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 山
韓國人在望京
□ 江 山

3月中旬開始,樸濟英發覺自己“享受”了一種“特殊待遇”。
他在山東某學校兼任外籍教授,每周往返于北京和山東。當他上完課乘坐高鐵返回北京時,收到問候短信“你安全離開了嗎?”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變成了“特殊保護的重點”。
直到這時,這位年過半百、中文標準的韓國人才開始擔心起來。
在北京留學14年的成英善,也接到了母親焦急的電話。
上一次令母親如此擔心的,是2008年汶川大地震。當時他被催促趕緊回國時,還奇怪地問為什么。母親說,“不是有地震嗎?”他有些哭笑不得,“很遠,比韓國都遠”。
“再遠也是一個國家里面發生的事。”母親還是放不下心。而這次,盡管嘴里說著“沒事,沒事”,但他并沒有讓母親信服。
而在兼職韓語教師的學校里,中國學生也焦急地向他詢問:“現在可以去韓國嗎?”
一位韓國朋友告訴成英善,“現在攔出租車,以前他們會問你是韓國人還是日本人,是日本人的話就拒絕,但是現在換了,變成韓國人。他們不會不讓你坐,但會特別認真地講道理。”
在中國經商多年,樸濟英一直關注著中國的新聞,感受氣氛的變化。然而這次還是讓他感到不解。“中韓建交25周年來,頭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真是有些尷尬”。
作為較早進入中國的留學生,樸濟英見證了中韓關系“熱”起來的過程。
他因為“中國文化最深的是哲學、歷史和中醫”,選擇進入北京中醫藥大學學習中醫學。
兩年后,他將妻子和兩個孩子從韓國接來,兩個孩子在北京長大,接受了中國學校的教育。“我的半輩子都在中國生活,比較旺盛的時期都在中國。”
和樸濟英幾乎同時進入中國大門的,還有去北京大學攻讀歷史學學位的留學生具滋元。
當時,他們腳下的望京全是一片綠地,沒什么高樓,只有機場高速公路。晚上8點,馬路上大巴都沒有了,當時沒有四環路,公交車也要換好幾趟,各方面設施都沒有,買日常用品也要到百貨公司。
在樸濟英的中醫專業,班上韓國留學生占外國留學生的絕大多數,30個外國留學生中,26個是韓國人。
90年代,盡管學校規定中韓兩國學生不能互訪宿舍,然而還是有很多中國學生去韓國學生的宿舍,給成績趕不上中國學生的韓國人輔導功課。在當時,韓國人均GDP(國民生產總值)超過1萬美元。給韓國學生補課1小時15元,對中國學生來說,是很大的經濟補貼。中國老師那時工資也不高,每月不到1000元。
隨著經濟的發展,2000年年初,當成英善來中國時,他成為4萬余名韓國留學生中的一員。當時正是中韓雙邊貿易增長最快的時期。
20多年來,樸濟英眼看著“韓流”在中國流行起來。他從留學到創業,在中國的每一步發展,都踩在鼓點的節奏上。
20多年前,還在學中醫的他,騎自行車看到西單的眼鏡店,幾百號中國人排著隊配眼鏡。盡管1天1萬元的租金令他咋舌,但周末一天30萬元的流水量更令他震驚。他下定決心,投資實業。
2005年《大長今》引進中國,帶來了當年最引人注目的文化旋風,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院副研究員王曉玲認為,就純輸入的進口韓流而言,《大長今》達到頂峰。
韓流文化的興起,也讓樸濟英的生意開始紅火。2007年,他接受了中央電視臺的采訪,“新聞聯播給50秒啊,那個厲害了!”他作為韓國中小企業的代表回答關于“如何看待中國購買眼鏡的消費觀念變化”的問題。
他說到,“以前中國人一副眼鏡是丟了才配,但是現在他們的理念是要求時尚化,而且會備用兩到三副眼鏡,2005年隱形眼鏡也開始流行起來。中國的消費者也講究美了。”
全職太太權素姬就是掉在望京人群里分辨不出國籍的韓國人。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她感慨中國的變化太快了。在商店購物、菜場買菜,人人都掏出手機,用支付寶、微信結賬;出門打車,都用手機提前叫好車;網購的快遞速度目前已經超越了韓國。她的手機里裝著各種中國App,甚至孩子吃的止咳藥水,都從網上買。
她覺得中國人很有人情味,不會韓語的家政阿姨不小心打碎了杯子,用兩只食指從太陽穴開始往上指,問女主人“生氣了嗎”。
這些超越國家語言的“肢體語言”讓她覺得,這個因為貧窮而輟學打工的中國女人身上有很多好品質,陪她買菜,教她那些菜都叫什么名字,每次服務時間是2小時,為了教她漢語,常常超過這個時間,卻從不計較。“十分純真,這樣的人在韓國很少見”。
她還邀請過在中國教她漢語的大學生老師到首爾,住在她家里,帶她去首爾弘大、梨大這種“很韓國”的地方,而沒有去濟州島,因為那里已經沒有韓國特色了。
樸濟英搬了新家,到河北燕郊后發現,在他新生活的周圍,只有兩家大超市,一家樂天瑪特、一家沃爾瑪超市。可是最近的一天,他上班回來時發現,樂天瑪特關閉了,沃爾瑪人滿為患。
據稱,截至3月19日,已有67家在中國經營的樂天瑪特門店暫停營業,還有約20家門店自愿決定關店,這些占了樂天瑪特在華門店總數的近90%。
盡管兩個孩子回到韓國上大學,樸濟英自己暫時還沒想過回韓國。“我已經離不開中國。”他坦言。
對于樸濟英來說,首爾到北京坐飛機只需要1個小時40分鐘,比上海都要近。“實際上,我在生活上也離不開”。他的微信里百分之八九十也都是中國人。
樸濟英認為,國外留學的經驗非常重要。“如果我沒有留學過,也可能跟國內的韓國人一樣,看法狹窄。”
深陷中國朋友圈的樸濟英,身邊很少有人和他說“薩德”兩個字,他也不會主動談及。
“兄弟之間、鄰居之間吵架不高興都會有的,但是過了某一個程度只能搬家了。比如兩家之間,關系已過了,起訴了、打官司了,就麻煩了,不好處理了,感情就是這樣的。因此這個感情破壞了,肯定就后遺癥大了。”樸濟英說。
在中國待久了,樸濟英理解了中國話的“深意”。這幾日,他約一個中國朋友吃頓飯,對方回復“最近很忙”。他“明白中國人的習慣、做法”,推測對方可能真的很忙,也有可能最近氣氛不好,不愿和韓國人來往太多。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的成英善、權素姬均為化名)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