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7年,在廣東臺山縣川山群島附近海域,一條古沉船,進入了人們的視野。這條古沉船最終被定名為“南海一號”,朝代被定位于南宋(1127-1279年)。考古人員不斷地對這條古沉船進行探索,每一次下水,都會有新收獲。其中最讓人驚嘆的是那些溫潤瑩亮的瓷器,數量之多,器物之精,前所未有。
這些八百年前的瓷器,究竟來自于中國的哪里?又要被運往何處?謎團伴隨著驚喜,吸引著無數水下考古工作者……
沉船中的陶瓷
陶瓷的海上貿易至遲始于唐,精美的中國陶瓷隨著絲綢、漆器等工藝品一起輸往海外市場。至宋,政府的鼓勵和造船技術的進步,使得海上陶瓷興盛起來,政府也設置專門機構——市舶司進行管理。到了南宋,陸路的貿易通道被契丹、金所占,南宋朝廷開始將目光集中在海上。
海上陶瓷貿易,在南宋得到空前發展。《諸藩志》中記載,當時有56個地區或國家與宋朝有貿易關系,其中有瓷器貿易的15個,足跡遍及中印半島、馬來半島、菲律賓和東印度群島一帶。這樣的貿易獲利頗豐,《建炎以來朝野雜記》所載,當時僅泉州、廣州、明州(寧波)三處市舶司的稅收就達到250萬貫銅錢,占全國稅收的四分之一。
2007年,距離“南海一號”的發現已經過去了20年。在水里沉浸了800年的商船被整體打撈,于廣州陽江海陵島銀灘的“海上絲綢之路博物館”專門設置了灌滿海水的密閉空間,俗稱“水晶宮”,用來保存船體。據探測,船內大約裝有6萬件瓷器,2009年第一階段清理中出土南宋陶瓷器共4700余件,品種有青白瓷、青瓷、醬黑釉器、綠釉器等。它們分別來自江西景德鎮、福建德化、浙江龍泉等地的窯口。作為貿易陶瓷,這批陶瓷器本打算沿著著名的“海上陶瓷之路”銷往東南亞或中東地區,但不幸的是,它們并沒有抵達目的地,卻慘遭海浪的襲擊,沉入海底。
青之色
“南海一號”中的陶瓷器向我們展示了南宋時期貿易陶瓷的主要面目。當時,浙江的青瓷系、福建的黑瓷系、景德鎮的青白瓷系構成了貿易陶瓷的三大類別,這與本土陶瓷的使用也相去無幾。真正受南宋上流社會和文人士大夫追捧的瓷器,首推浙江青瓷。
青,是宋人所青睞的顏色,這種審美來自古人對自然的熱愛。青是自然之色,東漢劉熙在《釋名》中解為“青,生也。象物生時色也”,又《爾雅》釋“春為青陽,謂萬物生也”。這種審美又源自君子的謙遜,青瓷的美如玉,謙謙君子亦如玉。歷代瓷器對“青”也有各自的美學追求,清人藍浦在《景德鎮陶錄》中引《愛日堂鈔》中言,自古陶瓷器多重“青品”,如“晉曰‘縹瓷’,唐曰‘千峰翠色’,柴周日‘雨過天青’,吳越曰‘秘色’”。
南宋時期的青瓷承襲自北宋,北宋青瓷的燒造已經遍布大江南北。北方河南的汝窯、陜西的耀州窯都是著名的青瓷窯口,而南方,除浙江地區傳統的窯業基地越窯、婺州窯、甌窯,以及新崛起的龍泉窯燒造青瓷外,福建、湖北、湖南、廣東、廣西、四川等窯口都可見青瓷的燒造。至南宋,除浙江仍以青瓷生產為主外,其他地區,如福建于宋元之間出現青瓷、黑瓷、青白瓷三足鼎立的局面,而湖北、湖南、兩廣、川渝等地的窯口,青瓷生產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衰落現象。此時,浙江青瓷器的代表為南宋越窯、龍泉窯、南宋官窯,它們各自的工藝創新使青瓷的釉質厚若脂玉,將中國古代青瓷的藝術表現推向了極致。
越窯:衰而未滅
浙江慈溪上林湖一帶,是傳統的越窯燒造地帶。在東漢時期創燒,盛于唐代。唐人陸羽在《茶經》中寫道:“盌,越州上,鼎州次……越瓷類玉……。越州瓷,岳州瓷皆青,青則益茶。”其晶瑩的釉色和輕薄的造型,唐人陸龜蒙詠其“奪得千峰翠色來”,徐夤詠其“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云”。質量上乘的越窯,又稱“秘色瓷”,專為進貢,民間不得使用。
傳統意義上,越窯隨著吳越錢氏政權的覆滅走向衰落,北宋中晚期逐漸消亡。然而1990年上林湖一帶南宋地層的發掘,卻打破了這一概念。經過考古發掘,此地層除了傳統越窯燒造的刻、劃花青釉產品外,還出現了一類與汝窯和南宋郊壇下官窯風格相類似的產品,色澤呈天青、粉青,釉呈乳濁狀,燒成工藝和北宋晚期的汝窯產品十分接近,品種涉及祭器、陳設器、生活用器等。這一發現讓我們重新認識了越窯在南宋的發展情況。
據《中興禮書》記載,南宋紹興元年(1131年)、紹興四年(1134年)朝廷曾分別命越州和紹興余姚縣燒造明堂祭器。考古實物中有一件匣缽外底又刻“官”字,同時還發現“御廚”“進”“甲申殿”“慈寧殿”“苑”“貴妃”等字款,所以不難推斷,該窯址出土的產品依舊作為南宋宮廷用瓷在使用,而且為南宋官窯器物的
出現奠定了基礎。
龍泉窯:粉墨登場
一反越窯的深沉,南宋龍泉窯則以色澤如玉的粉青、梅子青粉墨登場。它的窯址集中在浙江南部麗水一帶,歷代發現的窯址可達500多處,以龍泉縣為主要燒造地區。關于它的創燒時代,有三國兩晉說、五代說、北宋說。
北宋時期,龍泉窯初具規模,前期產品的特點以淡青色釉青瓷為主,胎呈白色,質地細膩,并有刻、劃花紋裝飾。北宋中晚期,龍泉窯胎體則較厚,胎呈灰色或淺灰色,釉色以青黃為主,開片現象較多,仍屬石灰釉并有刻、劃花紋裝飾,器形以碗、盆、缽、瓶等實用器為主。
宋室南渡之后,隨著人口的增加,本土對瓷器的需求也不斷增加。然而傳統的瓷窯如越窯、甌窯等,卻因種種原因而衰亡,瓷器產量再也滿足不了巨大的市場需求。這時地處山區的龍泉,則有著天然的地理優勢:四面環山,不僅瓷土豐富,植被茂密,境內龍泉溪為甌江主流,水路交通十分方便。憑著這樣的自然優勢再加以工藝創新,龍泉窯在南宋時期大放異彩。
南宋時期,龍泉窯工藝的發展主要表現在這樣幾處:一是施釉工藝的發展和薄胎厚釉產品的出現。坯體方面,起初使用瓷石一種原料做坯,坯體較厚,中期以后轉為瓷石和紫金土配置,胎壁較薄。此外,釉料采用了石灰堿釉的配置,通過多次上釉素燒的工藝,使得釉色出現了粉青、梅子青等青翠欲滴的釉色;其次龍泉窯也出現了黑胎青瓷產品,這一點與南宋官窯瓷有相似之處。
1983年南宋臨安城遺址開始進行考古勘測,其中大量龍泉窯的瓷片和完整器被發現。其中有一件刻有“御廚款”、施透明釉的青瓷盤,便來自龍泉窯。足見無論是宮廷所需,還是百姓人家,龍泉青瓷都作為日用器被廣泛使用。
南宋官窯:為世所珍
相比越窯、龍泉窯,南宋官窯更具神秘性。南宋朝廷在中國歷史上持續了150多年,南宋官窯的命數僅130多年。在陶瓷史上這樣的時間有些短暫,卻也留給后人無限遐想和期待。
南宋官窯的設立沿襲北宋官窯制度,由官方設置并直接管理,產品完全按照宮廷要求生產,專供皇室使用。朝廷高標準的要求和強大的資金、人員供應,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官窯產品的高水平質量,另一方面,這樣的特性,卻決定了它的命運會和政權綁在一起。
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和收藏機構中,傳世南宋官窯器物僅100余件,以臺北故宮收藏最豐。瑩潤的釉質和雅正的器形,與宋代文人筆下“澄泥為范,極其精致,油色瑩徹,為世所珍”的記載十分相符。
最早在20世紀20年代,時任日本駐杭領事的米內山庸夫在鳳凰山的報國寺、地藏殿等地采集到大量的瓷器標本。他在《南宋官窯之研究》一文中所列有青瓷、白瓷、青白瓷和黑瓷,并發現了匣缽、支釘、支座、墊托等窯具,他認為南宋葉真的《坦齋筆衡》中所載的修內司官窯就在鳳凰山一帶,文獻日:“襲故京遺制,置窯于修內司,造青器,名內窯……后郊壇下別立新窯,比舊窯大不侔矣。”可知,南宋官窯的窯址有“修內司窯”和“郊壇下窯”兩處。米內山庸夫這次發現只是發現了一些簡單瓷片,且青瓷瓷片質量殘次不齊,當時并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
1930年2月,另一名日本人小笠原彰真在鳳凰山南麓烏龜山一帶,卻真正地發現了郊壇下官窯窯址。這次發現在陶瓷界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中外陶瓷學者紛紛前往窯址調研并編寫相關著作。窯址也在1956年開始發掘清理,清理出一座龍窯和大量青瓷片,隨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窯址被大面積開發,并于1990年依托古窯址建立起南宋官窯博物館。經過整理發掘,郊壇下窯址共出土了3萬余件瓷器碎片和窯具,因屢遭破壞,所以幾乎不見完整可拼接的器物。南宋官窯窯址的尋求并沒有停下,修內司窯究竟是什么樣的情況?
終于,1996年春天的一場大雨,解開了人們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困惑。杭州城南鳳凰山與九華山之間的山岙西側一條長約700米的狹長溪溝內,由于雨水的沖刷,大量黑胎瓷片和窯具被發現。1998年至2001年期間,考古工作者先后對此處進行了兩次大規模的考察,清理出龍窯3座、小型饅頭窯4座,不同時代作坊基址10座、澄泥池4個、釉料缸2個、瓷片堆積坑24個。出土瓷片不僅數量多,而且燒制質量好,器形有碗、盤、罐、壺、洗、套盒等生活用具,也包括尊、瓶、觚、爐等造型高大的祭祀禮器。發掘中出現了元、南宋、北宋各時期的地層疊壓關系,此地俗稱“老虎洞”,故該窯又稱老虎洞窯址。
南宋地層遍及整個發掘區,從這個發掘區的出土器物和窯具看,裝燒方式已經使用了裹足滿釉支燒、底足刮釉墊燒,還有大器物和高足器物使用的支墊燒工藝,陶瓷的燒造技術可以說是達到了極致,且器形與北宋汝窯和北宋官窯有相互傳承關系。此外,窯址又出土一件帶有“庚子年……匠師……記修內司窯置”字樣的瓷蕩箍。在文獻記載和考古發掘的相互印證下,修內司官窯終于完全浮出了水面。
從南宋越窯的傳承、南宋龍泉窯的創新,最后達到南宋官窯的頂峰狀態。南宋時期,青瓷器釉質溫潤、造型古雅,對“青”的追尋體現著宋人對自然和君子之性的秉承,以及內省和對自我文化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