傳》雖在內容上不盡相同,且一個以老萊子為主人公,一個以老萊子妻為主人公,但故事情節基本一致,所以《史記正義》所云“《列仙》”乃《列女》之訛。此外,王照圓還根據《藝文類聚·人部》所引與老萊子相關的一則材料加以佐證:
老萊子孝養二親,行年七十,嬰兒自娛,著五色米,衣常取漿。上堂跌撲,因臥地而為小兒啼,或弄鳥,鳥于親側。[2]547
王照圓據《藝文類聚》載此條引自《列女傳》,進一步佐證了自己的觀點。
正如洪頤煊在《列仙傳校正·序》中所指出的那樣,王照圓《列仙傳校正》對于《列仙傳》有兩大重要貢獻,一是在《列仙傳》所列人數方面,王照圓考訂出劉向《列仙傳》脫《羨門》《劉安》二傳;二是王照圓校正了很多《列仙傳》字句、傳寫方面的訛誤。雖然王氏關于《列仙傳》體例、人數問題的闡發仍有缺漏和牽強之處,但其對待問題不回避,廣泛征引其他文獻資料,往往能自圓其說,足見其求真求實的治學精神。
[1]丁福保.道藏精華錄[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
[2]韓寓群主編.山東文獻集成:第一輯第10冊[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
[3]韓寓群主編.山東文獻集成:第二輯第48冊[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
[4]許維遹.郝蘭皋(懿行)夫婦年譜[M]∥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參考資料.香港:崇文書店,1975.
[5]洪頤煊.筠軒文鈔[M]∥叢書集成初編:第133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1935-1937.
[6]葛洪.抱樸子[M].北京:中華書局,1985.
[7]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M].北京:中華書局,1983.
[8]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M].臺北:廣文書局,1968.
[9]王叔岷.列仙傳校箋[M].北京:中華書局,2007.
[責任編輯 于 湘]
2016-09-26
于少飛(1990— ),女,山東萊陽人,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文獻學、《詩經》學。
I206.2
A
1008-6390(2017)02-007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