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承友,韓振文(山東理工大學法學院,山東淄博255000)
協同視閾下法治文化建設路徑抉擇
鄭承友,韓振文
(山東理工大學法學院,山東淄博255000)
法治建設離不開法治文化軟環境。我國現行法律制度的價值意蘊與現實中人們的傳統法律意識無法做到良性對接,使得當下法治建設缺少良好的法治文化軟環境。在法治文化建設中任何單方面推進的建設路徑都難以取得良好效果。從協同視角探討我國法治文化建設的路徑選擇,應該在法律制度建設基礎上從法律觀念變革與涉法行為方式養成等方面展開統籌謀劃、協同推進。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法治文化建設的前提,立法質量為法治文化建設的制度基礎,程序正義是法治文化建設的價值基礎,而法治信仰則為法治文化建設的心理基礎。積極探索協同推進法治文化建設的路徑,有利于早日建成適應法治建設要求的法治文化軟環境,從而有助于推進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
協同;法治文化;法治精神;法治信仰;法治方式
建設法治國家必須重視法治文化生態環境建設。傳統法律意識與以現代法律制度為基礎的現代法律意識有較大不同,基于歷史發展積淀和慣性使得存在于當下的傳統法律意識成為法治實踐中的重大阻礙因素。對此,黨的《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對相關問題的論述可謂醍醐灌頂。《決定》認為:“法律的權威源自人民的內心擁護和真誠信仰。人民權益要靠法律保障,法律權威要靠人民維護。必須弘揚社會主義法治精神,建設社會主義法治文化,增強全社會厲行法治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協同推進社會主義法治文化建設能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提供文化心理基礎與內心信仰動力。沒有好的法治文化生態環境,建設法治國家無從談起。《決定》為協同推進社會主義法治文化建設提供了全新視閾與有利契機。
以當下中國法治建設實踐中存在的現實問題為導向,從建設法治國家需要的法治文化軟環境角度出發,以協同視角研究我國法治文化建設的路徑選擇,應該在法律制度建設的基礎上,從觀念變革和行為養成等方面探討法治文化建設的協同推進路徑。法治作為一套系統的思想從其萌芽開始已有兩千余年的歷史,從實踐角度作為人類社會治國理政的方略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在其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已然形成了包括立法、執法、司法、守法諸環節的綜合系統工程。如果說法律制度本身是法治建設的硬件要素,那么法治文化便是法治建設的文化軟環境。良好的適宜的法治文化環境能增強法治建設的文化軟實力。在當下中國的法治實踐中應當在完善法律制度、提升立法質量的基礎上,著力推進法治文化建設。中國法治文化建設的路徑選擇應當契合中國的法治實踐現狀與未來發展需求。傳統中國封建專制影響深遠,官本位意識濃厚,人人平等觀念至今尚未深入人心。承認權力必須受到制約情形下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現代法治文化建設的前提與基礎。在現代法治文化建設的路徑選擇上必須考慮平等意識、立法質量、程序正義、法治信仰諸環節的協同推進。人與人之間不平等才會導致有的人信人不信法、信訪不信法,無法建立法治信仰;追求實體正義導致冤假錯案多有發生;立法質量低下導致法律可操作性不強,長此以往人們不再相信法律。上述諸環節環環相扣、相互影響,任何單方面的推進都會導致建設效果大打折扣。只有統籌謀劃、協同推進才能做到事半功倍,才能建成現代法治實踐要求的法治文化軟環境,才能有益于推進法治中國建設。
如同什么是法治、什么是文化一樣,什么是法治文化也是一個眾說紛紜的概念。學術界目前對法治文化并沒有統一的看法,本文重點不在于剖析法治文化內涵本身,因此不對各種法治文化概念作一一評析。以問題為導向旨在解決法治建設中亟需解決的問題,我們選取在當下法治實踐中有現實意義的有關法治文化的相關問題展開研究,探討相關路徑抉擇。
(一)法治概念與文化概念的闡釋
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中提出了關于法治的經典定義:“法治應包含兩重意義: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又應該本身是制訂得良好的法律。”[1]199雖然在法治發展的歷史上人們對法治見仁見智,但是關于法治的一些基本認識人們還是達成了共識。比如法治是相對于人治而言的,法治是法律的統治;法治是規則之治;但是僅有規則之治不是法治,法治還必須是良法之治;若不問法之良善而僅依規則治理,那充其量是法制而不是法治。《決定》指出,“法律是治國之重器,良法是善治之前提”,明確指出了法治之法的價值意蘊,即法治之法必須是體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符合憲法精神、反映人民意志、得到人民擁護”之法。我們認為符合現代法治精神、充滿人文價值關懷的良善之法是法治文化建設的價值依歸。
相較于法治概念而言,文化概念更是一個眾說紛紜的問題。有人統計,有161種文化的定義[2]6。我們認為對分析法治文化概念有參考價值的可以概括為以下三種:一是廣義的文化概念,與自然相對而言,包括物質、制度、精神等層面的內容;二是狹義的文化概念,僅指精神層面的內容;三是介于兩者之間的文化概念,包括制度、精神層面的內容。本文取后者來分析法治文化概念。
(二)法治文化概念的整合圖景
如前所述,當下學界對法治文化概念并沒有統一的看法。其中具有代表性的觀點大體有如下三種:一是從制度、機構、設施、法律心理等方面來界定法治文化。法治文化“就是法律的意識形態和與其相適應的社會制度和組織機構”[3]9。二是從法治精神、法律制度以及行為方式等方面對法治文化作出廣義和狹義界定。廣義的“法治文化是一個國家由法治價值、法治精神、法治理念、法治思想、法治理論、法治意識等精神文明成果,法律制度、法律規范、法律措施等制度文明成果,以及自覺執法守法用法等行為方式共同構成的一種文化現象和法治狀態”;狹義的“法治文化是關于法治精神文明成果和法治行為方式相統一的文化現象和法治狀態”[4]5。三是從法治文化的精神、制度、行為、物質承載四個方面來界定法治文化,認為“法治文化的核心是制度文化”,“建設法治文化,要抓住制度文化這個關鍵。制度中沉淀著精神和價值觀,制度也可以塑造人們的行為,也可以通過有效實施而養成大家共同的生活方式和形成穩定的生活習慣”[5]。上述對法治文化內涵界定有諸多共同之處,只是強調側重點有所不同。
本文關切當下中國法治建設實踐中存在的現實問題,認為協同視域下的法治文化建設路徑抉擇應當在制度建設的基礎上從法治理念變革、涉法行為習慣養成等方面綜合謀劃協同推進,探索一條法治文化建設的協同推進路徑,為法治社會建設打造一個適宜的法治文化生態環境。
(一)法治文化建設必須摒棄特權思想
我國傳統社會等級結構森嚴,有很長一段時間存在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社會現象。由于歷史文化傳統是割不斷的,在當下社會有些人受歷史傳統的影響在其心中等級特權思想仍然根深蒂固。因為來自于歷史慣性的等級特權思想深深地植根于我們的社會場域,如有人意欲在短時間內解決人人平等問題實乃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景。新中國的建立是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直接跨入社會主義社會,傳統社會遺留給我們的等級特權思想在社會中有較大影響,當然也發生在法律適用領域。鄧小平同志指出:“舊中國留給我們的,封建專制傳統比較多,民主法制傳統很少。解放以后,我們也沒有自覺地系統地建立保障人民民主權利的各項制度,法制很不完備,也很不受重視,特權現象有時受到限制、批評和打擊,有時又重新滋長。”[6]332社會歷史的發展是割不斷的,歷史并不是僅僅指發生在過去的事情,歷史的發展自有一種積淀和慣性使得它必然存在于當下,并且是當下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中國社會歷史發展的延續性、特殊性,使得擁有特權觀念的人群在一個較長時段的歷史時期內依然存在。
摒棄特權思想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前提。在當下社會中擁有特權觀念的人,尤其是手中握有權力的某些官員不能平等對待每一個人,而是較為典型地對上對下不一樣的“兩面人”。這樣的人在適用法律時對待位高權重者是一個樣子,對待社會地位低下的普通百姓又是一個樣子;這樣的人不是平等對待面前的每一個人,而是眼睛要么往上看、要么往下看,其喪失平等獨立人格而根據每個人社會地位妄下判斷或做出決策。在現實社會中如果有這樣的人員執法,如果普通公眾對此習以為常、見慣不怪,那么我們離建成法治中國還有多遠的路要走?所以說建成人人平等的法治文化生態環境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二)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法治的堅固基石
《決定》指出,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平等是社會主義法律的基本屬性。任何組織和個人都不得有超越憲法法律的特權,也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借口任何形式以言代法、以權壓法、徇私枉法。近一段時期以來,中國政府的強力反腐就說明任何人都不能有超越憲法法律的特權。《決定》要求“增強全社會尊重和保障人權意識”,這就特別要求手中握有權杖的各級官員應該平等尊重所有人的基本人權即人之所以是人的權利與尊嚴。人人平等要求在法律面前相同情況相同對待,不同情況不同處理。平等權是指人人平等地享有其他權利,其沒有具體的權利內容,所以說平等權是一項很特殊的基本權利。平等對待每一個人是現代人權的基本要求。生存權是首要的基本的人權,但是作為基本人權的生存權的要義不在于人能作為一個生命個體生存于世,而是人應該像人一樣體面地、有尊嚴地活著。人之所以有尊嚴,就在于每一個人應當將他人作為一個人來對待。現代文明社會的實證法明文禁止一個人自己不把自己當人對待,亦絕不允許任何一個人不把他人當作人來對待。
法治反對特權思想,反對媚上卑下。從人性角度考慮人都有惻隱之心,都有同情憐憫之感情,也都具有有限的利他性。人人平等是一個人際傳承、代際傳承的問題。人若無平等之心,法治之路不在。我們認為人人平等是法治的堅固基石,只有樹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意識才能為法治文化建設打下牢固的思想基礎。
(一)法治文化建設必須堅持立法先行
《決定》指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必須堅持立法先行,發揮立法的引領和推動作用,抓住提高立法質量這個關鍵。”法治中國建設要求我們必須科學立法,提高立法質量,完善立法體制,堅持立改廢釋并舉,為法治文化建設奠定堅實的制度基礎。法治建設本身是“深化改革”的主題之一,而且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及黨建等領域的改革只能通過法律的立改廢釋進行;所有重大的改革須于法有據,在研究改革方案和改革措施時,要同步考慮改革涉及的立法問題,主動適應改革發展需求,及時提出立法需求和立法建議,對不適應改革要求的法律法規,要及時修改和廢止;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要及時上升為法律,實現立法與改革決策的銜接和協調[7]66-74。
人們常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其實這是一種對法治的理想主義的浪漫情懷,不是對法治建設現狀的客觀認識。在很多情形下“法網恢恢,漏洞多有”才是立法的真實寫照。立法者的有限理性決定法律漏洞的必然存在。因為有法律漏洞存在,在現實中有些人不理解現代律師制度在法治建設中的作用,認為律師就是在鉆法律的漏洞。現實生活紛繁復雜無限多樣,未來社會如何發展時常超出立法者的預測,立法者理性的有限性決定立法者在制定法律時不可能將所有應當由法律予以規范的事項事先一一規定下來,這是法律與生俱來的不周延性。因此,近代德、瑞等國民法為處理案件需要,在總則編有原則性規定或者開篇就規定法的淵源。《瑞士民法》第1條第2項規定:“本法未規定者,審判官依習慣法;無習慣法者,依自居于立法者地位時,所應行制定之法規,裁判之。”第3項規定:“前項情形,審判官應準據確定之學說及先例。”我國民國時期制定的“民法”第1條規定:“民事,法律所未規定者,依習慣;無習慣者,依法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6條規定:“民事活動必須遵守法律,法律沒有規定的,應當遵守國家政策。”有學者指出第6條的國家政策具有一定意識形態及公共政策的意蘊,其功能相當于《瑞士民法》第1條第2項、第3項的功能[8]47。2017年3月15日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10條規定:“處理民事糾紛,應當依照法律;法律沒有規定的,可以適用習慣,但是不得違背公序良俗。”我們認為以上這些認識是在深刻把握民法本質基礎上的非常有見地的看法,對于補充、完善中國民事司法實踐的法源有重大意義。
(二)立法完善伴隨法治文化建設始終
制定法意義上的法律規定永遠不敷現實之需,故法律的立改廢釋必然伴隨法治建設的始終,亦即決定了其必然貫穿法治文化建設過程的始終。法律條文永遠不能完全滿足現實的需要,因此如何解釋適用法律就顯得尤為重要。“將所有的一般法律原則,以明確的文字表現于法條之上,可借簡單的推論徑予適用。對立法者而言,系一項難以實現的任務,由于社會生活的繁雜與多變,亦非立法者所能完成的工作。解釋法律,不宜拘泥法條文字,應發現隱藏于某項規定的法律理由(Ration Legis)或一般法律原則,以適用于法律未明白規定的事項,此系法學與法院的權利與義務,并為促進法律進步的必要途徑”[9]812。因此《決定》提出“完善立法體制機制,堅持立改廢釋并舉,增強法律法規的及時性、系統性、針對性、有效性”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依法治國是依法治精神治國,不僅僅是依法律明文規定的法律條文治國,這是需要執法者、司法者時刻牢記并踐行的法治理念。在當下中國法治建設語境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已經形成,相應地有法可依的問題已基本解決,而如何有效提高立法質量、準確解釋適用法律是擺在當下法治實踐中的主要矛盾。
提高立法質量必須使法律符合事物內在發展規律,在廣泛凝聚社會共識的基礎上提高立法的科學性。在立法以及司法過程中當事各方達成的共識與自然科學中的認識有所不同,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甚至可以說通過平等商談溝通達成的重疊性共識即為真理。我們知道在判例法系國家有“法官造法”之說。如果我們從立法的一般意義上來理解“法官造法”,就會得出“法官造法”是違反法治基本原理的結論。從權力制衡角度來說,法官不能行使立法權。法不溯及既往是法治的基本原理,如果在糾紛發生之后,處理案件的法官制定法律規范來適用于在此之前已經發生的案件,這就違反了權力制衡和法不溯及既往的法治原理。在判例法系國家,所謂“法官造法”其實是處理案件的法官去尋找法源、發現法律規范——法律規范是蘊含在事物內部規律性的東西,是事物所本然或應然之原理,它客觀存在于事物內部,等待法律適用之人去發現——它不是法官創造的。更為重要的是法官作為“偶爾的立法者”所發現的法律僅對裁判個案具有拘束力,與真正作為民意代表的立法者創造的具有普遍效力的法律規范相比不可同日而語。經典作家早就指出立法應該是把客觀存在的規律(自然規律以及社會規律)用法律的語言表達出來。在傳統鄉土社會,鄉村里有威望的長者調解鄰里糾紛,能夠收獲良好效果,并不是因為他是好的法律專家,而是因為他很好地把握了鄉土社會鄰里糾紛的矛盾如何化解這一事物的內在運行規律。
(三)立法質量應符合法治文化建設的需求
法律并不天然反映人民的利益,法律也不會自動反映人民的利益。立法者應該是民意的良好代表,但是立法者未必能把民意代表好。立法者是人不是神,并不天然代表人民的利益。立法者可能因為缺少智識在立法時不能使法律法規很好地反映事物規律和人民利益;也可能因為主觀好惡而制定惡法。經典作家早就指出:“如果認為在立法者偏私的情況下可以有公正的法官,那簡直是愚蠢而不切實際的幻想!既然法律是自私自利的,那么大公無私的判決還有什么用處呢?”[10]287既然法律是意志的體現,那么在歷史上有沒有立法者偏私的情況呢?有沒有體現自私自利意志的惡法呢?答案是肯定的。比如在古代東方君主極權國家,立法者制定的法律僅是帝王牧民的器具;再比如德國納粹利用法律將猶太人變成次于人類的物,進行野蠻的種族滅絕。放眼全球在當今世界仍然有這樣的地區和法律存在。《決定》指出:“有的法律法規未能全面反映客觀規律和人民意愿,針對性、可操作性不強,立法工作中部門化傾向、爭權諉責現象較為突出。”《決定》指出的正是當前立法質量尚不符合建設法治社會的需求,同樣無法滿足法治文化生態環境的建設需求。《立法法》第78條規定:“憲法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一切法律、行政法規、地方性法規、自治條例和單行條例、規章都不得同憲法相抵觸。”正是因為立法質量不高甚至下位法有可能違反上位法,所以《立法法》第78條和第87條的規定才彰顯了其現實意義。
正因為在當下中國的立法實踐中有的法律法規未能全面反映客觀規律和人民意愿,這才使得深入推進科學立法、民主立法、提高立法質量更顯其重要性,也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奠定法治文化建設的制度基礎。
(一)法治文化建設應以程序正義優先
如果把正義分為程序正義與實體正義,那么法治首先是程序正義。程序法治是一種新型的法治理論,通過程序法治的形式要素和實質要素彼此互為前提作為一個聯合體出現;它為法治各種要素之間,立法、執法、司法以及法學研究之間的有效溝通和論辯都設定了符合實踐理性的論辯程序和論辯規則;在當今的法治理論中,存在著一個由形式法治經實質法治到程序法治的“螺旋式上升”[7]67。然而,中國傳統法律文化一直是重實體而輕程序的。法治是一項按程序規則治理的事業,本身有其內在規律性。中國的法治進程當下仍處于程序法治的初級階段,程序法治建設之路任重而道遠。
法官裁斷糾紛,在有的情形下會受到許多法律外因素的干擾,有時案件的處理無法較好地達致實體正義,但是對大多數案件而言一般能保障達到程序正義。法律適用要求“法”無二解,但這只能是法律適用者應當追求的一種境界,而不可能是一種客觀實在。法治要求權利必須得到救濟,并且必須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方式在較短時間段內得到救濟,因為遲來的正義是非正義,因此案件處理有法定審理期限要求。法治要求裁判案件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但是案件的審理期限有可能讓裁判者無法徹底查清事實真相,或者有的案件即便有足夠長的時間仍然無法徹底查清案件事實真相。查清案件事實進而裁斷糾紛需要社會支付成本,而社會只能承受一定的糾紛處理成本而難以承受高額成本。疑難糾紛裁斷需要權衡各種利弊得失,因此在刑事司法實踐中才有疑罪從無的主張。疑罪從無在有的案件中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糾紛,如念斌投毒案中對念斌指控的罪名不成立,那真正的投毒殺人者是誰?有的案件事實可能永遠無法查清告破,這是法治的一種無奈的選擇。就糾紛裁斷而言如果沒有額外的激勵機制,亦不必考慮其他利害關系,每一個案件的處理對法官而言只是日常工作,一般法官就日常工作而言總是習慣于用最少的時間、花費最少的精力將手中的案件予以裁判,從而更愿意追求程序正義而無額外動力去追求實體正義。
(二)實體正義無法做到絕對實現
我們必須承認在人類歷史發展的一定階段上人類的認識能力是有限的。人們認識的有限理性以及科技發展水平導致有的案件事實難以查清,裁判者依據難以查清的“案件事實”裁斷糾紛必然無法做到絕對的實體正義。有的案件在審限內無法查清事實,甚至給予更長的時間也無法查清事實或者永遠無法查清事實,因此做不到絕對的實體正義。“疑罪從無”理念所體現的價值意蘊并非指被指控之人客觀上真的未實施被指控的犯罪行為,而是依據舉證責任和證明標準規范根據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指控罪名成立。號稱美國世紀審判的美國著名橄欖球運動員辛普森被指控涉嫌謀殺他的前妻和前妻男朋友案件的民事判決結論和刑事判決結論之不同,就較為典型地說明這個問題。美國法院判決指控辛普森涉嫌謀殺罪名不成立,但是美國法院在民事判決中認定被告對受害人親屬的民事侵權成立。該案民事判決一經作出,美國當地華人報紙一片嘩然,認為美國法院的判決讓人無法理解。按照中國普通民眾的一般觀念,辛普森要么殺人了,要么沒殺人,客觀事實只能是二選一。辛普森如果殺人了,指控謀殺罪名成立、民事侵權成立;辛普森如果沒殺人,指控謀殺罪名不成立、民事侵權不成立。美國法院判決指控謀殺罪名不成立、民事侵權成立——美國法院的判決讓人無法理解。其實美國法院的判決對一個法律人而言沒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法院的判決并不矛盾,這是因為在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中對證明標準的要求不同所致。美國當地華人報紙的態度很能說明中國普通民眾對法治問題的理解。在當下中國可能有相當數量的普通民眾對法治運行的內在規律一知半解甚至有很多誤解。
前些年在司法實踐中發生的杜培武案、佘祥林案、趙作海案以及杭州的張氏叔侄案,近幾年媒體高度關注的呼格吉勒圖案、念斌案,以及最近最高人民法院改判的聶樹斌案等為什么會發生?原因當然可以列舉很多,我們也可以指責有關辦案機關和相關工作人員不負責任草菅人命。可是我們有沒有站在辦案人員立場上想一想老百姓能不能認同案件無法偵破?尤其是受害者親屬能不能容忍警察無法偵破案件、犯罪分子無法抓獲?公安機關、檢察機關以及受害人一方能在多大程度上接受法官因證據不足判決指控罪名不成立?有關機關為什么會要求“命案必破”“限期破案”?“命案必破”在哲學上是根本無法做到的事情,可是普通民眾喜歡聽這類讓人振奮的說法。在刑事政策的頂層設計中如果繼續追求“命案必破”“限期破案”,冤假錯案就可能永遠無法消除。實體正義的實現往往是非圓滿性的。“限期破案”的合理性也值得懷疑,可是普通民眾對此感覺大快人心。實際上在進行法治文化建設時必須明白法治是無法確保實體正義的絕對實現的。我們認為“命案必破”“限期破案”諸如此類的提法實際上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這種違背客觀規律的偏執理念在司法實踐領域的表現。
(三)社會利益多元難以達致實體正義的統一標準
在協同推進法治文化建設時還必須明白有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就是實體正義的裁斷標準以誰的理解為準?是以誰之正義、何種合理性為裁判認定標準?有學者指出“現在中國社會秩序遭遇的最大問題是根本沒辦法案結事了、平定糾紛”,目前纏訟現象非常嚴重,“一個案件可以沒完沒了地反復申訴和處理,制度成本大幅度攀升,有關部門也手足失措”[11]23。加快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無法回避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么目前上訪現象、纏訟現象非常嚴重?當事人為什么會無休止地上訪纏訟?纏訟現象嚴重的社會肯定不是法治社會,處于一定發展階段的社會能為糾紛處理支付的社會成本是有限度的,大幅度攀升的制度成本有可能讓社會最終無法承受進而延緩法治建設的進程。
當事人纏訟的原因無非如下幾個:法官的枉法裁判致使案件處理不公,當事人不服判決——此類案件應予改判;法官裁判案件符合程序正義,但是基于各種原因未臻實體正義,當事人不服判決——此類案件大部分無法改判;法官裁判案件符合程序正義和一般社會公眾秉持的實體正義標準,但是當事人囿于自身利益和角度以及對案件事實的把握對判決結果不服——此類案件應予維持。當事人心中的正義標準未必合乎一般社會公眾秉持的正義標準,有時候那只是他個人心中的正義標準。在社會利益多元和當事人利益截然對立的情形下,雙方當事人心中的正義標準有時無法調和。也許有人會說當前司法公信力不足,法官權力太大、權威太低,當事人不服從判決怎么辦?那么我們禁不住要問,如果不讓法院行使終局的判斷權,那么誰又能是個案是非的最佳的終局判斷者?誰做最終判斷者更合理?總得有個人或者有個機關給糾紛畫個句號吧?本文認為還得由法院來畫句號。至于在司法實踐中存在的種種問題正是當前深化司法改革要解決的問題。社會公眾揚棄實體正義而認同程序正義就能夠對大多數的糾紛處理結果更容易接受,這也是法治文化建設的價值基礎。
(一)法律運行需要強制力但更需要法治信仰
迄今為止的人類法治實踐中,法律都必須由國家強制力來保證實施。在法律的運行中如果過多地運用國家強制力,必然會導致社會關系不穩定和法律運行成本增加。在法治社會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遵守法律,法律的強制力也要時常運用。但是較為理想的社會秩序應該是法律的強制力備而不用、蓄而不發,或者較少運用強制力,法律的運行要靠人們的自覺遵守。當下中國社會民眾遵守規則的意識尚不理想,無論是發生在北京八達嶺野生動物園中虎園下車遭老虎襲擊的事例,還是發生在寧波雅戈爾動物園游客掉落虎園遭老虎襲擊的事例,都是民眾規則意識薄弱的表現。中國式過馬路也是較為典型的民眾規則意識欠缺的體現。當下中國民眾遵守規則的意識與依法治國的目標還有差距,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尚未樹立法治信仰。
隨著社會的發展,法治思維將成為社會轉型期的主流意識形態,而法治方式將成為主導社會治理的手段[12]92-93。在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進程中,要善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摒棄人治思維、運動思維,“在化解社會矛盾、維護社會穩定方面,不能簡單依靠國家強制力、甚至國家暴力去壓制”[13]9。法治之法需要人們遵守,但是主要不是通過強制力強迫人們去遵守,而是要人們自覺自愿地遵守;不是要我遵守,而是我要遵守。這就需要在全社會樹立對法治的信仰,運用法治思維化解糾紛。一般說來,只有良善之法才能樹立威信,才能讓人們信仰。法治之法的合法性、正當性基礎就在于它是民意的體現。人們必定會尊重、遵守自己的意愿。
美國法學家伯爾曼先生曾言:“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基于長期研究法律與宗教的關系,他認為在“確保遵從規則方面,其他因素如信任、公正、信實性和歸宿感等遠較強制力為重要。正是在受到信任因此而不要求強力制裁的時候,法律才是有效率的;依法統治者無需處處仰賴警察”[14]20。我們知道法律需要人們遵守、需要人們敬畏,但是人們不是因為敬畏而遵守,而是因為心悅誠服、心服口服而遵守。虔誠的宗教信徒信仰宗教不需要外力強迫,而是出于內心真誠的信仰。我們認為如果沒有全社會對法治的真誠信仰是建不成法治社會的。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治國理政,需要養成依法辦事的習慣、樹立法治信仰。“法治信仰,是基于對法治油然而生的神圣情感,是對法治發自內心的認同和尊崇”[15]41。要想信仰法治,內心必先敬畏法治,就像宗教信徒敬畏教規和神明一樣來敬畏法治。
(二)法治思維、法治方式要求樹立法治信仰
樹立法治信仰需要以法律實效性為依托。在現實生活中有些人不信仰法治,不相信法律有實效性。如果大家都不相信法律,法治信仰便無從樹立。民眾不相信法律、不信仰法律,我們不能簡單地說民眾無知,我們需要找出原因并尋求解決問題的對策。我們必須承認在人治思維下某些領導干部以言代法、以權壓法,甚至以權廢法,導致人民群眾信訪不信法、信大不信小、信上不信下[16]29。不改變上述問題,法治信仰無從樹立。法治思維、法治方式要求樹立法治信仰。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法治作為一種治國理政的實踐活動,在當下中國并不是所有人從內心予以認同法治并進而踐行法治,“少部分人對現代法治有較透徹的認識并積極倡導法治,大多數人雖然口頭上認可法治但并不愿意自己在法治中接受約束”[17]25。這就必然決定了我們的法治信仰建設之路任重而道遠。
(三)反腐肅貪懲治腐敗要求樹立法治信仰
如上所述,歷史的積淀和慣性使得在我國科層制的權力結構體制下,個別領導干部不相信法律,甚至以言代法、以權壓法,容易從內部助長腐敗貪污的氣焰。而我們國家的依法治理水平和法治化程度,在相當程度上取決于領導干部這個“關鍵少數”群體對于推進法治建設的信念、決心和行動。如果領導層在觀念上擁有法治意識和法治精神,就必然在行動上做到心為民所想、權為民所用、利為民所謀、情為民所系[18]10。當下社會有的民眾不相信法律,而是相信權力能辦事,必然導致有人攀附權貴,導致權力尋租滋生腐敗。我們認為樹立法治信仰可以在兩個層面上從源頭上減少腐敗。第一,民眾信仰法治,不去找人托關系,權力尋租的機會就減少;第二,官員信仰法治,不濫用權力,權力尋租的事例就減少。針對當下社會貪腐行為的發生,有人說是因為對權力監督不力,所以他們提出的治理對策是要加強對權力的監督。為治理貪腐行為而加強對權力的監督不能說是不對,但是如此思考解決問題的路徑必將陷入一個邏輯上不能解決的難題,一是監督權力運行需要成本;二是誰來監督監督者?如何防止監督者權力肥大導致監督者自身的腐敗?誰來做最終的監督者?誰來監督最終的監督者是一個在實踐中無法操作,在邏輯上無法解決的問題。共產黨人早在延安時代就已經認識到這個問題了。
中國共產黨作為先進的馬克思主義政黨自延安整風時期就反對宗派主義,毛澤東在《整頓黨的作風》[19]811-829、《反對黨八股》[19]830-846中對宗派主義的危害有深刻的論述。近些年來,在官場中拉幫結派抱大腿的“圈子文化”有一定市場,其實質是結黨營私的幫派團伙,這與依法治國是背道而馳的。拉幫結派嚴重玷污作為先進組織的黨的先進性和純潔性。它實際上是把封建社會那種君臣父子關系滲入到黨內的政治生活中,并且更重要的是將利益交換的商品關系帶進黨組織,在幫派團伙中形成臭味相投的人身依附關系。形成人身依附關系的人和團伙是不可能信仰法治的,幫派主義、山頭主義都是典型的依靠人不依靠法律的表現,他們信奉的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整天圍繞小圈子中手中握有權力的干部打轉,這些人心里不可能有黨的事業,眼中也不可能有人民的利益,他們的出發點一切以小圈子利益為取舍。如何改變幫派主義、山頭主義的現象需要長期艱苦的努力,我們認為用人制度不夠完善、法治信仰未樹立是上述問題長期存在且在根本上難以解決的重要原因。
(四)強化法治的道德底蘊是樹立法治信仰的關鍵
樹立法治信仰必須敬畏法治并強化法治的道德底蘊。“法律是成文的道德,道德是內心的法律,法律和道德都具有規范社會行為、維護社會秩序的作用”[20]5。要樹立法治信仰必須“發揮好道德的教化作用,必須以道德滋養法治精神、強化道德對法治文化的支撐作用。再多再好的法律,必須轉化為人們內心自覺才能真正為人們所遵行。‘不知恥者,無所不為。’沒有道德滋養,法治文化就缺乏源頭活水,法律實施就缺乏堅實社會基礎”[20]5。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堅守職業良知與倫理道德,認識到有些事不能做,做人做事都要有公正的底線,在實踐中身體力行,真正把法治內化為我們工作學習和生活的指南,讓法治變成一種行為習慣、生活方式,并且是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外力強加的生活方式。只有這樣法律才能從“紙上的法律”落實為“行動中的法律”。
國民樹立堅定的法治信仰能夠提升其運用法治的能力。《決定》指出法律的權威源自人民的內心擁護和真誠信仰,推動全社會樹立法治意識,把法治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從青少年抓起,在中小學設立法治知識課程。中小學法治教育重在法治意識與行為養成而不在于記住幾個法律條文。中小學法治知識教育對樹立法治信仰至關重要,應當謹防中小學法治教育滑入應試教育的窠臼。
缺乏法治信仰的社會是無法建設法治社會的。只有全社會信仰法治,把法治當作共同的生活方式,法治社會、法治政府才會逐漸從理念走向現實。從清末變法算起中國法治現代化之路已有百年歷史,諸多先賢志士窮畢生之力探索法治強國之路。時至今日中國的法律制度已然是現代的或者近現代的,但是有相當數量的民眾的法律意識卻是傳統的或者近傳統的,法律制度與法律意識的不相適應使得中國的法治建設缺少良好的法治文化生態環境。探索協同推進法治文化建設之路徑有利于中國早日建成法治國家。作為“中國夢”的制度載體,除了法治與民主,我們別無選擇[21]10。法治中國建成之日,便是我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實現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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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李逢超)
2017-01-05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法律正當性問題研究”(15BFX034)。
鄭承友,男,山東臨朐人,山東理工大學法學院副教授;韓振文,男,山東濱州人,山東理工大學法學院講師,浙江大學法學博士后科研流動站研究人員。
D9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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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0040(2017)03-002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