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先生在《流放者的土地》中說,“一個家庭世世代代流放下去,對于這個家庭來說,是莫大的悲哀,但他們對東北的開發事業卻進行了一代接一代的連續性攻堅……”安徽桐城方家、浙江桐鄉呂家莫不如是。
在散亂的典章中,我們還能綴輯出另一個值得稱道的家庭,他們是來自浙江山陰(今紹興)安城村的楊家——楊越、楊賓父子。
楊越少時好讀書,生性俠義豪爽。其父楊蕃,明末曾任京口(鎮江)副總兵。明朝敗亡后,楊越散盡家產交結反清志士。順治十六年(1659年)鄭成功進攻長江流域,沿江反清復明的紳士紛紛與之聯系表示支持。后來鄭軍大敗,清政府追查“通海”事,楊越與祁班孫、李兼汝、錢氏三兄弟等百余人被長流寧古塔。此即轟動天下的“浙東通海案”。
我們不知道,從山明水秀的江浙到苦寒無邊的寧古塔,從慨然忠義的鄉紳到朝廷的罪孽之人,楊越經歷了怎樣的煉獄之旅。在《吉林通志》中,他被列為“寓賢”第一人,是寧古塔有緣,還是楊越有幸?
今天,我們慕名來到黑龍江省海林市滿城村,已是三百多年后的初秋。屋舍毗連,田野含煙籠霧,黃綠相間。康熙二年(1663年)二月,楊越與難友攜家眷歷經五個月艱難行程來到這里,當時叫“蠻子城”,在寧古塔舊城西門外。
來時正是天寒地凍,流人無處居住,楊越帶人入山伐木,樹皮蓋頂,使流人們有了安身之處。這種建屋方式被當地人效仿,廣泛普及,一改當時掘地為屋的習俗。
在寧古塔,楊越不以罪人之身茍且自保,卻以他的琴心劍膽潤澤著寧古塔日煎月熬的一天又一天。
寧古塔土著居民以游牧業為主,不重視農耕,谷物品種少,更少種蔬菜。楊越求人到遼南買來糧種菜籽,帶頭種植,親自教當地人農耕技術。
寧古塔不興物品交易,商賈、店鋪很少,楊越建議寧古塔將軍辟建人參互市貿易場所,之后一年,寧古塔東大街開設了30多家貿易貨棧,人參、蘑菇、毛皮等都得以交換、出賣,同時吸引了盛京(今沈陽市)、吉林烏拉(今吉林市)等地的客商。
吳臣在《寧古塔紀略》中有這樣的描述,“貨物客商絡繹不絕,居然有華夏風景”。商業貿易的日漸活躍,也極大地提高了當地人的生活水平。
楊越的妻子范氏擅長烹飪、面食,夫妻二人開了一家經營江浙風味小吃的店鋪,受到寧古塔人的歡迎。夫妻倆毫不保留地向當地滿人、流人們傳授,直到現在,他們帶來的烀餅等制作技藝還在當地流傳。他們還教怎樣養蜂采蜜,釀酒制蠟,用玫瑰做別具風味的玫瑰糖,至今寧古塔仍保留著用玫瑰糖作餡蒸豆包的習俗。
寧古塔人世代以穿皮麻為主,楊越夫妻和流人們教授當地人裁制服裝,以內地的棉布、綢緞為衣,逐漸改變了當地滿人簡單落后的生活習俗。
作為一介讀書人,書是楊越生活的一部分,他千里迢迢從家鄉帶來《四書五經》《史記》《漢書》等書籍,開“讀書草堂”,設席教滿漢子弟,傳播中原先進文化和禮儀,可以說,是楊越與吳兆騫等流人開寧古塔教育之風。
楊越樂善好施,行俠仗義,經常周濟貧苦流人與當地滿人,多次出銀為貧困流人為奴的女兒贖身。寧古塔人尊稱這位“蠻子”(南方)老人為“楊馬法”(馬法是滿語,即長者)。寧古塔副都統盛贊楊越為“濟世英才”。
康熙三十年(1691年),70歲的楊越病逝于寧古塔,沒能終老故里。因為當時不允許死于戍所者歸葬。為此,其子楊賓入關進京,在刑部和兵部衙門跪哭懇求,據說長達四百五十余天,其情其景甚為感人,兩年后終于得到朝廷準許。范氏與楊賓護棺遷歸,行前,親朋好友與當地滿人哭道送行。
楊越,在他近三十年的流放生涯里,把自己放逐成寧古塔歲月風塵里的雕塑,“寓賢”是對他在塞北異鄉無私付出的最高褒獎。
說到楊越,不能不提及楊越之子楊賓。
據《蘇州府志》載,楊賓少時“才高氣豪,名重一時”,擅長詩文,并工于書法與金石學。楊越被遣戍時,楊賓只有13歲??滴醵四辏?689年),康熙帝南巡到達蘇州,楊賓與弟弟楊寶不顧衛士鞭打,哭請皇帝允許自己代父流放,但因楊越謀反罪重,未準。楊賓毅然起程,萬里跋涉出塞省親。
省親之路楊賓九死一生,雖然備嘗艱辛,但所到之處山情地貌,他都悉心記錄。到了戍所,又陪同父親憑古覽勝,訪問故老,積累了大量史料。南歸后,他整理編寫出了《柳邊紀略》,梁啟超高度評價說,這是一部開創“邊徼地理之研究”風氣的學術著作。至今,它仍是研究東北史的重要文獻。
個人簡介:高艷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黑龍江省作家協會會員,黑龍江省蕭紅文學院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魯迅文學院黑龍江中青年作家班學員。現從事地方志工作。散文見于《散文選刊》《鴨綠江》《北方文學》《山東文學》《讀者》《散文世界》《歲月》《遼河》《在場》《鹿鳴》《太湖》《小品文選刊》《奔流》《雪花》《中國文化報》等,文字被選入多種選本,曾獲冰心散文獎、孫犁散文獎、全球“漂母杯”母愛主題散文大賽、徐霞客游記征文等國家及省市獎項,撰寫電視專題片《流放寧古塔》在中央電視臺播出,出版散文集《隱秘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