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洪
訴訟時效期間及其起算與延長*
——《民法總則》第188條評釋
周江洪**
包括延長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訴訟時效期間起算的特殊規則、訴訟時效適用對象的明確化、訴訟時效屆滿抗辯權發生說的采納、訴訟時效制度的強行法化、訴訟時效期間延期屆滿制度的新設以及中止中斷事由的細化和仲裁時效、除斥期間的新設規定等等在內,《民法總則》第九章規定對現行訴訟時效制度作出了重大修改和完善。本文選取本章的第一條(即《民法總則》第188條),以評注的方式對其加以評釋,以窺修改之一角。但新法尚未實施,本文多關注制度的變遷和理解,對于制度實施后的適用狀況及學說梳理,有待將來作進一步觀察補充。
訴訟時效期間 起算與延長 《民法總則》第188條
《民法總則》第188條第1款規定:“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
第2款規定:“訴訟時效期間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但是自權利受到損害之日起超過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有特殊情況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權利人的申請決定延長。”
本條是關于普通訴訟時效期間、訴訟時效期間起算和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規定。因本條涉及民法通則數個條文的重大修改,故將其分開闡述。
(一)歷史由來
民法所謂時效,指一定事實狀態經過一定的期間后即產生與該期間經過相應的法律效果的法律制度。時效屬于法律事實之一種。我國古代雖有受理田宅之訴等的時限規定,①張晉藩等主編:《中國法制通史》(第五卷),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600~601頁。但多認為現代民法的時效制度起源于羅馬法。后世各國各地區多將其分為取得時效與消滅時效。我國大陸,民法通則未涉及取得時效,2007年物權法中亦未規定取得時效。雖然各學者草案建議應當規定取得時效,但民法總則草案對此未作出規定。是否規定,有待民法典編纂完善民法分則物權編時決定。
訴訟時效,比較法上多稱其為“消滅時效”,但我國民法通則仿效前蘇聯民法典,沿用了“訴訟時效”的稱謂。包括民法通則、擔保法、產品質量法、海商法等,均不稱“消滅時效”,而代之以“訴訟時效”。對此,我國民法學界對采用何種稱謂,也有爭議。有建議采用“消滅時效”概念,②柳經緯:《關于時效制度的若干理論問題》,載《比較法研究》2004年第5期;徐國棟主編:《綠色民法典草案》,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38頁;許中緣、曲茂輝:《民法總則原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79頁。也有建議采用“抗辯時效”概念。③朱巖:《訴訟時效制度基本問題研究》,王利明主編:《中國民法年刊(2005)》,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186頁。但考慮到“訴訟時效”的概念已被立法機關、民法學界及普通民眾普遍接受,為保持法律的延續性和穩定性,多認為沒有重大理由不宜予以拋棄。④尹田:《民法典總則之理論與立法研究》,法律出版社2010年,第795頁;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第二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725頁;梁慧星:《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附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380頁;楊巍:《民法時效制度的理論反思與案例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46頁;魏振瀛:《民法》(第六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95頁。本法維持了這一概念。
本條第1款規定的普通訴訟時效期間,源于《民法通則》第135條。較之民法通則,該條主要就兩方面作出了修改。一是將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延長為三年;二是結合民法通則第141條的規定,將民法通則規定的“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將其修改為“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后者主要是語言表述風格的變化,從草案二審稿開始,將其修改為上述表述方式,采用了對于普通民眾更為通俗易懂的表述方式。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主要是考慮到近年來,社會生活發生深刻變化,交易方式與類型也不斷創新,權利義務關系更趨復雜,要求權利人在二年訴訟時效期間內行使權利顯得過短,為有利于建設誠信社會,更好地保護債權人合法權益,有必要適當延長。⑤《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的說明》(2016年7月10日);《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的說明》(2017年3月8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的說明)。在各學者草案中,為避免歧義,多放棄民法通則規定的“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用語;在普通訴訟時效期間上,也多規定為三年。⑥王利明主編:《中國民法典學者建議稿及立法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05年,第397頁以下;徐國棟:《綠色民法典草案》,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36頁以下;梁慧星:《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附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382頁以下。2015年8月法工委室內稿曾放棄使用“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用語,并建議五年或三年兩個方案,但從2016年7月公開征求意見稿開始,則延續了民法通則的表述,并將期間定為三年。從新近的世界立法趨勢看,《德國民法典》第195條,《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第III—7:201條、《國際商事合同通則2010》第10.2條,均規定三年的普通時效期間并采主觀主義的起算方式。因此,民法總則規定三年期間是較為合理的立法決策。⑦朱曉喆:《訴訟時效制度的立法評論》,載《東方法學》2016年第5期。
不僅如此,關于民法通則第136條規定的短期訴訟時效,因其期間過短,學者建議稿多未作規定,甚至就人身傷害等規定十年的長期訴訟時效。⑧王利明主編:《中國民法典學者建議稿及立法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05年,第397頁以下;梁慧星:《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附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393頁以下。但徐國棟主編的綠色民法典草案第260條規定了1年的短期時效,主要適用于隱蔽瑕疵、榮譽、私生活侵害等,參見徐國棟:《綠色民法典草案》,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39頁.民法總則并未沿用民法通則第136條的規定,自2015年8月法工委室內稿開始,對一年的短期訴訟時效期間就不作規定。立法者根本沒有短期訴訟時效期間的立法計劃,是立法者有意的沉默。雖然依《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的說明》(2017年3月8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的說明),“民法總則草案通過后暫不廢止民法通則”。但因本條規定與民法通則第136條規定并不一致,“民法總則與民法通則的規定不一致的,根據新法優于舊法的原則,適用民法總則的規定”,⑨《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的說明》(2017年3月8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的說明)。本條規定已實質上修改了民法通則的規定,除非法律有特別規定,均適用三年的訴訟時效期間。因此,民法通則第136條規定的身體受到傷害要求賠償、出售質量不合格商品未作聲明、延付或拒付租金以及寄存財物被丟失或毀損等四種情形,除非特別法有專門規定,將適用本款規定的三年的普通訴訟時效期間。
但是,從司法實踐來說,民法通則原定的較短的訴訟時效期間(第136條的一年或第135條規定的兩年)在新法背景下被延長,其不可避免法律的穩定性問題。例如,(a)依民法通則,民法總則實施前權利人行使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已經屆滿,但依本條規定,并未屆滿,民法總則實施后是否允許義務人援引時效屆滿予以抗辯?(b)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在民法總則實施前,但民法總則生效后依民法通則其時效期間屆滿、依民法總則時效期間并未屆滿,此時當適用延長后的三年訴訟時效期間抑或民法通則的一年或兩年的訴訟時效期間?因義務人對于訴訟時效期間的經過享有訴訟時效利益,其利益并不能因新法的實施而被剝奪;但于此同時,新法延長了訴訟時效期間,也會令權利人對新法的期間產生合理信賴。因此,對于前者,應當允許義務人援引民法通則的時效期間予以抗辯;對于后者,應當使用最新的訴訟時效期間。⑩有學者草案建議稿針對時效期間的改定對于“正在進行的時效”的效力作出了規定,參見徐國棟:《綠色民法典草案》,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40頁。
關于這點,從我國的司法實踐習慣做法中也可以得到印證。《最高人民法院對在審判工作中有關適用民法通則時效的幾個問題的批復》中曾規定“民法通則施行前民事權利被侵害尚未處理的,無論被侵害人知道與否,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分別為民法通則第135條規定的兩年或第136條規定的一年。訴訟時效期間自民法通則施行之日起計算”。《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65條重申了這一精神,即“在民法通則實施前,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民事權利被侵害,民法通則實施后,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的訴訟時效期間,應當適用民法通則第135條和第136條的規定,從1987年1月1日起算”。從這兩份司法解釋的精神來看,似乎應該從民法總則實施之日起開始起算,且適用三年的訴訟時效期間。但如此一來,訴訟時效期間被實質性大幅延長,并不合理。原因在于,民法通則時代之所以作出如此司法解釋,乃是因民法通則之前并無訴訟時效的完整規定,社會生活中多秉持“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之理念,訴訟時效的適用也并未成為司法實踐的常態,訴訟時效期間因法律的出臺而統一適用新法并以新法實施為起算點有其合理性。但民法總則實施之時,民法通則為代表的訴訟時效制度的運用狀態與當年不可同日而語,當年司法解釋的精神,并不應參照。事實上,隨著合同法的出臺,技術合同法同時廢止。被廢止的技術合同法第52條曾規定技術合同爭議的訴訟時效和申請仲裁的期限為一年,但合同法第129條規定技術進出口合同的訴訟時效期限為四年,其他技術合同的訴訟時效則適用民法通則兩年的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因此,因合同法的實施,技術合同的訴訟時效期間也被延長,與本法出臺而導致的訴訟時效期間延長具有類似的地方。《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6條、第7條的精神,在民法總則的背景下更具有參照意義。該司法解釋第6條規定,“技術合同爭議當事人的權利受到侵害的事實發生在合同法實施之前,自當事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權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至合同法實施之日超過一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尚未超過一年的,其提起訴訟的時效期間為兩年”。第7條規定,“技術進出口合同爭議當事人的權利受到侵害的事實發生在合同法實施之前,自當事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權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至合同法施行之日超過兩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尚未超過兩年的,其提起訴訟的時效期間為四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技術合同及技術進出口合同的訴訟時效適用問題,正是以義務人時效利益與權利人對新法的制度信賴的平衡為基點所作的適當平衡,可以為民法總則實施后的訴訟時效制度銜接問題提供參考。
(二)規范目的與含義
1.規范目的
從條文文義來看,本條第1款旨在確立時間的經過對民事權利所產生的影響,是對權利人行使權利的期間作出限制。“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的說明”(2016年7月10日)指出:“訴訟時效是權利人在法定期間內不行使權利,該期間屆滿后,權利不受保護的法律制度。該制度有利于促使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維護交易秩序和安全。”雖然2017年3月8日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的草案說明并未說明“該制度有利于促使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維護交易秩序和安全”,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的說明同樣構成本條的立法目的。
對于訴訟時效制度的功能或價值,存在著綜合說和單一說之別。學說上多主張“三目的說”,認為訴訟時效的正當理由有三,其一,穩定社會關系;其二,促使權利人行使權利;其三,避免債務人舉證不便,減輕債務人的負擔。?梁慧星:《民法總論》(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1年,第244頁;孫鵬:《去除時效制度的反道德性——時效制度存在理由論》,載《現代法學》2010年第5期;魏振瀛:《民法》(第六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93~194頁;龍衛球:《民法總論》(第二版),中國法制出版社2002年,第612~614頁;等等。也有學者認為,因請求權長期不行使,法律關系因此會持續處于久懸不決的狀態,義務人包袱沉重,因此讓罹于時效的請求權人承受不利益,起到促其及時行使權利的作用。?朱慶育:《民法總論》(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535頁。有學者進一步指出,訴訟時效制度的價值,主要在于以下幾點:其一,訴訟時效制度的基本價值是合理配置、有效利用有限的司法資源;其二,訴訟時效制度的另一重要價值是確立公權力對私權利提供救濟的界限;其三,訴訟時效制度的又一價值是平衡權利人與義務人之間的權益關系。?楊巍:《民法時效制度的理論反思與案例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8頁以下。但上述學說中主張的任何一者,都無法充分證成對權利行使的期間限制問題,?關于訴訟時效制度正當性傳統理由的批判,參見柳經緯:《關于時效制度的若干理論問題》,載《比較法研究》2004年第5期;孫鵬:《去除時效制度的反道德性——時效制度存在理由論》,載《現代法學》2010年第5期;楊巍:《民法時效制度的理論反思與案例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0頁以下;王軼:《民法總則之期間立法研究》,載《法學家》2016年第5期;等等。訴訟時效制度只能是上述多重目的綜合的結果。從上述草案說明等立法理由來看,我國民法總則中的時效制度設計,更多地強調了“三目的說”中的前兩者,并未提及訴訟時效減緩證明責任的功能。
單一說的主張,其側重點各有不同。或認為,時效制度的正當性僅在于維護社會秩序。?柳經緯:《關于時效制度的若干理論問題》,載《比較法研究》2004年第5期。或認為,時效制度的主要目的在于財富利用的合理化。?李永軍:《民法總論》(第三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78頁。或認為,其正當化的理由就是訴訟時效制度具有尊重社會交往現狀,維持既定社會秩序穩定,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功能。?王軼:《民法總則之期間立法研究》,載《法學家》2016年第5期。如果沒有訴訟時效制度,不特定第三人的信賴利益即裸露在法律的保護之外,從而動搖民事主體進行民事交往的基礎和前提。?王軼:《物權請求權與訴訟時效制度的適用》,載《當代法學》2006年第1期。而在此基礎上,又有學者認為,第三人信賴保護是時效制度最重要的理由,同時應當兼顧權利人與義務人利益的平衡。?朱虎:《返還原物請求權適用訴訟時效問題研究》,載《法商研究》2012年第6期。類似的觀點則認為,時效是對權利和平與安全的保護,其得以作為時效制度的正當理由。?朱巖:《消滅時效中的基本問題》,載《中外法學》2005年第2期。有學者認為,時效制度的本質在于將人們從維持事實關系清晰的負擔和危險中解放出來,而時效障礙事由則是防止事實關系曖昧化的措施。?解亙:《〈民法總則(草案)〉中時效制度的不足》,載《交大法學》2016年第4期。該觀點更多的是強調“三目的說”中的第三個目的。
當然,從司法實踐來看,上述關于訴訟時效制度存在的正當化理由的爭論,并未影響到司法實踐對訴訟時效制度的適用。但時效制度目的或本質的認識,會影響到相應的時效進程障礙事由及其規則的設計問題。
2.規范含義
首先,“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期間”并不意味著該期間的經過導致權利的消滅或不受人民法院保護。
訴訟時效,指權利人不行使權利的事實狀態持續經過法定期間,其權利的行使受到阻礙的制度。本條將其界定為“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期間”,延續了民法通則第135條的表述,并未結合本法第192條等作出相應的修改。若依其文義,訴訟時效是權利人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其權利的期間,若訴訟時效期間經過,不得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與該文義相應,加之受前蘇聯民法學我國民法學說及實踐長期以來采取勝訴權消滅說,但自從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來,我國學說和實踐逐漸轉向抗辯權發生說。?關于勝訴權消滅說到抗辯權發生說的轉變,參見朱曉喆:《訴訟時效完成后債權效力的體系重構——以最高人民法院〈訴訟時效規定〉第22條規定為切入點》,載《中國法學》2010年第6期。本法第192條、第193條也采納了抗辯權發生說。據此,應當對“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作限縮解釋,訴訟時效期間的經過,并不妨礙當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以保護自己的權利,除非對方當事人援引時效予以抗辯始得阻礙權利的行使。
其次,本條規定的“權利”,并不等同于本法第五章規定的所有民事權利,指的是請求權。對該“權利”含義的理解,涉及訴訟時效的適用對象,其具體范圍如何,學說及司法實務中歷來存在爭議。比較法上有限定為請求權,如德國民法典第194條;亦有將其限定在財產權的立法例,如日本民法典第167條(民法修改政府草案第166條)。民法通則第135條將其限定為“民事權利”,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條將其限定為債權請求權。學說上則多認為,依訴訟時效制度的立法目的,應解釋為訴訟時效僅適用于請求權。?梁慧星:《民法總論》(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1年,第252頁。本法雖然未明確將其限定為請求權,但依本法第194條、第195條及第199條等規定的體系性解釋,應將本款規定的“權利”限縮為請求權。根據這些規定,無論是訴訟時效的中止還是訴訟時效規定的排除適用,均圍繞請求權而展開,因此,只有請求權才會面臨訴訟時效期間的限制。同時,本法第192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的,義務人可以提出不履行義務的抗辯”。請求權以外的權利,如支配權、形成權、抗辯權并不存在“履行義務”的問題,因此也就不會面臨訴訟時效屆滿的抗辯。而本法第190條、第191條也明確將其適用對象限于請求權。
當然,并不是所有的請求權均適用訴訟時效的規定。除了本法第196條規定的以外,還存在著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條但書規定的債權請求權以及其他依其性質不適用訴訟時效規定的請求權(具體參見第196條的評注)。
因本法實質上修改了民法通則的訴訟時效制度,因此并不包括民法通則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民法通則的規定并非這里的“法律另有規定”。而且,此處的“法律”,僅指狹義的法律,并不包括行政法規及部門規章等。因此,《水路貨物運輸合同實施細則》第30條?該條規定,“承運人與托運人或收貨人彼此之間要求賠償的時效,從貨運記錄交給托運人或收貨人的次日起算不超過180日。賠償要求應以書面形式提出,對方應在收到書面賠償要求的次日起60日內處理”。以及《鐵路貨物運輸合同實施細則》第22條?該條規定,“承運人同托運人或收貨人相互間要求賠償或退補費用的時效期限為180日(要求鐵路支付運到期限違約金為60日)”。的規定,并非此處的“法律另有規定”。
“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主要指的是本法及特別法上的規定的最長時效期間和特殊時效期間,以區別于本款規定的三年期間。前者如本條第2款規定的20年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后者主要散見于特別法的規定,歸納整理如下:
(1)一年的訴訟時效期間。海商法第257條第1款規定的海上貨物運輸賠償時效、第260條規定的海上拖航合同請求權、第263條規定的共同海損分攤請求權;拍賣法第61條規定的因拍賣標的存在瑕疵未聲明而請求賠償的訴訟時效期間;保險法第26條規定的人壽保險以外的其他保險的保險金賠付請求。
(2)兩年的訴訟時效期間。民用航空法第135條規定的航空運輸訴訟時效期間,第171條規定的對地面第三人損害賠償的訴訟時效期間;國家賠償法第39條規定的國家賠償請求權;產品質量法第45條規定的產品缺陷損害賠償請求;專利法第68條規定的專利權侵權訴訟時效;繼承法第8條規定繼承權糾紛提起訴訟的期間;海商法第257條第2款規定的航次租船合同請求權、第258條規定的海上旅客運輸賠償時效、第259條規定的船舶租用合同請求權、第261條規定的船舶碰撞請求權、第262條規定的海難救助請求權、第264條規定的海上保險合同賠償時效。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6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融資租賃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25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8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民事審判工作中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會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7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5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人民調解協議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規定第9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31條等,均規定了兩年的訴訟時效期間。此等時效期間,乃是在民法通則第135條規定的兩年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基礎上制定的。況且,訴訟時效制度涉及當事人權利的保護,依本款規定,只有法律得以對其作出特別規定,司法解釋并不能在民法總則及其他法律之外縮短訴訟時效期間。隨著民法總則的出臺,即使民法通則暫不廢止,亦有必要結合新法適當延長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精神,對上述司法解釋作出清理和修改。
(3)三年的訴訟時效期間。例如,環境保護法第66條規定,提起環境損害賠償訴訟的時效期間為三年;海商法第265條規定的油污損害請求權時效;民用航空器法第171條規定的地面第三人損害賠償最長訴訟時效。
(4)四年的訴訟時效期間。例如,合同法第129條規定的國際貨物買賣合同、技術進出口合同糾紛的訴訟時效期間。
(5)五年的訴訟時效期間。例如,保險法第26條規定的人壽保險保險金賠付請求。
(6)六年的訴訟時效期間。例如,海商法第265條但書規定的油污損害請求權的最長訴訟時效。
除了上述特殊訴訟時效期間,海商法第257條還規定了90日的訴訟時效期間。
最后,該條規定雖然從正面對權利行使的期間限制作出了規定,但這不表明權利人在向法院請求保護其權利時應當證明訴訟時效期間未屆滿。原因在于,依本法第192條的規定,應當由義務人援引抗辯始得阻礙權利的行使,義務人應當主張證明訴訟時效期間已屆滿。
本條第2款第1句和第2句是關于訴訟時效期間起算的規定。
(一)歷史由來
該規定源于民法通則第137條,并將民法通則規定的“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之時起”,調整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自2015年法工委室內稿開始,民法總則各草案均將民法通則的“侵害”改為“損害”,同時增加“義務人”的規定。該規定吸收了學說中關于“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權利遭受侵害還應當包括知道具體的侵權人”的主張,?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第二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746頁。增加了“……以及義務人”,進一步明確了自權利得以行使時開始起算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另外,與民法通則第137條相比,民法總則的規定增加了“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這是考慮到各特別法對訴訟時效期間起算作出了不少特別規定,民法總則對此作出了完善。
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存在主觀標準和客觀標準兩種立法模式。主觀標準,多從權利人得以行使其請求權時起算,以權利人是否已經知悉或應當知悉為準。客觀標準,多從權利客觀成立時起算。?楊巍:《民法時效制度的理論反思與案例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06頁以下;朱巖:《消滅時效制度中的基本問題》,載《中外法學》2005年第2期,第170~171頁;朱慶育:《民法總論》(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552頁;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第二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744頁;等等。我國民法通則采取了主觀標準與較短期間相結合的普通訴訟時效制度,?高圣平:《訴訟時效立法中的幾個問題》,載《法學論壇》2015年第3期;朱曉喆:《訴訟時效制度的立法評論》,載《東方法學》2016年第5期;但也有學者認為,我國民法通則是采納了主客觀標準,參見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第二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745頁。民法總則維持了這一基本原則。在民法總則出臺前,雖有學者建議進一步規定為“權利得以行使時”或“可以行使訴權時”,?孫學致:《論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2年第5期;徐國棟主編:《綠色民法典草案》,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38頁;許中緣、曲茂輝:《民法總則原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91頁;梁慧星:《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附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387頁;解亙:《〈民法總則(草案)〉中時效制度的不足》,載《交大法學》2016年第4期;李永軍:《民法總論》(第三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92頁;等等。民法總則增加知道或應當知道“義務人”,也部分體現了這一思想,?亦有學者將“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權利受侵害時開始起算”與“權利人客觀上能夠行使其請求權時”等價處理,參見尹田:《民法典總則之理論與立法研究》,法律出版社2010年,第827頁。另有學者認為,由于有時效中止制度的補充,民法通則的現有規定也完全可以使權利人的民事權利得到有效保護,無須規定指導或應當知道義務人(魏振瀛:《民法》(第六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02頁)。但仍然與民法通則保持了延續性,以“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來界定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標準。另外,也有學者建議應當區分合同請求權和侵權請求權規定訴訟時效期間,?楊巍:《民法時效制度的理論反思與案例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38頁以下;李永軍:《民法總論》(第三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91頁。但民法總則并未采納這一意見,而是將其統一規定。
(二)規范目的與含義
1.規范目的
本規定旨在解決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點問題。前款規定的三年期間,從何時開始計算,需要有統一的標準。權利人要行使其權利,首先得有權利受到侵害的認識,并知道向誰行使權利。若具有這種認識可能性時,可以期待一個合理的權利人會積極地行使其權利。若不知義務人,權利人無從行使其權利,也就無法實現“有利于促使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的訴訟時效制度目的。因此,本規定以權利人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知道或應當知道具體的義務人時為起算點。另外,如果考慮個別的權利人在具體的個別情形下行使權利是否可能,那么各個具體情況的訴訟時效起算點就會各異,法律關系也會變得不安定。?山本敬三:《民法講義I總則》,解亙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50頁。因此,本規定設置了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統一的起算點。
2.規范含義
首先,“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的含義。此處的權利人,通常是指權利受到侵害的人;權利人欠缺完全行為能力時,是指權利人的法定代理人,但本法第190條、第191條規定的情形除外。在公益訴訟中,是指依法有權提起公益訴訟的機關和有關組織(民事訴訟法第55條)。知道,指權利人已了解到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的事實。應當知道,指一個理性人在同樣情況下能夠知道其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的事實。?崔建遠等著:《民法總論(第二版)》,清華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68頁;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第二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746頁;等等。司法實踐中也多以此為判斷標準。?例如,“鄺宇棟等訴朱菊仙法定繼承案”,上海市高院(2008)滬高民一終字第76號。該案中,雖然被告早在1995年就辦理了房屋所有權證,但兩原告在得知其父親留有遺囑后,經常查閱上海市房地產登記冊房屋狀況及產權人信息,直至2007年11月22日,公示信息仍為其父親。2008年1月11日,兩原告再次查詢訴爭房產信息,得知權利人已變更。上海市第一中院據此認為“直至2008年1月11日,原告查詢到訴爭房產的所有權人已經變更為被告朱菊仙,才認為自己的繼承權受到了侵害,故原告提起繼承權糾紛訴訟的訴訟時效應當以該日即2008年1月11日為起算點”。當然,在權利人的判斷能力明顯高于理性人的標準時,應以權利人本人的判斷能力為準。
在訴訟中,因義務人就時效享有時效利益,義務人應當就權利人知道或應當知道其權利受到損害及知道或應當知道義務人的時間點進行主張證明。?同注?。
其次,“權利受到損害”的含義。在民法總則以前,學說上多將民法通則第137條中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的事實擴張解釋為知道或應當知道“侵害人”。民法總則出臺后,因已專門規定“義務人”,“權利受到損害”的含義應采狹義的解釋。但“損害”一詞,較之民法通則第137條“侵害”,其含義不甚準確。損害,意味著加害人造成權利人的受害后果,是權利人非自愿的利益喪失,通常發生在侵權或違約的情形。而訴訟時效的適用對象并不限于“損害賠償請求權”。在司法實踐中,不應將“侵害”到“損害”的變化理解為規定的實質變更,“損害”也不應理解為損害賠償請求權意義上的“損害”,而應將其擴張解釋為權利受到侵害或請求權產生之時。而且,“權利受到損害”有些情形指的是二次性的救濟,有些情形指的是請求權產生之時。前者如,請求他人不作為的債權請求權,訴訟時效期間從權利人知道或應當知道義務人違反不作為義務的次日起計算。?謝懷栻:《民法總則講要》,北京大出版社2007年版,第204頁。后者如,無因管理費用返還之債,應自費用返還請求權產生之日及知道或應當知道返還義務人之日起算;再如,被保險人或受益人向保險人請求賠償或給付保險金的訴訟時效期間,自其知道或應當知道保險事故發生之日起計算(保險法第26條)。
再次,關于“義務人”。在表述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第8條、第9條采用了“對方當事人”和“本人”的表述,與本規定中的“義務人”具有相同的含義。只不過司法解釋將訴訟時效限定在債權請求權,其第8條第9條指的是不當得利返還義務人或無因管理費用返還義務人。
最后,在計算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點上,因具體請求權的根據及標的不同,決定了權利人對于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的“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的時點會有所不同。?同注?,第256頁。不僅如此,依本款第2句規定,特別法也可能就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另行作出規定。具體整理如下:
(1)對民法通則第137條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點的重申。如專利法第68條、農村土地承包經營糾紛調解仲裁法第18條、產品質量法第45條第1款、環境保護法第66條、海商法第257條第2款、第259條、第260條、拍賣法第61條,等等。但是,由于民法總則增加了“知道或應當知道義務人”,在文義上對民法通則第137條作出了實質變更,因此就這些規定應當作出修改或完善;或者在解釋上采納學說中的多數見解,將“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義務人”納入“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之中。
(2)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及其他司法解釋規定的起算點(參見本條第1款評注中的列舉)。隨著民法總則的出臺,即使暫不廢止民法通則,最高人民法院也應當對以往的司法解釋作出相應的清理和完善。例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第5條規定已為本法第189條替代;第7條第2款、第8條、第9條關于合同撤銷后的返還、不當得利之債、無因管理之債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與民法總則規定一致,并未設立特別的起算標準。
(3)本法第189~191條規定的特別起算標準以及本款第3句規定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點,不同于訴訟時效期間的一般起算標準。
(4)特別法上規定的特別起算標準。例如,海商法第265條規定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從事故發生之日起計算;民用航空法第135條規定的航空運輸訴訟時效,自民用航空器到達目的地點、應當到達目的地點或者運輸終止之日起計算;第171條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從損害發生之日起計算;專利法第68條第2款規定的授予權利前的專利使用費訴訟時效期間,即使在專利權被授權之前已得知或應當得知侵害的事實,也自專利權被授予之日起計算;海商法第257條、第258條、第261-265條分別規定了不同的起算標準;等等。
需要指出的是,本款第2句規定的“法律”,與本條第1款規定一樣,僅指狹義上的法律。對此,司法實踐中最高人民法院也有判決指出,“訴訟時效是由法律明確規定的權利人在法定期間內不行使權利而喪失勝訴權的法律制度,三企公司主張適用《國內水路貨物運輸規則》第34條確定本案訴訟時效起算的主張沒有法律依據,不予支持。”?深圳市三企工貿有限公司訴深圳市中遠國際貨運有限公司水路貨物運輸合同案,最高人民法院(2007)民四提字第2號。
本條第2款第3句是關于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規定。
(一)歷史由來
該規定源于民法通則第137條第2句和第3句的規定,規定最長訴訟時效期間及其延長。除了將“權利被侵害”改為“權利受到損害”以及刪去了“延長”之后的“訴訟時效期間”,最重要的變化是將民法通則第137條第2句與第3句之間的句號改為分號,明確了此處的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針對的是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與此同時,增加了“根據權利人的申請決定”延長,明確了其并非是法院依職權延長,而是依當事人之申請。
關于民法通則規定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是否為訴訟時效,有不同的觀點。?魏振瀛:《民法》(第六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00頁。有學者建議稿只規定了10年的長期訴訟時效,并未規定20年的最長訴訟時效;?梁慧星:《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附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393頁。有的學者建議稿將其命名為“最長權利保護期間”加以規定;?王利明主編:《中國民法典學者建議稿及立法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05年,第430頁。有的學者建議稿則將其納入“訴權的除斥期間”。?徐國棟主編:《綠色民法典草案》,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40頁。另外,在2002年全國人大常委會曾審議的民法典草案,除了20年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還在其第100條設計了30年的特殊最長訴訟時效期間。主要是考慮到人身損害賠償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不足以保護特定情形下的債權人的問題,針對藥品質量不合格的人身傷害、醫療事故人身傷害、環境污染人身傷害、建筑物質量不合格等特殊情形設定了特別的30年最長時效。?高圣平:《訴訟時效立法中的幾個問題》,載《法學論壇》2015年第2期。但對于上述方案,民法總則均未采納,仍然維持了民法通則20年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規定。
關于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雖然民法通則將其與最長訴訟時效期間一起規定在該法第137條,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75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既可以適用于普通訴訟時效期間,也可以適用于民法通則第136條規定的短期訴訟時效期間和民法通則第137條規定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源于前蘇聯。在民法總則出臺之前有學者認為民法通則137條規定的20年期間為除斥期間,不能延長;?佟柔主編:《中國民法學·民法總則》(修訂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08年,第240頁;也有學者認為20年期間的延長,因其并非訴訟時效期間,而是最長保護期間,不能被命名為“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參見崔建遠等著:《民法總論》(第二版),清華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12頁;徐國棟:《民法總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396~397頁。有學者認為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只能適用于20年最長時效期間”,?同注?,第260頁。或者主張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只是特殊歷史時期的產物,民法通則規定的短期和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過短,也不能通過延長時效的辦法來解決;或認為,不規定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是英國法以外的大多數國家的立法通例;或認為,法官依職權適用訴訟時效已被禁止,延長制度基本喪失其意義;?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第二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762頁;霍海紅:《訴訟時效延長規則之反思》,載《法律科學》2012年第2期;楊巍:《民法時效制度的理論反思與案例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438頁以下。或認為延長制度是因為我國民法通則沒有規定不完成及中止事由過窄而規定的,因其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及不可預見性,將來應取消訴訟時效的延長;?同注?,第302頁。建議廢除訴訟時效期間延長制度。但從2015年法工委室內稿開始,民法總則各草案均維持了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制度。雖然民法總則最終采納了肯定說的意見,并將其適用限定在最長訴訟時效期間,但在司法實踐中,普通訴訟時效期間適用延長的案例也不在少數。如銀廣廈證券虛假陳述民事賠償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曾召開新聞發布會將2年的訴訟時效期間延長為2年6個月;?楊巍:《民法時效制度的理論反思與案例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434頁。“胡某某與海南省陵水黎族自治縣公路分局人身損害賠償糾紛上訴案”;?海南省高院(2006)瓊民一終字第2號。等等。在今后司法實踐中是否仍應維持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的解釋,有待商榷。從本法規定來看,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問題,通過訴訟時效的中止、中斷予以處理,更符合本法的體系考量。
(二)規范目的與含義
1.規范目的
最長訴訟時效期間,旨在對較短的普通訴訟時效期間作出補充和限制。普通訴訟時效期間,采主觀起算標準。如此一來,就有可能因權利人不知權利的發生及其義務人而導致不起算訴訟時效期間,進而導致法律關系長期處于不穩定狀態,也會增加義務人保存相關清償證據的成本,因此,有必要借助最長訴訟時效期間加以控制。
但與本款第一句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點不同,最長訴訟時效期間采取客觀起算標準,以“權利受到損害之日”起算,而與權利人是否知悉無關。也正因為如此,權利人就可能面臨尚未知悉權利因而無從行使、時效期間卻已完成的危險,因此,采客觀起算標準時,有必要設置比較長的時效期間。?同注?,第553頁。這也可用以說明我國自民法通則開始就設定20年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并配置以客觀起算標準。
訴訟時效的延長,則是對訴訟時效的中止和中斷制度的補充。由于法律對訴訟時效的中止和中斷的事由采取法定主義,不可能包羅諸多使權利人不及時行使權利成為可原宥的原因,法律特別設立訴訟時效的延長制度予以衡平,由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權彌補立法的列舉式規定的不足。(51)劉心穩主編:《中國民法學研究述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288~289頁;徐國棟:《民法總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399頁。但考慮到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存在時效的中止和中斷,足以對權利人的權利行使提供保障,沒有必要再另行設置延長制度;但最長訴訟時效期間,不適用中止和中斷規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75條),故設置延長制度以平衡時效法定主義的僵化。在我國特殊歷史時期,也曾用于解決涉臺相關民事案件的處理。比較法上的延長制度,如德國民法第202條,與我國民法總則不同,采取的是允許當事人通過協議延長時效期間以緩和法定主義。
2.規范含義
最長訴訟時效的起算標準為“權利受到損害之日”。此處的“權利受到損害”,亦如本款第1句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一樣,并不限于損害賠償請求權意義上的“損害”,而應將其擴張解釋為權利受到侵害或請求權產生之時。20年的最長訴訟時效期間,不適用本法第194條、第195條規定的中止、中斷規則。此處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亦并非意味著請求權或勝訴權的消滅,同樣應遵循第192~193條規定的時效援引規則。
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依本法規定,僅適用于最長訴訟時效期間,且需具備“特殊情況”。因20年最長訴訟時效已是時效之例外,而在此基礎上的延長更是例外之例外,因此應對“特殊情況”作嚴格限制。何謂“特殊情況”,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69條曾規定,“權利人由于客觀的障礙在法定訴訟時效期間不能行使請求權的”,屬于此處的特殊情況。從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制度目的來看,不知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不應構成此處的特殊情況。但因導致訴訟時效期間中止的事由持續存在,致使權利人未能在最長訴訟時效期間內行使請求權的,可以作為“特殊情況”對待。再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處理涉臺民事案件的幾個法律問題(1988年8月9日)曾規定:“由于涉及去臺人員和臺灣同胞的案件,許多已經超過20年了,因此,對去臺人員和臺灣同胞的訴訟時效期間問題,根據民法通則第137條的規定,人民法院可以作為特殊情況予以適當延長。”在司法實踐中,人民法院也曾就醫院抱錯孩子的賠償請求權作出過最長訴訟時效延長的決定。(52)“孫華東夫婦訴通化市人民醫院錯給所生孩子致使其撫養他人孩子達20余年要求找回親子和賠償案”,載《人民法院案例選(2003年第4輯)》(總第46輯),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93頁以下;“趙盛強等訴通化市人民醫院侵犯身份權賠償案”,載《人民法院案例選(2004年民事專輯)》(總第48輯),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80頁以下。但具體哪些情形構成訴訟時效期間延長的特殊情況,仍有待司法實踐中進一步發展、整理,尤其是民法總則將其限定為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后,其“特殊情況”的理解是否會發生變化,仍有待觀察。
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除了上述“特殊情況”要件以外,尚需具備以下要件。其一,須訴訟時效期間已屆滿。若未屆滿,無需延長。其二,須權利人請求法院延長訴訟時效期間。依本法第193條,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制度,也當然屬于訴訟時效的規定,法院不得主動適用。因此,從證明責任角度而言,義務人為了援引時效抗辯,應主張證明時效期間已屆滿,權利人則以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規則、中止、中斷等予以再抗辯;若權利人的主張成立,義務人再以最長時效期間已屆滿進行抗辯;針對義務人的時效抗辯,若抗辯成立,則權利人只有申請法院延長最長訴訟時效期間,此時需證明得以延長時效的“特殊情況”,法院才得以延長訴訟時效期間。(53)當然,若依部分學者的意見,20年的最長期間并非訴訟時效期間,而是除斥期間。依學理,法院應當依職權對最長時效期間是否已屆滿進行審查。若是如此,其主張抗辯的證明責任會發生變化。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民法典編纂中的服務合同立法研究”(項目編號:15AFX016)、國家“萬人計劃”青年拔尖人才項目及教育部青年長江學者計劃項目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周江洪,浙江大學光華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