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
母親血壓居高不下,我把她接到哈爾濱和我一起生活。說來也怪,我這里比老家還冷,她的血壓卻平穩了,看來親情是最好的良藥。
為了讓母親在哈爾濱過得豐富些,我除了帶她到商場購物,去飯店享受美食,去植物園游玩,還帶她進劇場,聽聽戲。那時劉老根大舞臺很火,母親不愿看卻被我硬拉過去。演出一開始,演員就朝觀眾要掌聲,有的還蹦下臺,在觀眾席中慫恿觀眾鼓掌。高分貝的音樂震耳欲聾,母親堵起了耳朵,一副痛苦狀。演出只到半程,母親終于忍不住了,出了劇場,她長吁了一口氣:“花著錢遭著罪,再坐下去,我都要犯心臟病了。”
有一天,我和母親黃昏散步時路過文化宮,《圖雅的婚事》正在上映,這部電影在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上拿了獎。我們買了票進入影院,按照票上的時間,它應該開演5分鐘了,我正為不能看到開頭而懊惱呢,誰知到了小放映廳門口卻發現電影尚未開始。原來,這場電影只賣出這兩張票,放映員看人還沒到,就沒開始播放。我找來放映員,享受了我和母親的專場電影。當銀幕上出現了蒙古包、羊群和淳樸的牧民時,母親慨嘆了一句:“這是真景啊。”故事很簡單,一個女人征婚,要帶著“無用”的丈夫嫁人。而這個丈夫之所以殘疾了,是因為打井。這背后透視出的是草原缺水的嚴峻現實。影片拍得樸素、自然、蒼涼而又溫暖,我和母親被吸引住了,完整地把它看完了。出了影廳,只見大劇場劉老根大舞臺的演出正在高潮,演員在臺上熱鬧地和觀眾做著互動,掌聲如潮。
我和母親有些悵然地在夜色中歸家,慨嘆著好電影沒人看。快到家的時候,母親忽然嘆息了一聲對我說:“我明白了,你寫的那些書,就跟咱倆看的電影似的,雖然精彩但沒多少人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書,就跟那個劉老根大舞臺一樣,看的人多啊。”
母親的話,讓我感動,又讓我難過。我沒有想到,這場兩個人的電影,會帶給她那么大的觸動。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有母親在,我生命中的電影,就永遠不會是一個人的。
(生如夏花摘自《我們偉大的母親》作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