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生++喬夢雨
2016年11月21日,有媒體曝光了江蘇省常熟市一些服裝加工作坊涉嫌雇用“童工”。事件撕開了社會的一道傷口:是什么原因讓這些未滿16周歲、本應在課堂上讀書、無憂無慮地度過青春時光的孩子,來到了機器旁進行高強度的勞動?他們及其家庭是被欺騙還是主動作出的選擇?最近,記者前往此次事件中部分“童工”的家鄉貴州省安順市進行探訪。
“年輕人不讀書就打工”
毗鄰貴州省省會貴陽市的安順市,是我國最早確定的甲類旅游開放城市之一。在安順市境內,有馳名中外的黃果樹、龍宮兩個國家首批5A級旅游區,擁有“中國瀑鄉”“屯堡文化之鄉”“蠟染之鄉”“西部之秀”等美譽。海拔1300多米的十二茅坡,就位于這片風景如畫的土地上。
當地人介紹說,新中國成立后,十二茅坡曾是軍馬場的分部之一,為部隊繁殖養育軍馬。上世紀70年代軍馬場被撤,十二茅坡的農業開始興起,出現了一些致力于白芨、石斛等中藥材產業的公司,還有從事禽業養殖的公司,漫山遍野種植了茶樹和煙葉。
這片地廣人稀的前軍馬場上,“原住民”并不多。隨著各種企業的興盛,十二茅坡也開始吸引那些偏遠地區的人前來淘金。外鄉人在這里以相對低廉的價格,購買下破舊的房屋,自此駐留。
楊某朋(注:本文中人物均不顯示全名)是此次媒體曝光后官方解救出的“童工”之一。此前,他就隨著奶奶王某英一起生活在十二茅坡某間破舊的房屋里。記者費盡周折找到王某英時,她正在成片茶山中的茶樹叢間尋找蟲草。她說:“只有一兩個月的時間能尋找到蟲草?!币驗榇罅康牟赏冢x草已經很難尋找到了。
王某英說,為了尋找到收購價為每根1.5元的蟲草,需要運氣,更需要勞作。“彎著腰挖半天,累得腰酸背疼”,每天能挖出三五十根,她就非常滿足了。
此前,老人一家居住在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縣本寨鄉。寨子曾被火燒了3次,“沒法住了”,便于2011年遷徙到十二茅坡。購置“新家”花費了3萬多元,幾年前,老人的丈夫去世,買墓地、安葬也花了不少錢,家里由此欠下了債務。迫于經濟壓力,老人的獨子楊某海(“童工”楊某朋的父親)和妻子去福建等地打工?!八麄兂鋈ゴ蚬さ氖杖氲?,每年給家里的錢也不多,過年過節或者家里有大事才回來。”王某英說。
在“童工”楊某朋外出打工前,65歲的王某英帶著孫子楊某朋和兩個孫女留守,艱難地一起生活。王某英說,家里一方面希望孩子多讀書,“長大了成才”;另一方面,又實實在在地承受著經濟上的壓力。楊某朋此前在鄰近的雞場中學念初一,“喜歡玩手機,我管不了他,孩子自己也不想讀書了”。
2016年春節,15歲的楊某朋念完初中一年級第一學期后,一個“老板”來到他們家門口,向大人表示可以帶孩子出門去打工賺錢。根據老人和當地村民的描述,“年輕人不讀書就打工”,沒有其他選擇。至于什么年齡才能外出打工、“童工”是否違法等問題,他們并不太懂,也不在意。
當時,“招工”很快就完成了。大人主要關心兩個問題,一是孩子的起居生活有沒有著落,安全有沒有保障,有沒有誰能管教孩子讓他不要學壞。對此,“老板”說,有老板管著,沒事的。大人關心的第二個問題就是工資。雙方口頭約定,過年時“老板”將孩子和錢一并送回來。關于工資的數額,低收入的鄉親們很容易滿足,往往是“老板”報出一個價格,孩子的父母感覺“大體差不多”就成交了。
就這樣,2016年2月,在鄰居眼中“有點叛逆”的楊某朋被父母交給“老板”,“老板”承諾保證孩子的安全。隨后,楊某朋便和后來出現在新聞里的“童工”一道坐車去了廠里。
王某英和他的兒子兒媳并不認識前來招工的“老板”,之所以能產生信任,是因為有一個當地的成年人曾在“老板”那里干過兩年,認識對方,“知道是做活的,不是做壞事的”。
至于孩子到“老板”的工廠每天干什么活、有沒有定額任務、工作的時間有沒有上限等問題,“什么都沒說”。老人搖搖頭告訴記者,孫子學習成績不算好,自己也不想讀書,“不怎么服管教,讓他出去吃點苦,懂得生活的辛苦以后,再看他愿不愿繼續讀書”。這是楊某朋第一次外出打工,老人說,家里不指望他掙多少錢。
楊某朋到了工廠后,曾給家里打過電話,但沒寄過錢。他在電話中寬慰老人,“別擔心,吃的穿的都有,住的也不錯”。王某英帶著兩個分別念三年級和四年級的孫女,繼續在十二茅坡留守。
楊某朋的離開,并未顯著減輕一家人的生活壓力,老人仍然過得非常拮據,盼望著在撫養兩個孫女長大的間隙,能有點零工做。但這位65歲的老奶奶除了采茶,其他每天能掙幾十元不等的工作都不要她。生活的艱辛,迫使這位老人和她的家庭難以規劃孩子的未來。就這樣,少年楊某朋離開十二茅坡,成為一名“童工”。
“家里條件不好,兒子也想出去”
在江蘇省常熟市被發現的這批“童工”中,14歲的黎某龍和楊某朋一樣居住在十二茅坡,兩人家的房屋前后排挨著。黎某龍的家里擺放著一臺“songli”牌電視機,其屏幕大小和15英寸的筆記本電腦差不多。此外,除了電飯煲、已不能脫水的老式洗衣機、電燈,就沒有別的電器。房屋的墻壁裂開了口子,石灰大片脫落,露出凹凸不平的火磚。
對于記者的造訪,黎某龍的母親楊某妹有些不知所措,“我沒進過學堂,連名字都不會寫。”她風一般地跑出去,叫來自己的親戚、同時也是鄰居的熊女士和記者一起交談。
前些年,黎某龍48歲的父親黎某昌在安順等鄰近地區打工,維系一家6口人的生活。黎某龍是家里的第二個孩子,16歲的姐姐黎某健念初三,成績比較好,希望能繼續念書;10歲的大妹正在念小學三年級;8歲的小妹念一年級。2016年,孩子黎某龍開始打工后,父親就去了福建,希望能掙更多的錢。
熊女士告訴記者,楊某妹一家生活的貧困程度超出了一般人的想像。在她看來,這種極度的貧困,是黎某龍小小年紀便不得不外出打工的主要原因。
“就在前幾天,楊某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碰巧有人過來收廢品,她就把一個廢舊的烤火爐子當廢鐵賣了,3毛一斤,賣了15元。”熊女士說,“她靠這15元支撐了幾天,現在又沒有錢了?!?
“孩子上學的時候,楊某妹會一個人吃午飯,中午從來沒有見她吃過肉?!毙芘苦咧鴾I說,楊某妹經常用一點辣椒、加上沒油的野菜,就著一碗飯,沖點水,“泡著就吃了”。
“有一次,她生病卻沒錢了,發燒、頭疼,還暈倒了,我就借給她100元,讓她到醫院去看看。”熊女士說,“沒想到,過了幾天,她把錢還給了我,說自己在床上睡了幾天,多喝些開水,沒去醫院,病也好了?!?/p>
在搬到十二茅坡之前,這一家子住在安順市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縣貓營鎮某村,因為那里的房子已經破舊得無法住人,“實在沒辦法了”,10多年前,一家人搬到了十二茅坡。在這個看上去能找到打工機會的地方,楊某妹希望能分擔丈夫的壓力。
“老板需要零工的時候,我就去。”讓楊某妹沮喪的是,沒文化還得照顧孩子的婦女并不吃香——老板需要的是可以長時間干活的人,“我很難打上工,一個月能打三五天工就不錯了。那些老板說,‘你是帶娃娃的人”。
46歲的楊某妹只能退而求其次,依靠干點農活補貼家用。她收割的稻谷能讓一家人吃上飯,“實在沒錢了,也能賣一點換幾個錢”。盡管生活得非常節儉,但這個收入有限的家庭仍然欠下了1萬多元的外債。債務源于購房,也因為醫治孩子的?。?016年上半年,二女兒黎某芊不小心摔傷了手臂,在紫云縣醫院治療,花了1萬多元;2015年,三女兒黎某歡也曾到貴陽做過手術,花了5000多元。
這樣貧困的家庭,為什么會生育4個孩子?楊某妹稱“大家都這樣”——在偏僻的山鄉,一代又一代的老人傳承著“養兒防老”的傳統觀念,認為多生幾個孩子,孩子們之間也能相互有個幫襯。夫婦倆的收入除去日常不可避免的開支外,都用于供孩子讀書。念幼兒園時,半年就需3000多元,他們勉力維持。到了義務教育階段,仍需要給孩子一定的生活費,為了安全,兩個女兒每半年還需要分別交納500元和1000元的接送費。
這些開支讓這個家庭一直處于困境。“家里條件不好,兒子也想出去?!睏钅趁谜f,自己勸過孩子繼續讀書,可兒子說,家境不好,自己成績也不好,“不如出去掙點錢”。
“我們就讓他出去試一試,如果能適應,以后再說?!睏钅趁谜f:“如果適應不了,就回家繼續讀書,長大一些后,再決定是不是讓孩子出去打工?!?/p>
黎某龍在念完小學六年級后,2016年開始外出打工。無論是在紫云縣的老家,還是在十二茅坡的新家,幾乎所有離校的年輕人都出門打工了。在殘酷的生存壓力面前,沒有太多家庭介意孩子是否屬于“童工”。
黎某龍沒有手機,每次和家里聯系都要借別人的手機。如果家里給他打電話,也需要打通別人的手機后,約定一個時間,然后再撥打過去。黎某龍在電話里告訴家人,“老板”對他很好,吃的也可以,“有時也會抱怨,說加夜班受不了”。聽到這樣的話,楊某妹就覺得心里特別難受,勸孩子回來,可孩子表示至少要堅持1年,“過年回來了再看”。
黎某龍離開家的過程,和楊某朋幾乎是一樣的。“‘老板到我家門口來,說帶孩子出去打工?!睏钅趁没貞浾f,對方提出工資為包吃管住每月2500元,家人也沒有討價還價就同意了。至于具體去干什么工作、每天干多長時間、必須完成多少工作量、如何保證孩子必要的休息等細節,雙方并沒有明確議定。雙方也沒有簽訂任何書面的合同,僅僅口頭約定,過年時“老板”把孩子送回家,到時候把錢一并交給大人。
為了讓“老板”對孩子好一點,心疼孩子的楊某妹還給“老板”送了花生核桃,這是她當時唯一拿得出手的禮物。楊某妹和丈夫并不知道將自己孩子帶走的“老板”姓甚名誰,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老板”還是“中介”。這些天性淳樸又沒有太多社會經驗的父母,堅信“老板”會恪守當初面對面許下的承諾。
“沒辦法,要不就要餓肚子”
記者輾轉找到此次事件中另一名“童工”韋某勝家里后,聽到的是同樣悲傷的故事。
15歲的韋某勝居住在安順市寧谷鎮某村,家門口就是學校。韋某勝79歲的爺爺韋某華,呆坐在火爐旁,老人的背部幾十年都長著一個碗大的瘤子?;馉t旁還有78歲病重的奶奶,身體狀況看上去非常差。鄉鄰說,她“不能站,只能坐著,講不了話”。
韋某華共有5個兒女,目前隨小兒子韋某平(“童工”韋某勝的父親)一起生活。
韋某華說,小兒子韋某平從未念過書,“沒什么文化”,此前曾到浙江、廣東等地打工,“干體力活”。2016年,因為母親病重,韋某平不敢外出打工了,只得留在家里守護母親,偶爾去附近打零工。
每一個細節都透出這個家庭的貧困:石頭砌成的房子已經裂口,裂口最寬的地方,足以將手掌放進去,“要不是用棍棒撐著,可能就會垮塌”。貧窮深深地改變了這個家庭,“有時甚至連吃鹽都成問題”,幾年前,韋某勝的母親決絕地離開了這個家庭?!半m然窮,我們還是盡量節約,想讓小孩多識幾個字?!表f某華說。
在鄉鄰們看來,小學和初中階段盡管交錢并不多,但仍有一些各種名目的費用,“還是得花錢”。而外出打工,雖然未必能賺多少錢,“但過年起碼能買一件衣服”。他們并不認為做“童工”是錯誤的決定,相反,是一個“不得不這么做”的決定,“沒辦法,要不就要餓肚子”。
“要養活這一大家人,他父親只能出去打工,他70多歲的爺爺還得去干農活?!编l親們說,玉米每斤七八毛、谷子每斤一元零幾分,老人種的所有糧食“值不了幾個錢”,“現在種地基本不賺錢,年輕人還能喂牛喂馬,可是他一個快80歲的老人已經不能喂牛喂馬了”。鄉親們認為,在韋某勝的父親因為奶奶的病情而不能外出打工的情況下,韋某勝成為“童工”就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鄉親們掰著手指頭介紹說,村里14歲至18歲的孩子出去打工的,估計有一二十人。他們并不清楚“童工”的定義,對于其中16歲以下的打工孩子的數量并沒有印象,“但可以肯定,不止韋某勝一個人”。
在交談中,鄉親們固然并不認為“讀書無用”,但對“讀書有用”的觀點也并不堅守。對于是否每個家庭都能承擔高中、大學階段的投入,以及“砸鍋賣鐵”式的投入能否必然帶來體面的工作和高收入,他們并不抱有絕對的信心,“有一些大學生也掙不到錢”。因此,對于那些成績較差的孩子,父母和孩子自己都更容易放棄讀書。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一個令人擔憂的狀況是,“童工”家庭甚至都不認識前來招工的“老板”,也未對其身份、工作方式、管理方法等信息,進行必要的了解和核實。當地有傳言說,曾有“童工”誤入傳銷行業。這樣的悲劇,并未引起大家足夠的重視。
根治貧窮才能禁絕“童工”
“童工”問題的產生,根源在于部分家庭的貧困,并且缺乏擺脫貧困的路徑和希望;同時也在于,這些家庭對于讀書的意義認識不足,沒有對“知識改變命運”的堅定信念。部分父母無力支付孩子從小長到大的全部教育成本,甚至期待著孩子盡快掙錢養家糊口,一旦面臨讀書和打工的選擇,就會放棄前者而選擇后者。
可以說,只要貧困沒有得到根本的改變,部分孩子成為“童工”就難以禁絕。破解“童工”問題,最根本的是提高最低收入者家庭的收入水平和認知水平。他們需要幫助,以其自身能力,幾乎無法完成“脫貧翻身”。
為此,首先需要大力推進精準扶貧。對于那些極度“缺血”的家庭,應該進行適度“輸血”,扶真貧、真扶貧,實事求是、因地制宜地推進精準扶貧。
第二,要持續推進城鎮化,讓有條件的孩子進入城鎮。逐步將一部分農業轉移人口落戶城鎮,讓更多農民通過轉移就業提高收入,通過轉為市民享受更好的公共服務。
第三,要推進產業轉移,讓農民有就近務工的機會,兼顧家庭。應引導東部經濟發達地區的部分產業向中西部地區有序轉移,帶動中西部地區新型城鎮化,讓貧困地區多出致富門道,提供就業機會,吸引打工者返鄉就近務工,同時照顧家庭,減少“留守兒童”隔代教育現象的出現。
第四,要推進適度經營,讓務農家庭能得到和其他行業大體相當的收入。同時,應該針對部分農村“空心化”、土地撂荒現象有所抬頭的問題,推出更加寬松的政策措施,讓這些土地的價值被利用起來,讓農民的“蛋糕”總額有所增大。
第五,改變人們“讀書無用論”的思想觀念。如今,民眾普遍更加重視后代的教育,但與此同時,“讀書無用論”思想在部分落后農村地區的影響較大。應該讓這些家長認識到,知識的價值不僅體現在當下,更體現于未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單純的體力勞動的價值將越來越低,一旦沒有知識和技能,不僅將長時間維持在較低的收入水平上,更將越來越難于找到“飯碗”。
第六,強化城鄉義務教育的均衡發展,讓農村孩子看到未來。如今,城鄉教育水平的差距已經非常大,加上城鄉家長的經濟實力、教育理念的差距,城鄉教育的“剪刀差”越來越明顯,“寒門子弟考學難”,部分農村孩子喪失參與考試競爭的興趣和信心。他們的心思一旦脫離學校,“童工”現象就會成為必然。為此,應該切實采取措施,確保經費、師資向農村教育傾斜,讓農村家庭為孩子在義務教育階段的實際開支占家庭總收入的比例維持在較低水平,讓每個家庭都能承擔得起孩子上學的費用,從而讓孩子們能留在學校里。
第七,要推進“免費”且“有用”的中等職業教育。我國中等職業教育漸進式地實施了廣泛的免費政策,讓“窮孩子”低投入甚至“零投入”就能成為合格的勞動者,為農村貧困家庭的孩子“雪中送炭”。中職教育應避免因為“免費”而淪為“劣質教育”,其功能不是“窮孩子不花錢也有老師把他帶大”,而是“學生真正能學到一兩項技能”。否則,一旦“學和不學一個樣”,部分農村孩子就會認為“早點打工還可以多掙兩年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