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關鍵詞:《詩家三李論集》;余恕誠;唐詩研究
摘要: 《詩家三李論集》包含著余恕誠幾十年來對唐詩的一系列寶貴創見。余恕誠之唐詩研究,在藝術造詣、史料價值的鑒識等方面,體現出靈心直湊單微,發前人所未發的特色;在文學史宏觀、文獻史宏觀等方面,則是體現出巨眼見微知著,發前人所未發的特色。這兩大特色,既是各具價值的,又是有機結合的。
中圖分類號: I 207.22文獻標志碼: A文章編號: 10012435(2016)06067706
Key words: Analects of Three Li Poets; Yu Shucheng; research on Tang poetry
Abstract: Analects of Three Li Poets including a series of original ideas of Tang poetry for decades. Yu Shuchengs research on Tang poetry is subtle and original in terms of his perception in identifying artistic achievements and historical value of Tang poetry, especially in the aspects of macro literary history and document history. These two significant characteristics not only have their respective value, but also are organically combined.
第6期鄧小軍: 靈心直湊單微,巨眼見微知著 安徽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4卷余恕誠先生之唐詩研究,在唐詩藝術造詣的鑒識,唐詩史料價值的鑒識等方面,體現出靈心直湊單微①,發前人所未發的特色。在文學史宏觀、文獻史宏觀等方面,則是體現出巨眼見微知著,發前人所未發的特色。這兩大特色,既是各具價值的,又是有機結合的,直湊單微是見微知著的根基,見微知著是直湊單微的發展。《詩家三李論集》,是余恕誠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學術著作,包含著他幾十年來對唐詩的一系列寶貴創見,在余先生的著述中具有代表性。本文即以《詩家三李論集》為例,討論余恕誠唐詩研究之特色。一己之見,尚期指正。
一、靈心直湊單微
余恕誠唐詩研究之靈心直湊單微,體現在對唐詩警策之句的發現,對唐詩中的珍貴史料的發現,并加以精湛的解釋,發前人所未發。這種發現,往往看似信手拈出②,毫不費力,其實體現著學養功夫,爐火純青。
唐詩警策之句,具有高度藝術造詣。陸機《文賦》:“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警策之句,是片言居要,一篇之眼,照亮全篇,具有寶貴的藝術價值。而且,警策之句與名篇杰作,同樣是決定詩人的文學史地位的主要因素。唐詩警策之句及其藝術價值,有的并未被人認知,而
收稿日期: 20160527
作者簡介: 鄧小軍(1951),男,四川成都人,特聘教授,文學博士,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學,陶淵明研究、杜甫研究、詩歌思想與藝術研究等。
①“直湊單微”一語,近代以來,指直至事物、學問精微之處。例如《曾國藩日記》同治元年八月十九日:“大約吏事、軍事、餉事、文事,每日須以精心果力,獨造幽奧,直湊單微,以求進境。”(《湖湘文庫曾國藩全集》第17冊,岳麓書社2011年版,第319頁。)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十三《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一)《經學小學及音韻學》:“王氏(引之、念孫)父子理解直湊單微,下判斷極矜慎,所以能為一代所宗。”(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246頁。)
②“信手拈出”一語,參閱宋韓駒《贈趙伯魚》:“學詩當如初學禪,未悟且遍參諸方。一朝悟罷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尚有待被發現,并且加以精湛的解釋。
唐詩中的珍貴史料,對于解決重要甚至重大的歷史、文學史問題,往往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能夠起到必不可少的作用。歷史上的中國社會包括政治社會,在某種意義上是與文學、詩歌密不可分的社會,詩文是社交工具,記事載體,甚至是政治文書。身在史中的歷史人物,用詩文參與歷史,反映歷史,詩文同時亦即是歷史文獻。因此,在解決重要或重大的歷史、文學史問題上,相關詩文的缺席,就是學術研究的殘缺。
1.拈出李白“杳如星河上”
余恕誠《李白與長江》(2002年):
(李白)《月夜江行寄崔員外宗之》云:“飄飖江風起,蕭颯海樹秋。登艫美清夜,掛席移輕舟。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杳如星河上,但覺云林幽。歸路方浩浩,徂川去悠悠。”圍繞江流、江行,綴以清風、明月等意象,寫出一個“杳如星河上”的超凡境界。[1]23
李白《月夜江行寄崔員外宗之》詩“杳如星河上”之句,在余恕誠拈出此句并高度評價之為“超凡境界”之前,似從未被人提出和評價過。
李白集評點本方面。嚴滄浪、劉會孟評點《李太白集》卷十二載明人批:“不切切模寫,然興致自有余,讀之即如坐江舟中。”又云:“風、月、云、舡、帆、山、水、浦、洲、草、樹,隨便插入,渾然天成。”[2]1962沒有拈出此句。
李白詩選本方面。明朱諫《李詩選注》卷八選錄了李白此詩,并加以逐句注釋,但是無評語,沒有拈出此句。日本伊豫松山、近藤元粹選評《李太白詩醇》:“嚴云:起曠澹。開闊壯麗,自是太白口吻(‘月隨二句)。謝云:月夜江行之景,分明寫出;而寄遠之意,又不滲漏。”[3]659沒有拈出此句。此外,很多現代李白詩選本,或未錄李白此詩,或雖然選錄李白此詩,而沒有拈出此句加以評論,不備舉。
集部選評本、唐詩選評本方面。宋真德秀編《文章正宗》卷二十二下選錄了李白此詩,而無評注。明高棅《唐詩品匯》卷五十五選錄了此詩,而無評語。陸時雍《唐詩鏡》卷十七選錄了李白此詩,評云:“清異。‘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意境落晩,所謂唐音。謝靈運當不如此寫作。”清《御選唐宋詩醇》卷六,選錄了李白此詩,評云:“可謂工于發端,警句亦直逼二謝。”曾國藩《十八家詩鈔》卷五選錄了李白此詩,而無評語。四川江油李白紀念館藏同治七年岌甫選評李白五言古詩《瑤臺風露》稿本,選錄了李白此詩,于“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杳如星河上,但覺云林幽”四句,評云:“似此清逸不群,雖老杜不能不為之避舍。”[4]這些集部選評本、唐詩選評本選錄了此詩,或無評語,或有評語,但是均沒有拈出此句。明鐘惺、譚元春《唐詩歸》,清沈德潛《唐詩別裁——蘅塘退士孫洙、徐蘭英夫婦《唐詩三百首》等唐詩選評本,沒有選錄此詩。
由上可見,在歷代各種評本、選本中,未選錄此詩者及雖選錄此詩而無評論者,固無論矣。選錄并評論此詩者,評家往往贊美李白此詩全詩,贊美其中“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二句,甚至贊美“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杳如星河上,但覺云林幽”四句,但是并沒有拈出其中“杳如星河上”之句。只有到了余恕誠,李白“杳如星河上”之句,及其“超凡境界”,才被靈心直湊單微地所發現,警策要言不煩地所詮釋。
李白“杳如星河上”之句,以銀河比長江,何等優美、氣派;著一“杳”字,寫出長江之神韻,空靈蕩漾;著一“上”字,則寫出江上舟上,實地感受。可見,余恕誠拈出此句,并指出其為“超凡境界”,確實是真知灼見。
由期刊網、讀秀網可見,當今學界對李白此句的引用、分析和高度評價,皆出現在2002年余恕誠先生《李白與長江》發表之后。
2.拈出李白影響李商隱十七組詩句
余恕誠《詩家三李說考》(2003年):
李白詩風豪放,李商隱偏于婉約,差別畢竟很大,人們或許在這一環上對三李的相通,產生疑問。能否在前后相距時間長、面目變化大的李白與李商隱之間看到明顯而直接的聯系呢?檢查兩家詩文集,似多有可資對照之處。[1]1
余先生列舉了李白詩句影響李商隱詩句之比較十七組。其中有些影響比較,前人已經零星地指出,如李商隱《河陽詩》“黃河搖溶天上來”,程夢星注:“李白《將進酒》:‘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5]1830但是,應該說明,第一,余先生第一次作出了李白詩影響李商隱詩之專題全面比較。第二,其中一部分影響比較,是余先生第一次提出來的。第三,余先生第一次提出來的影響比較,其中包括隱藏的影響,經過精致的鑒識,給人意外的驚喜。舉例如下。
1.走傍寒梅訪消息。(李白《早春寄王漢陽》)
知訪寒梅過野塘。( 李商隱《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之作》)
2.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
昨日紫姑神去也,今朝青鳥使來賒。( 李商隱《昨日》)
3.相見情已深,未語可知心。(李白《相逢行二首》其一)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李商隱《無題二首》其一)
4.芳榮何夭促,零落在瞬息。(李白《詠槿二首》其一)
可憐榮落在朝昏。 ( 李商隱《槿花》)
5.愿因三青烏,更報長相思。光景不待人,須臾發成絲。(李白《相逢行》)
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李白《長相思》)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此山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李商隱《無題》)
6.莊周夢蝴蝶,蝴蝶為莊周。一體更變易,萬事良悠悠。(李白《古風五十九首》其九)
野禽啼杜宇,山蝶舞莊周。(李白斷句)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李商隱《錦瑟》) [1]2
上舉六組李白詩影響李商隱詩之比較,第1、4、6組影響比較,是顯性的;第2、3、5組影響比較,則是潛在的;但都是有說服力的。
李商隱《無題二首》其一名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余先生提出其受影響于李白《長相思》:“相見情已深,未語可知心”。李商隱《無題》名句:“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余先生提出其受影響于李白《相逢行》:“光景不待人,須臾發成絲”,《長相思》:“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以上影響“曉鏡但愁云鬢改”),和李白《相逢行》:“愿因三青烏,更報長相思”(影響“蓬山去此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李商隱《錦瑟》名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則受影響于李白《古風五十九首》其九:“莊周夢蝴蝶,蝴蝶為莊周”,以及斷句:“野禽啼杜宇,山蝶舞莊周”。
以上所述李白詩影響李商隱詩,皆是隱藏的影響,經過精致的鑒識,給人意外的驚喜。余恕誠對問題的專門提出,是別具手眼,發現有關詩句的功夫,則是直湊單微。可以說,對于古典文學專業工作者來說,這具有非常重要的啟示性。
余先生說:“李白詩名大,作品廣泛流傳,上引李白詩句,必有許多為商隱所熟悉者,從而影響了商隱,在創作中予以吸納和繼承。”[1]3余先生的判斷是以大量實例為依據的,因此既是富有新意的,也是符合實際的。古代優秀詩人對于前人的作品和文獻,乃是無書不讀,無微不至的。研究者要了解作品的隱藏意義和精微造詣,就需要跟蹤而至,無微不至,直湊單微。
3.拈出李白“鄉關渺安西”
余恕誠唐詩研究之靈心直湊單微,同時體現在對唐詩中珍貴史料的精湛發現,發前人所未發。
余恕誠《李白出生于中亞碎葉的又一確證》(1979年):
《江西送友人之羅浮》詩中有這樣的話:“鄉關渺安西,流浪將何之。”李白自己把安西稱作出鄉關,是他出生于中亞碎葉的又一確證。[1]95
毫無疑問,余先生所拈出的李白“鄉關渺安西”之句,是范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并序》“隋末多難,一房被竄于碎葉”等原始文獻記載的最有力佐證。余先生指出:“郭沫若同志在他的新著《李白與杜甫》一書中,根據范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文》、李陽冰《草堂集序》等材料,考定唐代大詩人李白出生于中亞細亞碎葉城(今巴爾喀什湖南面的楚河流域),這一結論是完全正確的。”[1]95可是,郭沫若以及余恕誠之前的所有學者,并沒有發現李白此句的珍貴史料價值。
4.拈出李白“帝子許專征,秉旄控楚強”
余恕誠靈心直湊單微,亦體現在以詩證史。
余恕誠《政治對李杜詩歌創作的正面推動作用-兼論中國詩歌高潮期的時代政治特征》(2003年):
李白因永王李璘之辟走出廬山投入政治活動,而由此引起的牽纏及余波,幾乎影響了他整個晚年的生活和思想。學者有把從璘看成政治上的失足,認為李白因從璘被流放而“興趣消索”,精神低落。實際上李白從璘出于報國之心,囚禁和放逐也并沒有使他陷于精神危機。李白在政治上和道義上自有支撐點,那就是玄宗于劍州發布的制置天下詔書。永王出鎮江陵,本是玄宗依房琯建言所作的“制置”措施之一。“帝子許專征,秉旄控楚強。”李白即強調永王專征,出于玄宗特“許”……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會因自認“從逆”而失去精神支持。[1]53
余先生拈出李白“帝子許專征,秉旄控楚強”之句,據以判斷“李白在政治上和道義上自有支撐點,那就是玄宗于劍州發布的制置天下詔書”,這是卓越的見解,因為詩句里包含關鍵的歷史信息。
李白《經亂離后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帝子許專征,秉旄控強楚。”此二句是倒裝。“帝子”指永王璘。“專征”,大將出征得專行其罰。古典出自《白虎通義·考黜》:“好惡無私,執義不傾,賜以弓矢,使得專征。”今典即是《唐六典》卷五《尚書兵部·兵部郎中》:“凡大將出征……臨軍對寇,士卒不用命,并得專行其罰。”《唐六典》卷八《門下省·符寶郎》:“旌節之制,命大將帥……則請而假之,旌以專賞,節以專殺。”按《舊唐書》卷一九○下《李白傳》:“玄宗幸蜀,在途以永王璘為江淮兵馬都督、揚州節度大使。”李白《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其一:“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樓船一舉風波靜,江漢翻為雁鶩池。”可知“帝子許專征”,是指永王璘受命為江淮兵馬都督,率軍專征,下揚州渡海取幽州。
“秉旄”,即秉旄鉞,旄為牦牛尾,鉞是黃金為飾之斧,大將指揮軍隊之儀仗,指征伐之兵權,古典出自《尚書·周書·牧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今典指唐朝大將出征之儀仗旌節、斧鉞,《唐六典》卷八《門下省·符寶郎》:“凡國有大事則出納符節:……五曰旌節。(《漢書》曰:……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為黃旄,加以相別。)旌節之制……命大將帥……則請而假之,旌以專賞,節以專殺。”《唐六典》卷五《尚書兵部·兵部郎中》:“凡大將出征,皆告廟,授斧鉞。”“秉旄控強楚”,言永王璘執江陵郡大都督旄鉞。
李白針鋒相對批駁肅宗,詩言至德元載十二月,永王璘受玄宗之命獲肅宗認可執江陵郡大都督旄鉞,又奉命江淮兵馬都督、揚州節度大使,率軍專征,下揚州渡海取幽州。言外之意,永王璘出征乃奉玄宗、肅宗之命,經過冊命約定及唐朝三省制度程序,所授旌節斧鉞等一應俱全,僚佐李白親見,豈是“擅發兵”?豈是“叛逆”?參閱鄧小軍:《永王璘案真相-并釋李白〈永王東巡歌十一首〉》,《文學遺產》2010年第5期;《李白與永王璘“謀主”李臺卿-李白〈贈別舍人弟臺卿之江南〉詩箋證》,《北京大學學報》2014年第2期;《李白從璘之前前后后》,《北京大學學報》2015年第5期。
由上可見,余恕誠拈出李白“帝子許專征,秉旄控楚強”,作為“李白在政治上和道義上自有支撐點”的依據,是卓見。這與“把從璘看成政治上的失足,認為李白因從璘被流放而‘興趣消索,精神低落”的見解,相去霄壤。
余先生的這一卓見,建基于他對詩與史的靈心銳感和對李白的同情之了解與信任。
二、巨眼見微知著
余恕誠唐詩研究之巨眼見微知著,是指能夠發現前所未見或知之不足的文學史重大現象真相。學者氣象,亦由此可見。
1.政治影響詩人創作的獨到觀照
余恕誠《政治對李杜詩歌創作的正面推動作用》(1994年):
中國古代大詩人可以不是政治家,但對政治必須有一種向心力,必須在政治方面有必要的體驗和適度的介入。
政治本身當然應該有它的積極內容,連最起碼的積極內容都不具備的政治,無疑談不上對詩歌的正面推動作用。詩人當然也應該有良好的主觀條件,鄙吝的人無論政治給他以怎樣的拔動,也不可能有偉大的創作。[1]59
政治影響于詩人創作,可以有四種情況:1.擠占了詩人創作的時間和精力;2.給詩人以正面鼓舞或推動;3.打擊壓抑,導致怨悱;4.詩人被迫害致死,或徹底沉默。(或政治本身徹底反動,使追隨者身敗名裂。)1和4兩種情況只能使創作受損。2和3兩種情況雖有分別,但對于某些詩人,又常常集于一身。[1]61
余先生指出政治影響于詩人創作有四種情況,是關于中國文學史本質的宏觀見解,可以說是相當周全,尤其是指出政治給予詩人以正面鼓舞或推動;和政治給予詩人打擊壓抑,導致怨誹,可以說是真知灼見。對于認識文學史的實相和根本價值,具有決定性作用。相反,以應制詩之類為賢,則遠離文學史的實相和根本價值矣。
2. 清代詩學文獻史的獨到觀照
余恕誠《詩家三李說考》(2003年):
清代前期,具有權威性的王琦輯注《李太白文集》《李長吉歌詩匯解》、朱鶴齡《李義山詩集箋注》、馮浩《玉溪生詩箋注》問世,三李詩的流傳與普及超越往代。于是“詩家三李”說終于被明確地提出,并且在清代中后期逐步獲得學者認同。[1]8
余恕誠指出清代前期,具有權威性的王琦輯注《李太白文集》、《李長吉歌詩匯解》、朱鶴齡《李義山詩集箋注》、馮浩《玉溪生詩箋注》問世,為“詩家三李”說終于被明確地提出,并且在清代中后期逐步獲得學者認同,提供了詩學文獻之基礎。這是建基于對詩學文獻的熟悉,形成詩學文獻史的宏觀觀照,并為文學史的宏觀觀照提供了堅確有力的基礎。
3. 唐代敘情長篇的觀照:文體學之經典論述
王闿運《湘綺樓說詩》卷三《論七言歌行流品答完夫問》:“李白始為敘情長篇,杜甫亟稱之,而更擴之,然猶不入議論。韓愈入議論矣,苦無才思,不足運動,又往往湊韻,取妍鉤奇,其品蓋卑,骎骎乎蘇、黃矣。”[6]165王闿運是近代大詩人,在詩歌創作、詩歌鑒識、詩學理論上成就卓著。“敘情長篇”就是其一大創見。余先生《論唐代的敘情長篇》受到王闿運的啟發,以蔡琰《悲憤詩》、曹植《贈白馬王彪》、駱賓王《疇昔篇》《帝京篇》、李白《贈江夏韋太守良宰》、杜甫《詠懷》《北征》,以及韓愈、張籍、元稹、白居易、杜牧、李商隱、皮日休、陸龜蒙等一系列重要敘情長篇詩為依據,從詩歌文體論、詩人創作論的不同角度,全面地發展和突破了王闿運之論述,成為當代文體學之經典論述。
余恕誠《論唐代的敘情長篇》(1991年):
敘事詩與敘情長篇的共同特點是一個“敘”字,說明這兩類詩敘述的手法用得多;而它們之間不同的特點在于有“情”與“事”之別。敘事詩立足于故事……圍繞“有頭,有身,有尾”的情節進行詠唱。敘情長篇則不同,它立足于抒情……敘事詩通過事件中人物的表現乃至語言和思想活動,塑造的是故事中人物的形象,而敘情長篇由于旨在抒發主體感受,塑造的主要是詩人的自我形象。[1]69
再就事而言,敘情長篇雖然也用敘的手法寫了種種事件,但與敘事詩中的事又很不相同。……而敘情長篇所寫的一般只是日常生活事件。敘事詩具有情節的“整一性”……而敘情長篇……往往能寫到許多事件,出現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事件可能比較長,也可能只是一些片斷。詩人以表現情感過程為主,情必須暢通,而事不一定連貫,不必每首詩只圍繞一個事件,更不必把每一件事都交待得有頭有尾。如果說《長恨歌》等敘事詩相對地接近小說,情節集中緊湊,那么敘情長篇則近似散文。[1]6970
這是從敘情長篇與敘事詩的異同,包括在敘述內容上和敘事藝術上的不同,揭示出敘情長篇的敘述特點。
敘情長篇與一般抒情詩都旨在抒情。但一般抒情詩往往集中于對一時一事的反映,大量即興詩、應景詩,只需托某一行動,某一事件,或某種景物加以抒寫就行了。象短小的絕句,有些抒寫的只是零星飄忽的靈感。而敘情長篇中的情感,正象敘事詩中的故事一樣,“具有一定長度”。作者沉吟屬辭之際,內心中有前后相續、此伏彼起的感情波瀾,它需要通過對一系列或一段又一段事件的敘寫,方能把那“具有一定長度”的情感完整地表現出來。[1]71
這是從敘情長篇與一般抒情詩的異同,揭示敘情長篇的抒情本性和特點。
敘情長篇的主要表現手段是敘述。它能展示主體多方面的活動和有關事件與生活場景,表現主體繁復的心境以及廣泛的社會現實。得意處往往淋漓飛動,窮極筆力。而一般抒情詩,特別是短小的律絕,很少展開敘述,它通常是把社會生活和自然景物所提供的作詩機緣,轉化為心靈反應,因此不是將情境事件一一攤開,而是憑詩人的特殊用意大量運用敘述,把有關情事展開,在敘情長篇中是一個很顯著的特色。
基于對情景和事件展開大量敘述,敘情長篇往往是實多虛少。情多實敘,事多實寫,比興以及空際傳神的寫法,不再占突出地位。它不象阮籍《詠懷》、陳子昂《感遇》那樣高度概括,也不象某些小詩那樣空靈。
敘情長篇有很強的自敘性,與詩人的生活、思想聯系更直接,給人更多的具體感、真切感。由于敘情長篇體制闊大、多用實寫,它對生活的反映相當深廣,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鮮明的主體性。長詩本身往往體現為一種綿延開展的動態系統,與某些收斂內向、自足自在的小詩,大異其趣。[1]7172
這是從敘情長篇的敘述表現手段、結構、敘情敘事長度、主體性,內在地、全面地揭示敘情長篇的特點。
以上所有討論之深入細致,繼承了也超越了王闿運的論述。
敘情長篇在唐詩中是一批掣鯨碧海的偉構,對各個作者來說,則往往是該詩人代表性的篇章。[1]72
敘情長篇非有巨大的才力難以駕馭。唐詩中這一類型的成功之作多出自大詩人之手,而且又多半出現在這些詩人的中后期,正當他們閱歷豐富、精力旺盛、詩藝成熟、感慨最深的時候。……敘情長篇的作者要用大的魄力去寫。[1]74
這是從詩人創作論的角度,揭示敘情長篇的創作力度、創作準備、在詩人一生中的產生階段、在詩人作品中的地位。這些討論,至關重要,富有創見,是王闿運完全沒有涉及到的論域和觀點。
讀者也相應要用大的魄力去讀,甚至評論介紹也要費大的氣力,所以歷代選本選錄和反映不夠。特別是一些普及性選本,被動地適應一般讀者的欣賞習慣,更很少以之入選。“或看翡翠蘭者上,未掣鯨魚碧海中”,從全面地認識唐詩,藉以發展我們民族詩藝創造力的角度來要求,這種不足應該得到彌補。[1]74
這是從接受美學的微觀,揭示出敘情長篇接受不足的習見原因,并從中國文學的宏觀,揭示出敘情長篇作為中國詩特色的重大價值。這些討論,至關重要,富有創見,亦是王闿運完全沒有涉及到的論域和觀點。
王闿運創作有杰出的長篇敘事詩《擬焦仲卿詩一首李青照墓下作》[7]36,又創作有杰出的長篇敘情詩《圓明園詞》[7]192201,具有深厚的相關創作體驗,宜乎其能提出敘情長篇之觀念。余恕誠《論唐代的敘情長篇》,則是以深厚的古典文學和文學理論素養,同情之了解,直湊單微的詩歌鑒識,見微知著的文學視野,繼承、發展、突破了王闿運之論述,成為當代文體學之經典論述。對于古典文學專業工作者來說,這亦具有重大要的啟示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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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闿運.湘綺樓說詩:卷三[M]∥馬積高主編.湖湘文庫:湘綺樓詩文集:第5冊.長沙:岳麓書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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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鳳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