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新
中國民主促進會中央委員會副主席
《教育》:近年來,您大力倡導家庭教育,家庭教育如何定義?
朱永新:家庭教育是人的搖籃,推動搖籃的手也是推動世界的手。家庭教育表面看是父母個人的事情,但事實上它是社會的事情,是國家的事情,甚至是整個人類的事情。抓住家庭教育這一問題,就是抓住了教育最基本和奠基的東西。我理解的家庭教育,主要指在家庭中的教育,是父母和其他家庭成員對于兒童的教育,也包括家庭參與學校教育生活的一些活動。
《教育》:政府、社會、家庭在家庭教育中的作用是什么?
朱永新:政府部門是家庭教育的責任第一人,從教育部到各個省市的教育行政部門,應當保證家庭教育在經費、編制、工作內容等方面的落實。
社會力量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說:一是社會團體,比如婦聯和關工委。婦聯在其組織結構和社區滲透方面,關工委在老同志的權威和資源方面都其獨特優勢;二是專業化社會組織,各級教育學會家庭教育專業委員會和家庭教育學會(研究會)等社會組織、學術團體,在家庭教育理論研究、學科建設和專業引領有重要價值;三是民間的家庭教育機構,特別是公益組織,在家庭教育的實踐和推廣方面潛力無限。
歸根結底,父母或者說家庭才是家庭教育中的主體。家庭對人生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場所,可以說是一個最重要的場所。人生從家庭出發,最后還要回到家庭。父母本身就是兒童最初的世界,他們不僅是第一任老師,實際上也是兒童終身的老師、最長久的老師。
《教育》:家庭教育如何與學校教育相結合?
朱永新:家校合作共育是指通過家校互動、親子共讀、新父母學校、家校合作委員會等形式,強化家校共育機制,建立新型的家校合作方式,讓父母更多地參與學校生活,引領父母與孩子共同成長,使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協同互補、互相促進,最終實現家庭、學校教育的協調發展。
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可從以下四個方面來結合:第一,建立和完善家校合作的組織協調機構。例如班級、年級、學校三個層面的父母聯誼會、家校合作委員會等形式。第二,建立新父母學校。通過讀書會、報告會、優秀父母養育經驗交流等形式,講授兒童發展與教育理論等,提升父母的教育素養。第三,開展親子共讀。這是家庭教育里面重點抓的一項工作。我們提出:共讀、共寫、共同生活。生活在不同的語言里,就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上;共讀一本書,就是創造并擁有共同的語言與密碼;共讀,就是和讀同一本書的人真正生活在一起。第四,建立正常的教師與父母溝通交流的機制。
宋承昊
深圳城市學院課程與評價改革研究院院長
《教育》:家庭教育對孩子意味著什么?它與學校教育區別在哪里?
宋承昊:家庭教育形成的是孩子的力量而不是學習成績,我們經常講:“為什么他什么都懂,但他就是不去做呢?”——很簡單,他知道一切正確的規范,但是不足以擁有那種去行動的力量。學校教育給予他觀念,家庭教育才給予他力量。我們把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分開來看,學校教育是短期可測量的教育,家庭教育是長期不可測量的教育。學校教育是家庭教育的展臺,孩子走進學校的時候,其實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是在展覽我們家庭教育的成果。
《教育》:學校應如何開展家庭教育?
宋承昊:很多人認為,教育部門、學校應該牽頭組織專業力量,開展家庭教育,因為其對學生及其家庭情況更為了解。事實上,在原來的組織體系下,學校確實是最好的選擇,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機構可以做到一張羅,幾千家長就過來了。但是那種效果并不好,因為培訓是教那些愿意聽的人,但很多需要幫助的人,恰恰又是聽不進去的。
不應該把家庭教育的主體完全交給教育部門,而應該形成更多第三方的力量,采用政府與社會機構合作的方式開展家庭教育,值得注意的是,需要那些專業的、對家庭教育有深刻理解的人,站在一定的格局之上思考和解決如何做好家庭教育。
《教育》:現階段,如何更有針對性地開展家庭教育?
宋承昊:過去的家庭教育都把家長當成教育的主體,但真正的家庭相處并不是簡單的一個人教一個人該怎么做,而是應該創造多種形式的體驗和實踐,來增加父母或者家庭成員在家庭環境中的角色感、責任感,讓他們學習在家庭中的生活方式,以及建立家庭規則等。通過專業力量引導父母去思考其在家庭中的角色、責任有沒有問題,而不是讓他們思考自己是否會教育。
文喆
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原副院長
《教育》:學校與家長之間如何架起溝通的橋梁?
文喆:學校要樹立服務意識,主動配合家長教育學生,這是搞好家校合作的關鍵。加強日常同學生家長的聯系,經常和他們溝通情況,努力和他們交朋友。學校的服務意識還表現在幫助家長解決家庭教育的難題上。當前中國家庭文化也處在變化之中,親子矛盾甚至沖突也不少見,家庭教育、學校教育應該相互配合。學校教師積極主動關心家庭的難題,幫助家庭彌合親子的矛盾,這不但是在幫家長,也是在幫自己更好地盡到社會責任。
《教育》:開展家校合作中會遇到哪些實際問題,如何解決?
文喆:受到傳統觀念和行為習慣的影響,在當前條件下深入開展家校合作還有一些障礙,其中有認知障礙,有情感障礙,還有實際障礙(如制度、條件和具體困難障礙)需要區別情況,加以解決。
充分實現家校合作,不僅與家長群體的認識水平有關,而且與家長參與的績效有關,如果不能讓家長體驗到參與學校教育的價值,不能讓家長體驗學校教師對他們建議和意見的尊重,他們就不會真正關心學校的長遠發展。加強學校制度建設,讓家校合作規范化、程序化,是家長積極參與家校合作的保證,也是現代學校建設的工作目標。
《教育》:促進家校合作,建設現代學校需要哪些策略和方法?
文喆:家校合作有多種方式,家長委員會、家長學校、家長講座、學校開放日、親子運動會、學校教育咨詢、家訪等,都是有利于家庭學校相互開放,有利于家長和教師獲得全面了解學生、幫助學生成長的方法。
從少數積極性較高的家長開始,從容易取得共識的問題開始,從可以較快見效的活動開始等,都是促進家校合作的好辦法。但是,學校必須有整體建設目標,必須從根本上把握工作方向,不能只關心部分家長或只注意自己理解的中心工作。家校合作需要追求和諧,承認妥協的必要性,因為家長與教師、家長與家長、教師與教師以及師生間都會有爭論,有意見分歧。
建設現代學校,需要求同存異,但也不是完全拒絕爭議,也要有各行其是的思想準備。在事關原則的時候,學校教師需要有堅持真理、修正錯誤的勇氣,合作、妥協,都必須堅持正確的價值選擇,都必須真正對兒童的現在與將來有利。
熊丙奇
著名教育學者、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
《教育》:近年來,針對家庭教育出臺哪些文件?效果如何?
熊丙奇:我國一直高度重視,如何引導家長做好對孩子的家庭教育。2010年制定了《全國家庭教育指導大綱》;2015年發布了《關于加強家庭教育工作的指導意見》;2016年印發《關于指導推進家庭教育的五年規劃(2016-2020年)》,提出到2020年,基本建成適應城鄉發展、滿足家長和兒童需求的家庭教育指導服務體系。2016年的規劃對各地建設家長學校,發揮家長學校的作用提出明確的量化指標,這有利于對照規劃,檢查各地家長學校的建設和活動情況。但是,這種量化指標本身也暴露出推進家庭教育面臨的現實困難:雖然大家都認識到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可一些地方的家庭教育指導、服務還是空白,地方政府和社區并不熱心。這是落實規劃必須重視的問題。
《教育》:我國家庭教育目前存在哪些突出問題?
熊丙奇:孩子的成長離不開學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三者應各司其職,形成合力,但目前我國的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都有變為學校教育附庸的趨勢。在功利的應試目標導向下,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圍著知識教育轉,父母本應關注孩子的成長過程,卻變為只關注孩子的成績,親子關系也因此而異化。不少中小學、幼兒園也“重視”發揮家長的作用,卻是把家長變為孩子的作業監督員和批改員,這不但增加家長的負擔和焦慮,也把孩子置于繁重的學業壓力中。
社區本該為孩子放學后及節假日提供活動的去處,但如今社區職責嚴重缺位。很多孩子的學習生活就是從學校到家庭的兩點一線,或從學校到培訓機構再到家庭的三點一線。這顯然不利于孩子的成長,尤其是每到寒暑假,一些雙職工的孩子就變為“假期孤兒”,父母要么把孩子關在家里,要么無奈地把孩子送到培訓班。
關注家庭教育,就必須校正原有的家校關系,不應該是追求分數的家校合一,而應堅持全員育人的家校合一。中小學、幼兒園成立家長學校,核心不應是讓家長配合學校的工作,而應指導家長怎樣教育孩子,陪伴孩子成長。同時,還要建立能發揮作用的家長委員會,讓家長委員會獨立運行,參與學校的辦學管理和監督評價。社區應該做家庭教育的幫手,要切實為家庭分憂,包括建立社區圖書館、活動室,通過配備專職輔導員和招募志愿者,開展社區教育活動。
《教育》:如何讓家庭教育真正起到應有的作用?
熊丙奇:家庭教育指導、服務不能只是掛一下牌,組織一次大規模講座,這是十分淺層次的指導和服務。給孩子健康的教育,需要學校、家庭、社會全面攜手。我國新的中高考改革都提到要關注學生的綜合素質評價,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社會教育可因此整合起來,給學生提供綜合素質發展的空間和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