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曉波++++王婷婷


嬰兒出生醫學證明,也就是俗稱的“出生證”,作為“人生第一證”,是新生兒進行出生登記,取得國籍、戶籍、公民身份證號碼的原始憑證和法律醫學文書。據媒體披露,國內存在著一個龐大的買賣出生證黑色網絡。一些正規醫療機構,通過“黑市上的中介”,高價將這些出生證明賣給需要的買家,讓一些“來歷不明”的孩子上了戶口。目前,這個買賣出生證黑色網絡涉及多個省區,證件多從湖南、貴州、云南、河南等地的醫療機構流出,落腳于福建省平潭縣、莆田市等地。
買證洗白孩子身份
2016年9月14日,微博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向國家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寄出一封舉報信,內附630張問題嬰兒出生醫學證明名單。
一位警方人士坦言,任何一張真證的流出,都意味著公安戶籍部門管理的疏忽,衛生系統“內鬼”的猖獗。更重要的,是對打拐工作的阻礙,“一些來歷不明,很有可能是被拐賣的孩子,如今均得到落戶,身份被洗白。這也使警方和被拐孩子家庭加大了尋找的難度”。
60歲的陳春福住在福建莆田湄洲島港樓村,一個依靠輪渡才能抵達的島嶼。陳春福40歲才結婚,婚后夫妻未能生育,考慮到養兒防老,兩人琢磨著要收養一個小孩。
2001年,陳春福終于有機會抱養了一個男孩,是朋友幫著找來的,陳春福也不知道孩子是哪個地方的人。由于孩子來歷不明,戶籍問題困擾著陳家。2010年,陳春福委托朋友,花700多元買下了一張編號為“K520030471”的出生醫學證明,證明上蓋著貴州黔東南婦產醫院的公章。憑借這張出生證明,抱來的孩子成為了陳春福法律意義上的親生兒子,順利落戶。
距湄州島港樓村130公里外,住在平潭縣潭城鎮的林小龍、游名芳夫婦,也買了一張出生醫學證明,他們是為抱養的女兒上戶口使用。夫妻倆有兩個兒子了,按照他們的觀念,有子有女才完美。但妻子害怕第3胎還是生個男孩,于是想著抱養一個女兒。按照夫妻倆的說法,在2013年3月,他們抱養了一個來自四川的女童,女童的家長來平潭縣務工多年,雙方有抱養協議。
林小龍回憶,他們花5000元買了出生證,通過銀行卡一次性轉賬,從頭到尾沒有和中介見面。證件編號M431016321,來自湖南省郴州市汝城縣集龍鄉衛生院,一個他們從未到過的地方。林小龍說,證件寄過來的時候,我心里沒底,害怕是假的,辦理落戶手續時,公安部門還是給上了戶口,關系是親生。
許霖云1980年出生,福建莆田人,6歲的女兒是超生的,就找中介辦了出生證明,去上了戶口。證件的編號是“K520030461”,出生醫院是貴州黔東南婦產醫院。
許霖云所在村的村主任許國清介紹,村里有很多人超生,“最厲害時有100-200個沒有戶口的。前幾年辦出生證,在北京、東北、內蒙古買,我知道的就買了很多”。
中介辦一個證全套手續10萬元
在買家和醫院之間,明碼標價的出生證“黑市”買賣存在多年。微博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曾臥底于多個辦理出生醫學證明的QQ群。
上官正義說,2014年年初,中介們對于群里的客戶并沒有太多警惕。一個新人進來,如同跟進來一條大魚,10多個中介圍過來,都想做成一筆單子,那時候是兩萬塊錢一本。
隨著多起出生證買賣案發,中介圈日益謹慎,一個新注冊的QQ號難以加入群里了。而跟中介見面也不容易,必須要有一定的鋪墊。
經過多次聯系和試探,記者與一個網名為“愛是什么”的中介,約定在山東濟南市萬達酒店咖啡館見面。
“愛是什么”應約而來,他客氣地握手,將兩盒驢肉土特產送給記者。落座后,他打開自己的營業執照副本和身份證,證實自己的身份。信息顯示,此人名為趙大鵬,1984年出生,山東高唐縣尹集鎮尹東村人,高唐縣翰墨金州電子商務有限責任公司法人代表。他表示,注冊公司是為了掩人耳目。
趙大鵬說,他做這行5年了,他的上線是當地某縣人民醫院和婦幼保健院,“我辦出來之后,他只要能打出病歷來,就是真的;如果打不出病歷來,那就是假的,我可以帶你到派出所查驗”。
趙大鵬透露,他的客戶全國各地都有,客戶只需提供戶籍資料、結婚證,先不收錢,直接可以辦出證來。辦出來的絕對是真實的,“放一萬個心”。
趙大鵬說,他做的業務可以提供全套手續,10萬塊一個證,兩個星期做出來。
離開酒店后。趙大鵬通過微信轉來5000元,稱為表示誠信,如果辦不出來證件,這個錢他不要了。記者沒有收微信紅包。
趙大鵬也提供了曾辦理過出生醫學證明的一個例子,新生兒為包某宇,住址為江蘇省泰州市高港區永安洲鎮某村。記者聯系到包某宇的父親,他表示孩子是私生子,通過朋友介紹買的證,花了不到10萬元,在老家江蘇那邊上的戶口,“我從網上查了,證是真的”。
衛生院院長倒賣出生證被查
不久前,湖南汝城縣集龍鄉衛生院院長鄧文優,因倒賣出生證被查。鄧文優被查緣起于福建省平潭公安局來函,核實集龍鄉衛生院出生證件真偽。汝城縣衛計局核實后,發現證件沒有存根,接生的醫生也是假的。
據了解,出生醫學證明分為3聯:家屬持有,公安人口管理部門備份,衛生部門醫療機構存根。存根需終生備查,終身責任追究。
汝城縣衛計局副局長朱孝軍說,縣衛計局從2015年年底開始,查實有12本出生證的存根缺失。這意味著這些證件要么賣了,要么丟了,而存根缺失“不排除是為了毀滅證據”。
朱孝軍表示,出生醫學證明2014年之后為機打,即便存根丟失,也留有記錄;鄧文優賣證時間在2014年之前,當地申領的出生醫學證明為手寫,如果存根丟失,無法補發,也無法核驗是哪家醫院開具的。
據查實,這些沒有存根的出生證明,幾乎都被用來在福建省平潭縣落戶。衛計局紀委找鄧文優調查,鄧稱是每本100元賣的,但跟縣紀委又改口說是600元一本。目前縣紀委、公安局已成立聯合調查組進行調查。
在鄧文優被調查的同時,邵陽市隆回縣衛計局科員劉鑫因販賣出生醫學證明被抓。警方透露,一名廣西籍中介,先后幫很多來源不明的孩子開了證明,涉及內蒙古、北京、福建等多個地區,中介的上線是劉鑫。2016年8月17日,劉鑫向警方投案自首。8月18日,他因涉嫌假造、買賣國家機關證件罪被刑拘。
平潭縣警方平均每天發出一封公函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規定,戶口登記工作由各級公安機關主管。這些從醫院流出來的證件,又如何通過了公安戶籍部門審核的?
2016年9月7日,平潭縣北厝派出所一名戶籍民警介紹,上戶口只需持有父母雙方身份證、戶口本、出生證,帶小孩來就可以了,“出生證靠肉眼識別,只要是真的就給上戶”。
平潭縣公安局政治部李主任表示,公安機關在報戶口時,只驗證出生證是真還是假,資料齊全就行。而近年來大量來自外省的證件引起了警方的重視,公安部門就會向當地衛生主管部門發函,要求對方回函確認真假。經調查,來自貴州的出生證較多,平潭縣公安局因此對所有持貴州出生證的家長和孩子,都要求做血液鑒定、親子鑒定。
公安部門俗稱的“發函”機制來自于一份通知。2014年1月1日起,我國啟用新版出生醫學證明,國家衛生計生委、公安部發布的《關于啟用和規范管理新版出生醫學證明的通知》明確:戶口登記機關發現可疑出生醫學證明時,暫不予辦理戶口登記,將可疑證件送至當地縣(區)級衛生計生行政部門或其委托機構進行真偽鑒定,并協調簽發地縣(區)級衛生計生行政部門或其委托機構對證件記載信息核查。
平潭縣公安局戶籍民警林雄弟介紹,公安采用的是比較傳統的郵寄信件方式。他表示,最擔心的是假人真證,對一個醫院出了很多出生證的,要重點核查。此外,信息填寫不完整、邏輯上有錯誤、印章不規范都會發函。
林雄弟統計,2015年,平潭縣公安局針對問題出生證發函367份,發往全國各地衛生部門,平均1天1張。2016年1月至9月,已經發出255份,回函證實大部分是真證。但這些出生證所對應的人是否真正在當地出生,持證的孩子是否能順利落戶,平潭縣警方未予回復。
推行電子出生醫學證明迫在眉睫
出生醫學證明自1996年啟用以來,進行了4次改版,強化了防偽功能。江西、河北、安徽、湖北、上海、吉林等多個省市,已制定了本省的《出生醫學證明管理辦法》。但是,至今缺乏多部門共同制定的全國性的出生醫學證明管理辦法。
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婦幼保健中心高茵茵、連光利等,發表在《中國婦幼保健》核心期刊的《我國出生醫學證明管理政策的回顧、共性問題及建議》指出,出生醫學證明的信息化建設滯后,無法追蹤證件的流向,對于真證假信息,使用偷盜來的空白證件或高仿真證件等情況,就成為漏網之魚。這也是拐賣兒童、非法使用他人信息等違法犯罪活動,屢禁不止的原因之一。
“如果孩子是被拐的,被洗白的孩子沒能錄入全國打拐DNA數據庫,導致很難找到,會讓許多丟失小孩的家庭終生抱憾。”微博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說。
平潭縣公安局政治部李主任建議,對省外報戶口的必須進行逐一核查,對孩子采集DNA后,上全國打拐DNA數據庫比對,同時核實出生證的來源情況。
一位基層戶籍民警認為,出生醫學證明目前無法做到全國聯網,這是公安工作被動的原因之一。“如果能聯網,只要在網上一查就知道真偽了,也不用發什么函了。就跟身份證一樣,一刷就知道真假。”
對于聯網問題,2013年國家衛生計生委、公安部發布的《關于啟用和規范管理新版出生醫學證明的通知》,也只是提到逐步實現各省(區、市)和全國的信息聯網。
目前,國家衛生計生委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推出電子出生醫學證明推廣應用研究項目,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院長、中國人口學會會長翟振武,是該政策研究課題組專家。他提出借鑒國內外電子證的建設經驗,如第二代身份證管理系統、電子護照管理系統、高等學校學生學籍學歷電子注冊,以及高校畢業證發放制度等,形成一套完整、可行的電子出生醫學證明政策制度。
翟振武介紹,電子出生醫學證明類似身份證,全國聯網,信息統一登記在一個數據庫里,而且它都有唯一的編碼。將來電子醫學證明里可以儲存更多的出生信息,比如血型、DNA,現在都在討論研究過程中。
“電子出生醫學證明應該是迫在眉睫了”,翟振武說,這可以從根本上解決真人假證,假人真證的問題,“這將是一個質的飛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