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2016年7月,被人們譽為“中國凡高”的農民畫家熊慶華,在北京798晨畫廊舉辦個人畫展“永生的鄉村”,同時舉行作家陳敏創作的《不羈的土豆——熊慶華的非常生長》一書出版發布會,畫作展出一周被搶購一空,銷售額超過百萬元。1976年出生于湖北仙桃市永長河村的熊慶華,從小喜愛繪畫,上初三時執意輟學,決心以繪畫為生。在此后的20多年里,他在村里打過零工,也到南方打過工,后來又回鄉在小鎮上做過送奶工,始終初心不改,癡迷繪畫,被鄉鄰稱為“只會畫畫的怪人”。
在熊慶華處于人生低谷的歲月里,是妻子付愛嬌始終理解他的追求,多年遠離家門打工,支持丈夫圓夢。熊慶華說,妻子是最懂他的人。現在他成名了,妻子付愛嬌說,他的情一直都沒有變。
她穿越10個村莊去看“奇人”,一見鐘情成知音
1999年9月的一天,江漢平原秋高氣爽,滿目豐收景象。家住湖北仙桃市通海口鎮永長河村的熊慶華,像往常一樣到河邊寫生。他將隨風搖曳的金黃色稻田、暢游于碧水之上的鴨子、嬉戲的孩童,都收入畫中……“你畫得真好啊!”熊慶華轉頭一看,竟是一位長相秀美的姑娘正在看他畫畫。
時年22歲的女孩名叫付愛嬌,1977年出生,比熊慶華小1歲。當天,她和女伴騎車30多里,穿越10個村莊來到永長河村,只為見見熊慶華這個十里八村無人不知的“奇人”——聽人說,他能將山石花鳥畫得栩栩如生,還會給人畫像。愛美的付愛嬌充滿好奇,想讓熊慶華也給自己畫一張像,于是就背著家人尋來了。“你們聊著,我去村里看個親戚!”付愛嬌的女伴說著,獨自騎車走了。
得知付愛嬌的來意后,熊慶華立即表示,很高興能為你畫像。說著,他執筆鋪紙,凝神打量起了眼前的姑娘。付愛嬌羞澀一笑,按照熊慶華的指點坐到河邊的一塊石頭上。半小時后,熊慶華把付愛嬌的肖像素描遞給了她。付愛嬌驚訝地說:“我有這么好看嗎?”熊慶華點點頭。付愛嬌臉頰紅紅的,和她心目中的才子聊了起來。
付愛嬌上中學時,也是個文藝青年,喜歡畫畫、寫詩。輟學回家務農后,她堅持忙里偷閑讀書、寫詩。
付愛嬌覺得,在農村像熊慶華這樣有自己追求的人太少了。在她的好奇追問下,熊慶華講了自己的經歷和苦悶。
熊慶華上小學就喜歡繪畫,一次上美術課,老師拿著他的畫贊嘆:“真有天賦!”升入初中后,他因為癡迷繪畫,對其他功課不感興趣,學習成績一落千丈。自認升學無望的他,念到初三執意輟學,決定將來以繪畫為生。
父母苦勸熊慶華上學,他根本不聽,就再也不管他了。從此,父母每天下地干活,熊慶華就在家里畫畫,鄉鄰們說他是“怪人”、“廢物”。因為他是家中獨子,村里人都覺得是父母慣壞了熊慶華,“年紀輕輕不干活掙錢,天天畫畫能當飯吃?”父母也試圖讓他找點正事做,熊慶華卻以絕食明志,家人只得妥協讓步。
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附近鄉村的姑娘都對“不務正業”的熊慶華敬而遠之。直到1997年,他才相親遇到一個心儀的姑娘。有一次,兩人一起逛縣城,雖然一前一后不說話,他也覺得甜蜜。熊慶華狠狠心,花48元給她買了件衣服,又花50元給自己買了本《世界藝術史》。姑娘對熊慶華花重金買書有些驚訝,熊慶華回家后惴惴不安:“她也許覺得我的行為不可理喻,恐怕是神經病。”但對方還是同意訂婚。熊慶華全家歡天喜地地籌備訂婚酒席,父親去鎮上買了幾十桌宴席的豬肉和蔬菜。結果訂婚前一天,姑娘卻偷偷跑去武漢不見了蹤影。他這才醒悟,人家姑娘還是覺得他不務正業,早就計劃擺脫他了。那些食材,只能和親友分了慢慢吃。這件事,使熊慶華成了村里人的笑話,他和家人在當地更抬不起頭了……
聽了熊慶華的講述,一直坐在他旁邊的付愛嬌說:“我懂你,我也做過藝術夢,也有過相親經歷。但夢想終被現實扼殺,接觸過的小伙子都沒有共同語言。”
付愛嬌和熊慶華一見如故,越聊越投機,不知不覺天色已晚。見女伴騎車從河堤上過來,付愛嬌才不舍地與熊慶華告別,并將他為自己畫的像,小心翼翼地收好,視若寶貝。此后,兩人經常騎自行車,穿越10個村莊秘密約會。
結婚后他除了癡迷繪畫一無所有,她毫無怨言外出打工支持丈夫圓夢
家鄉那條蜿蜒流淌的白水河,以及10個村莊的屋舍和老樹,見證了熊慶華和付愛嬌別樣的鄉村愛情。浪漫的付愛嬌曾拉著熊慶華的手,在村頭那棵百年古槐下,埋藏了兩塊分別刻著“華”和“嬌”字的情侶石。兩人約定5年后,才取出這對愛情信物。
熊慶華只要攢點錢,就騎上自行車去40多公里外的仙桃市區,買繪畫用品和有關畢加索、凡高作品的書。如果書太貴買不起,他就在書店里看,直到書店打烊,他才獨自穿行在夜色之中往家趕。
付愛嬌愛看電影,熊慶華就拉著她去村頭看露天電影,回來后還將所看電影的某些場景,畫成作品送給女友。
付愛嬌的母親得知女兒背著家人和那個無所事事的“畫癡”談戀愛,十分惱怒,一度把她鎖在家里不準她外出。好在開明的父親疼愛付愛嬌,一次次悄悄“放人”,讓她先和熊慶華相處看看。后來,小伙子的誠實善良打動了付愛嬌父親,準岳父費盡周折總算說服了妻子。
2000年冬,有情人終成眷屬。沒有婚紗,付愛嬌毫無怨言,熊慶華去鎮上給她挑了一身紅色禮服。結婚前,熊慶華還給未婚妻畫了一幅油畫,說:“愛嬌,等我以后賣了畫、有了錢,給你補拍一套婚紗照。”付愛嬌臉上蕩出幸福的紅暈:“好,我等著!”
結婚后,付愛嬌和公公婆婆下地干農活,熊慶華除了雜物間的上百幅畫,一無所有。每天下田勞作歸來,妻子還要做飯洗衣,伺候他這位埋頭苦畫的“才子”。熊慶華除了畫畫,連給家里換燈泡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付愛嬌不僅毫無怨言,還無限寵愛地說:“我們分工不同嘛,慶華只要一畫畫,就感到快樂,那里面有他想要的世界。”熊慶華不止一次對人說,妻子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熊慶華苦畫多年,卻始終沒有賣出過一張畫作。他嘗試著設計不同圖案的手工生日卡,拿到集市上去賣,但因為太“文藝”,在農村沒有多少需求量,換不了幾個錢。
創作時,熊慶華買不起亞麻畫布,只能用廉價的油畫紙湊合。付愛嬌看到丈夫的畫因受潮油彩褪色,很是心疼:“你別省錢了,以后我幫你買畫布。”熊慶華心里既感動又酸楚。
2001年秋天,兒子熊邁迪出生。熊慶華興奮之余難免犯難:有了孩子,奶粉、尿布開支大,再閑著,孩子要餓肚子了。他開始在村里打零工賺錢,但大部分開銷,還得靠父母接濟。
轉眼兒子3歲了,熊慶華拿不出讓兒子上幼兒園的學費。從不發脾氣的付愛嬌,終于忍不住對熊慶華怒吼:“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盡頭啊!”這是兩人唯一的一次吵架。熊慶華長久地沉默,付愛嬌后悔傷害了他,誠懇地向他道歉,并對他說:“要不你在家照顧孩子,我出去打工賺錢。你畫畫,我養家。”
2004年春節過后,付愛嬌遠赴深圳打工。在深圳工廠流水作業線上,付愛嬌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雙手長滿了老繭。盡管十分辛苦,她給熊慶華打電話都是報喜不報憂。
2005年春節付愛嬌回家時,熊慶華看到妻子消瘦了,心酸不已。村里人看到付愛嬌出去掙錢,熊慶華卻呆在家里,有人說熊慶華自私,有人說他是“畫瘋子”。這年春節后,熊慶華將孩子托付給父母,和妻子一起外出打工。
到深圳后,因為妻子所在工廠不招工,熊慶華跟著“熱心人”去了家職介所,交了150元錢。誰知按約定日期再去時,已是人去樓空。那筆錢是熊慶華當時的全部積蓄,付愛嬌勸他別上火,并托老鄉給他四處找工作。后來,熊慶華總算進了家五金廠打工。但因流水線工作簡單重復,收入又低,熊慶華不久就辭職了。
熊慶華聽人說,深圳大芬村有許多畫廊和工藝美術經營門店,他背上行李前往大芬村,將自己的畫作拿到店鋪詢問,根本無人問津。經營門店需要的是能臨摹名畫的高手,熊慶華不愿意制作仿畫贗品賺錢,只得傷感離去。
在返回家鄉的火車上,熊慶華難過至極,他給付愛嬌發了一條短信:“都說三十而立,我到底靠什么立啊?”付愛嬌回復了兩個字:“堅持!”熊慶華看到回復,失聲痛哭。
農民畫家歷經坎坷磨難終圓夢,好妻子16年艱辛守望苦盡甘來
熊慶華歸鄉后,在離永長河村不遠的小鎮做了一名送奶工。他每天早晨三四點鐘起床,無論刮風下雨,都騎著單車把100多個訂戶的牛奶準時送到家。干完工作,他就一頭扎進簡陋的畫室搞創作。付愛嬌在外打工長達6年,每個月雷打不動匯款1000元給丈夫,讓他買繪畫所需的材料。
同村女工都同情地說付愛嬌:“這么好的女人,卻嫁了一個最不中用的男人。”付愛嬌則笑著說:“他不就是愛畫畫嘛,又不干壞事,就由著他吧,我一直挺看好他的!”那時,村里沒人瞧得上熊慶華這個“只會畫畫的怪人”。只有妻子,辛勤打工支持他追夢、圓夢。
熊慶華為了不辜負妻子的苦心,更加刻苦創作。他曾不吃不喝,觀察漁民捕魚一整天。趕牛的農夫、插秧的少婦和掏鳥窩的孩子,都是他“盯梢”的對象。有時,他坐在樹下冥思苦想,蚊蟲咬得他全身是包。如果對作品不滿意,他就撕了畫,畫了撕……
從2009年開始,熊慶華找準了自己的創作定位,只畫最熟悉的鄉村。他創作的油畫《跑彩船》《我的法拉利之婚禮》等,記錄了逐漸流逝的傳統習俗和正在消失的家園,鄉土氣息濃厚。
熊慶華畫了20年,從素描到油畫有近千張。由于長期廢寢忘食地畫畫,他得了胃潰瘍,曾兩次住院。第二次住院時,付美嬌返鄉在醫院照顧丈夫,看著熊慶華消瘦的面容,她心疼不已,決定再也不離開他了。冬夜,熊慶華犯胃病,付愛嬌就將他攬在懷里,不停地幫他揉著痛處。黑暗中的溫暖,猶如曙光一般,照亮著熊慶華那望不到盡頭的前路。
2010年,熊慶華34歲了,他仍沒有賣出過一幅畫。當年春天,有位做設計師的同學回鄉探親,登門看望熊慶華。當同學走進他四處灌風的窮酸畫室后,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簡陋的屋子,被五顏六色的畫作裝點得熠熠生輝,畫面爆發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原生態和生命力。同學被熊慶華的執著感動了:“沒想到,在一個根本沒人談論油畫的地方,你竟能頂著壓力堅持這么多年!”
熊慶華的這位同學在城里也看過多次畫展,但從未有過如此激動。他拍了很多照片,帶回城后,寫了一個帖子《我的農民畫家兄弟》,發到了凱迪網藝術社區,同時附上了熊慶華的多幅畫作照片。
很快,該貼子被頻頻轉發,并引來數十萬網友圍觀。崇拜者和藝術機構,紛紛不遠千里找上門來。熊慶華第一次賣畫,根本不知自己作品的價值,只是讓人家“看著給吧”。一名買家以1000元一幅的價格,買走了他5幅作品。熊慶華把這5000元交給妻子,兩人興奮地數了又數,一宿難眠。
2011年春節,熊慶華患了嚴重的胃出血,必須住院治療。付愛嬌捏著丈夫骨瘦如柴的手,流著淚說:“你這哪是在用筆畫畫,明明是在用命畫畫啊!”這場病持續了40多天,付愛嬌把醫院當成了家,每天照顧丈夫不離左右,直至熊慶華康復出院。
2011年4月,熊慶華采納“粉絲”的建議,借錢買了臺配置很低的電腦,陸續把自己畫作的有關信息,傳送到了藝術品交易網上。沒多久,又有人遠道而來,一下子買走了7幅油畫,每幅3000元。熊慶華拿著錢,激動得渾身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一次,一直省吃儉用的他,帶著父母妻兒,去城里吃了一頓“大餐”。
2013年,付愛嬌生下女兒馥影,家庭的開銷更大了。她將丈夫新畫作的信息陸續發布到網上,關注熊慶華的人越來越多。2014年,北京798晨畫廊提出,愿意全權獨家代理熊慶華的油畫作品宣傳銷售。從此,熊慶華一家的生活有了保障,還略有盈余。
2015年1月,熊慶華在北京798晨畫廊舉辦了第一次個人畫展。此時,他的粉絲多達100多萬,許多人從全國各地來觀看他的畫作。著名媒體人郭宇寬博士評論說:“在那個男人不抽煙不喝酒不打麻將,就會被視作不正常的村子里,熊慶華就像黃山峭壁的石頭縫里歪歪扭扭地生長出來的一棵參天松樹。他的畫像凡高一樣有變形,有視覺沖擊力,讓人看著有一種心酸,又充滿希望。”
2016年7月,作家陳敏創作的《不羈的土豆——熊慶華的非常生長》一書,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同月,北京798晨畫廊給熊慶華舉辦了第二次畫展。展出的熊慶華畫作,一周就被搶購一空,銷售額達130萬元。
熊慶華成名后,不善言辭的他謝絕去高校開講座的邀請,他也不愿呆在北京,仍回到村子里畫畫。他覺得農村才是他的根,是他創作的靈感之源。現在,熊慶華已翻新了家里的住房和畫室,還給妻子買了轎車。
如今,在熊慶華的臥室,只掛著結婚前他親筆畫下的油畫《新娘》,畫中人正是身穿白色婚紗、坐在朵朵蓮花之中的付愛嬌,手里拿著一支永不凋謝的粉紅色玫瑰。付愛嬌說:“一晃好多年過去了,不管他的身份怎么變,我最看重的,就是這份情一直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