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鵬飛
摘 要:敲詐勒索行為在現在經濟社會交往中時有發生,并且形式更為多樣復雜,而在司法實踐中,經常會就敲詐勒索行為存在較大定罪分歧,本文通過引入消費者購買劣質電腦索賠涉嫌敲詐勒索被逮捕關押這個典型案例,以維權領域為視角,分析敲詐勒索罪與非罪的區分。
關鍵詞:敲詐勒索罪;犯罪;維權;研究
侵犯財產罪中的敲詐勒索罪因社會經濟的迅速發展而形式多樣,國內關于敲詐勒索罪制定了相應的法律規范,但法律條文具有穩定性,難以隨時代發展而及時做出調整。在司法實踐中,經常會遇到針對敲詐勒索行為存在較大定罪分歧的情況,成為國內法律界和實務界爭論的焦點。
一、經典案例導入——消費者購買劣質電腦索賠涉嫌敲詐勒索被逮捕關押案
2006年2月9日,當時在某大學就讀的大學生黃某,在北京A公司以20900元價格購買了一臺華碩V6800V型筆記本電腦一臺,配置是:P-M 760 2.0G CPU1G內存80G硬盤15.1顯示器。黃某回家后即發現電腦出現使用異常,與新人公司聯系,然后將電腦送到新人公司由新人公司陪同前往華碩電腦北京分公司進行檢測,華碩公司工程師進行檢測后告訴黃某,電腦無任何硬件故障,重新安裝系統軟件之后工作正常了。次日上午華碩公司通知黃某將電腦取回。黃某將電腦取回之后,發現電腦使用仍不正常。2006年2月10日下午黃某再次將該電腦送到華碩北京分公司檢測,并要求A公司退貨,A公司承諾,如果有硬件故障可以退貨,而如果沒有硬件故障的話,不能退貨。華碩公司對該機進行了檢測之后,開具《華碩皇家俱樂部服務行為報告》,華碩工程師告訴黃某,機器沒有硬件故障。重新安裝軟件之后,問題解決了。黃某在華碩工程師的勸說下,將電腦取回。2006年2月10日晚上,黃某發現電腦又出現運行不穩定的情況而且死機頻繁時,向朋友周某求助。周某使用軟件檢查之后發現該電腦內部原配的P-M 760 2.0 CPU被更換成了工程樣品處理器2.13G CPU,而按照英特爾公司相關規定工程樣品處理器CPU是不允許使用到最終產品上的。周某還發現,《華碩皇家俱樂部服務行為報告》上明確注明:升級原2.0G CPU為2.13G CPU。
2006年2月14日-2006年3月7日,黃某等人先后多次與華碩協商談判,并提出索賠500萬美元的要求,并以此作為平息事端、進入和解程序的交換條件,而如果和解不成,前者將會向海淀區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并將公告于全國媒體。華碩公司顯然不會支付500萬美元的賠償款,并明確拒絕了這個賠償要求。3月8日下午,黃某再一次向華碩公司要求賠償,華碩公司法務人員隨后報警。隨后,黃某被北京公安機關以涉嫌敲詐勒索罪為由逮捕。2006年5月15日,黃某被北京市某區檢察院批準逮捕。2007年10月7日,檢察院向黃某做出不起訴決定書(京海檢刑不訴「2007]154號)。2008年6月5日,黃某的代理律師向檢察院提出刑事賠償的申請。同年9月22日,檢察院做出刑事賠償確認決定書。11月20日,檢察院做出刑事賠償決定書,決定賠償黃某29197.14元。
二、爭議焦點
如果上述案件中消費者以向新聞媒體曝光等對經營者聲譽造成不良影響的手段,向經營者索取巨額賠償的這種行為屬于敲詐勒索,那么維權與敲詐勒索罪的“度”在哪里?
目前,國內法律界在區分維權過度與敲詐勒索界線時,其存在兩個主要爭論:一方面,怎樣確定當事人是否存在主觀“非法占有”意圖,其提出的賠償要求過高是否就可以判斷其存在“非法占有”的主觀意圖?實踐中大部份維權領域內的案件都存有此類爭議,但是為何電腦索賠案中,黃某的行為沒有被認定為“非法占有”。另一方面,如何判斷行為人在客觀方面構成了敲詐勒索罪的 “要挾”?在上述案件中,黃某采取向媒體曝光對華碩公司造成不利影響的行為,是否就意味著其對華碩公司的“要挾”。
對于上述兩個方面的爭議,在理論界和司法實踐中均有不同的意見:
(1)對于客觀要件的認定,一種處理依據是,當消費者提出向新聞媒體曝光或其他影響經營者聲譽的方式,并據此向對方提出索賠,那么消費者這種行為就符合法律中“要挾”要件。因為《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明確規定,一旦消費者權益受到侵害,其有權采取手段維護自己正當權益,但是這種維權行為要符合法律規定,如向消費者協會提請解決或者向法院提起訴訟等。由于媒體曝光等私力救濟不同于法律規定的公力救濟,可能會對經營者造成不利影響,因此應該認定消費者采取的對經營者聲譽造成不利影響的方式符合敲詐勒索罪的犯罪構成。另一種處理根據是,在存在消費欺詐的前提下,消費者的維權行為只要不超出法律規定范圍,都是合法的。那么,即使消費者采取了對經營者不利的維權方式,也不能就認定該行為屬于刑法范疇的敲詐勒索行為。
(2)關于主觀要件的界定,國內學術界存在不同觀點。主要有以下兩種代表性觀點:一種認為,如果消費者提出的賠償金額高于其實際損失,則就可以認為其存在“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動機。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有關規定,如果消費者遇到商品質量問題,其權益受到損害,消費者有權依法向商家提出一定的賠償要求,賠償金額不得超過購買商品價格的兩倍,即通常所說的“雙倍賠償”。當消費者提出遠遠超過物品價值的索賠數額時,是缺乏法律基礎,其意圖就是非法占有經營者的公私財物。但是若消費者受到的是人身方面的傷害,則區別對待。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如果消費者遇到商品質量問題,且向商家提出賠償要求,這屬于民法權利問題,而不能劃入到刑法犯罪范疇當中。
三、區分不同情況分別處理
維權過當是否涉嫌敲詐勒索,其本質是兩種權利的沖突。權利沖突實際上是以權利為媒介的人與人間的矛盾沖突,是以權利邊界為中介的利益沖突與意志沖突。關于維權領域內敲詐勒索罪與非罪的區分,應堅持刑法上主客觀相統一的原則,具體案件具體分析。
(一)應當定罪的情形
(1)行為人購買的產品沒有質量瑕疵,但行為人采取一定手段讓經營者誤以為該商品存在瑕疵,行為人以此向媒體曝光、向有關部門投訴及向社會公開或不曝光、不公開等作為條件相要挾,強迫經營者進行賠償,數額較大的,應當以敲詐勒索罪定罪處罰。
(2)行為人在購買無瑕疵的商品后,故意捏造虛假信息并將之公布,爾后以替經營者消除不良影響作為條件相要挾,索取數額較大的財物的,構成犯罪。“行為人的行為構成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罪和敲詐勒索罪的牽連犯,至于其構成何種犯罪,應當在兩者之間擇一重處罰。行為人故意偽造產品質量問題,以向新聞媒體曝光或向有關部門舉報相要挾,向經營者索要財物未果的情況下,為報復向媒體曝光虛假信息的,同時構成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罪的,應當數罪并罰。”
(3)行為人在購買無瑕疵商品后,謊稱商品存在質量問題,向經營者索賠數額較小的,不構成犯罪;但是,多次敲詐勒索的,構成敲詐勒索罪。如 “全國首例差評師案”,行為人在購買商品后,以“差評”(對經營者網店聲譽造成不利影響)相威脅,索取數額。雖然索取的金額較少,但多次實施的仍定性為敲詐勒索罪。
(4)行為人已經獲得合理賠償后,沒有發生新的損害,又以曝光產品質量問題及企業違法事實等相要挾,向經營者強索財物數額較大的,應以敲詐勒索罪追究刑事責任。另外,根據《刑法修正案(八)》對敲詐勒索罪的修改,行為人獲得合理賠償后,又多次以曝光作為要挾勒索財物,對經營者的經營活動和和生活安寧造成嚴重騷擾的,即使達不到數額較大,但構成多次敲詐勒索的,也應追究刑事責任。
(二)不宜定罪的情形
(1)在消費者與經營者協商維權的過程中,經營者態度蠻橫,對合理的賠償要求置之不理。消費者以向新聞媒體曝光、向工商管理部門舉報等方式要挾經營者支付高額賠償的,一般不宜認定為敲詐勒索罪。但是,消費者以對經營者的人身和財產造成傷害相威脅的,應當以敲詐勒索罪定罪。
(2)因產品質量瑕疵致使消費者人身受到傷害的,消費者提出高額索賠要求,即使在索賠過程中態度惡劣手段強硬,一般也不宜認定為敲詐勒索罪。因為在人身損害賠償糾紛中,經營者作為過錯方負有容忍義務和推動緩和權利沖突的任務。
(3)消費者與經營者私下協商賠償事宜,因賠償數額產生爭執,協商未果的情形下。消費者為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聲稱要向有關部門舉報或向新聞媒體曝光等措施威脅經營者。經營者產生恐懼心理并主動給予高額賠償要求其不向媒體曝光,后經營者又以其遭到敲詐而報案的,即使索賠數額過分高于實際損失,由于消費者的舉報曝光行為具有正當的法律基礎,且主觀上未產生非法占有的目的,對消費者也不應認定為敲詐勒索罪。
(4)經營者在于消費者協商解決糾紛的過程中,“主動聯系消費者進行‘釣魚式談判,聲稱只要不曝光可以滿足對方任何要求并由對方開價,誘使消費者提出不合理的賠償請求之后向公安機關報案的,屬于誘發他人犯意的陷害教唆行為,不應對消費者追究刑事責任。“
(三)從寬處理的情形
(1)行為人在以非法手段向經營者索取巨額賠償,其沒有法律基礎的無理要求遭到經營者拒絕后,沒有繼續采取非法手段,而是采取向法院提起訴訟等具有法律支撐的維權途徑,并及時向有關部門及媒體公開相關事實的,屬于主動放棄可以重復實施的危害行為,符合刑法中關于犯罪中止的規定,其行為沒有造成損害的,應當免除處罰。但是,符合多次敲詐勒索行為的,應當認定為敲詐勒索罪成立。
(2)因所銷售產品的質量問題對消費者造成損害,經營者對消費糾紛的產生具有一定過錯,消費者采取威脅或要挾等方式提出高額賠償,與普通敲詐勒索相比,其造成的危害結果較小,行為人的主觀惡性不大,公眾對于因非理性維權升級為敲詐勒索的刑事案件抱有寬容態度。因此,在定罪和量刑的數額標準上,消費糾紛中的敲詐勒索應當與一般敲詐勒索有所區別,可比照一般標準適當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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