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毅
中國農業大學食品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專欄作家,央視、央廣特約嘉賓專家。
“彼仙山耶,在水之東。有獸存耶,其名為年”,年假以龍馬之威,該是如何兇猛呢?關于用爆竹去驅逐怪獸“年”的這個說法,已經是遙遠的傳說而已,即便還有“年”,也不敵當下霾之不可一世的兇猛,爆竹貴有自知之明地生淡出江湖之意了。年年年皆在,獸獸獸已遠,追溯當下歡歡喜喜年夜飯之本源,原來是祖先們懷著對“年”的敬畏,報以最后的晚餐的悲壯,才如斯豐盛呢。
凡俗的我們,當下可以是單純的快樂,無憂無慮地在羹湯佳肴之間饕餮,在春節這個特別的日子里,用高密度相濡以沫的親密,忘卻低濃度相忘江湖的無奈。這不,從南北朝時就已有的年夜飯的習俗,我們這又熱熱鬧鬧吃完了。
年夜飯的傳統是力求極大豐富的盛宴,剩下是必須的吉利,頓頓有余是對年年有余的具體注解,以及豐衣足食的美好希冀,所以“魚”,在東西南北都是露臉頻率最高的一個年夜必備菜,除了本身的豐美之外,主要還是沾了和“余”諧音的口彩,圖個吉祥歡喜意。有不少人家,年夜飯的米飯和菜肴,都是極大地有“余”,從除夕“余”到初三的餐桌了呢。
各種出土文物,栩栩如生地再現了幾千年前老祖宗們歡聚一堂共享美味的場景,那時候的他們,居然是在聚的形態下分餐而食。雙膝著地“跽坐”于條案前,食器于案,飯菜于器,縱使兩人也舉案齊眉,分案而食,多人自也是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后來的后來,無炒不成菜風靡神州大地,或許是為了菜之完整性的美感,比如,年年有余的“魚”,分餐就少了翔淺底游深淵的活靈活現。取“吉”之諧音的“雞”也同理。然后的然后,大家都知道結局,我們名副其實地聚餐,你夾給我,我夾給你,你翻過來,我翻過去,親親熱熱、不分彼此,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相濡以沫大聚餐。分餐除了破壞菜肴的完整美感,還暗含了你嫌我、我嫌你的疏離感。分還是合,在情感層面分析的時候,分,就甘拜下風、落荒而逃了。
不過近來的近來,自助式分餐在清正廉潔風中,有脫穎而出、笑傲江湖之勢,若能借此勢推而廣之,只要同一時空下共同品嘗食物之美好,就算同餐共飲,也算移風易俗新氣象。當然不能指望千百年的習慣一夜革之。
其實,分餐還是合餐,無需革命,只需改良,就可以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堅持在每盤菜里,都擱上一把公用勺或一雙公用筷,夾菜的時候,自己的筷子勺子放一邊,用公勺公筷。起初的勺和筷之轉換,自是有些麻煩,但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成自然了。
最好的推廣辦法是從餐館開始,總是主動如此配置,一頓又一頓飯吃下來,此風就進入千家萬戶了。合中有分,分不傷合的中式分餐,就自然而然地又熱情又健康地成為國人的習慣了。就說這年夜飯吧,如果吃的時候能做到公勺公筷,從除夕一路“余”到初三的飯菜,因為沒有唾液的滋養,也會堅強耐貯很多呢。
當然當下這個春節,分餐合餐算宏大敘事下的小講究,當務之急更是要強調千里萬里趕了來的團圓,不要生生被手機和電視損傷了團圓的親密感,不親密的陪伴是對親人和自己的輕慢。倘若一家人聚餐吃飯,觥籌交錯中不分彼此時,有人的眼睛和心靈依舊沉浸在電視中,迷戀在手機上,是辜負啊,辜負了愛和美食。
每一個一年都走得多性急啊,站在雞年的初,猴年的愛和想念,都沒有猶豫地穿過紅塵,在春節的團聚里,在洗手作羹湯間溫暖如斯。中國人的團圓年,除了吃的喜慶之外,還有追思與懷念。春節,還要講究先拜天地,次拜祖宗,再拜高堂,然后出門去拜親朋好友,也就是初一拜本家、初二拜岳家、初三拜親戚呢,拜到正月十五?;?,算是拜個晚年。
破五的爆竹比除夕還要熱烈,但愿只是聽起來的此起彼伏,那個比“年”還兇猛的“霾”,應該能遏制住咱們放煙花爆竹的沖動。最后的大數據會說:今年的爆竹少了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