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素
摘 要:本文以四川宜賓章某某被綁架受脅迫殺人案為例,分析被脅迫殺人的定性問題。對本案中的章某某行為定性,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第一,該行為符合緊急避險條件,但構成避險過當;第二,該行為應認定為共同犯罪的脅從犯;第三,該行為出于不可抗力,不構成犯罪。筆者從我國現行刑法的相關規定出發,分析上述三種觀點,對章某某進行定罪和量刑,并得出一般結論。
關鍵詞:被脅迫;故意殺人;刑罰
某日晚9時許,章某某在回家途中被人綁架,綁匪脅迫其殺害一名按摩店女工,并對殺人過程進行攝像記錄作為威脅依據,勒索其交付巨額贖金,之后將其釋放回家準備贖金。第二日凌晨4時許,章某某報案,警方接到報案后,立即展開偵查,于當日中午1時許,將劉某、岳某、陳某、馮某4名犯罪嫌疑人抓獲。目前,劉某等4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該案一經披露即引起熱議,章某某被脅迫殺人的行為應如何定性,這一問題引發了眾多學者專家及網友的討論。章某某的行為是否構成故意殺人罪,是否應負刑事責任,存在巨大爭議,筆者想結合當前法律規定和專業所學,簡要談談自己的看法。
一、被脅迫殺人與緊急避險
有觀點認為,章某某的行為符合緊急避險的基本條件,但其避險行為超過必要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構成避險過當,應負相應的刑事責任,但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所謂緊急避險,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第21條第一款的規定可知,其含義是指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合法權益免受正在發生的危險,不得已采取的損害另一較小合法權益的行為。緊急避險是以損害一個較小合法權益來保護另一個較大合法權益來加以實施的,因此,只有符合刑法規定的基本條件才能被排除刑事違法性。根據《刑法》的規定,以及學理之觀點,緊急避險有如下五個基本條件,第一,起因條件,緊急避險只能是面對實際存在的危險才能進行;第二,時間條件,緊急避險只能是針對正在發生的危險才能進行,即危險具有緊迫性,已經產生但尚未消除;第三,意思條件,緊急避險只能是為了保護合法權益才能進行,即行為人要有避險的意思,認識到自己是在為了挽救合法權益而進行避險;第四,補充性條件,緊急避險只能是在迫不得已、無法排除危險的情況下才能進行,避險手段只能是最后的補充手段,是不得已而為之;第五,緊急避險不能超過必要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緊急避險保護的法益要大于等于損害的法益。
就上述幾個條件而言,章某某被綁架被脅迫殺人的行為是面對被綁匪脅迫不殺按摩店女工便會損害自身綁匪脅迫這一實際存在,且正在發生的危險,為了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即生命權,且此時章某某迫不得已,無法排除危險,只能通過該手段避險,其行為符合前四個條件。第五個條件中,緊急避險不能超過必要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緊急避險保護的法益要大于等于損害的法益。而本案中,章某某避險行為造成的按摩店女工生命權的損害,與行為所保護的自己的生命權是相等的,也就是說,章某某進行的緊急避險超過必要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故構成避險過當,根據《刑法》第21條第二款規定,章某某應當付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這一觀點看似正確,但卻忽略了司法實踐中衡量利益之間的價值輕重的標準。緊急避險的第五個條件,要求緊急避險保護的法益要大于等于損害的法益,但是,“等于”這一情形中,是將保全自己生命而犧牲他人生命排除在外的。在人身權利中,生命權利是最高的權利,人的生命是無價的,不可予以比較衡量,也不可作為任何目的的手段。因此,進行緊急避險不能以犧牲一個生命來保全另一個生命,更不允許以犧牲他人的生命來保全自己的生命進行避險。所以,章某某殺害按摩店女工,犧牲其生命來保全自己生命的行為,不構成緊急避險,也就更不存在避險過當的問題。因此,不論是否就本案而言,被脅迫殺人的行為是緊急避險這一觀點都是錯誤的。
二、被脅迫殺人與不可抗力
有觀點認為,章某某人身安全受到綁匪的巨大威脅,因不得已殺害了被害者,是出于不可抗力,故不構成犯罪,不負刑事責任。
刑法上的不可抗力,規定于《刑法》第16條,其含義是指行為雖然在客觀上造成了損害結果,但行為人不是出于故意或者過失,而是由于不能抗拒的原因所引起的情形。根據定義而言,不可抗力具有兩個基本特征,第一,行為人的行為在客觀上已經造成了一定的損害結果;第二,行為人在主觀上不是出于故意或者過失,而是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所引起的,也就是說這一行為完全違背了行為人的意志。即行為人在為其行為時,在主觀上已經預見到了行為會造成的損害結果,行為人雖對這一結果持否定態度,但出于違背其主觀意志且主觀能力無法加以排除的客觀原因,仍為該行為并發生損害結果。已經預見是前提,不可抗拒是原因,這種情形下,行為人不存在主觀罪過,在我國刑法所堅持的犯罪構成主客觀相統一的立法原則下,法律明確規定,不可抗力排除行為人犯罪的成立,不負刑事責任。
不可抗力之所以無罪,是因為行為人缺乏結果避免可能性,其判斷標準,一是行為人自身的避免能力,而是客觀上有誤避免的條件和環境。結合本案分析,章某某在殺害按摩店女工時,處于綁匪的綁架之下,若其完全失去意志和行動自由,雖知損害結果并持否定態度,但仍由于不可抗拒的客觀原因而為殺害行為,則章某某的行為不構成犯罪,不負刑事責任。但就本案案情而言,章某某懼于綁匪的脅迫,為了個人的安危考慮,違心地屈從于脅迫而殺害按摩店女工,但分析本案綁匪作案動機可知,綁架是為勒索財物,而非因其他目的而意欲剝奪章某某的生命,即便章某某寧愿犧牲自己,也不愿殺害他人,其是否會被綁匪殺害是未可知的;同時,綁匪希望防止釋放章某某后其報警,脅迫章某某殺人是該目的是手段,但并非必要手段,從這兩點分析,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即使章某某沒有殺害按摩店女工,生命受到綁匪損害的可能性并不大,意即,章某某在當時受綁匪脅迫的客觀條件和環境下,避免殺害按摩店女工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此,章某某的行為,不符合不可抗力的條件,不可排除其犯罪的成立。
三、被脅迫殺人與脅從犯
有觀點認為,章某某在綁匪的脅迫下殺害了按摩店女工,構成共同故意殺人罪,但其作為被脅迫者,屬于脅從犯,量刑上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脅從犯,是一種共同犯罪人,由《刑法》第28條的規定可知,脅從犯是指被脅迫參加犯罪的人。從犯罪的主觀原因分析,被脅迫的犯罪分子參與犯罪并非出于完全自愿,從意志因素來看,其處于他人的威逼和強迫之下,因為個人意志的軟弱,而參與犯罪活動。因此,脅從犯雖然是被脅迫而進行犯罪的,但他們仍具有一定的意志自由,即其意志并非完全自愿但也非完全不自愿,而是具有是否參加犯罪活動的選擇余地的。如若犯罪分子具有完全的意志自由,即參與犯罪是出于完全自愿的,則不存在脅從犯問題,應按主犯或從犯處理;如若行為人身體完全被強制,意志自由完全被剝奪,是在完全不自愿的情形下參與犯罪的,則不構成脅從犯。
本案中,章某某被綁匪脅迫殺害按摩店女工的行為,是否屬共同犯罪的脅從犯,是需要分具體情況分析的。章某某在綁匪的脅迫下殺人時,如果身體完全受強制,比如被催眠,被迷幻藥迷幻等,完全喪失意志自由,沒有犯罪故意,此種情形下,章某某淪為了綁匪的犯罪工具,即具備刑事責任的綁匪利用沒有犯罪故意的章某某實施故意殺人這一犯罪,這種情況刑法理論上稱為“間接正犯”,實際上,間接正犯是把缺乏刑事責任條件的人作為其實施犯罪的工具或中介,綁匪通過章某某這一中介實施犯罪,二者不具備共犯關系,因而不成立共同犯罪。
但如前所述,綁匪的作案動機是為了勒索章某某的財物,章某某雖受到綁匪的威脅,精神上受到了強制,但并不代表其意志自由完全喪失。作為心智正常的成年人,章某某對于故意殺人的后果十分清楚,且從一個理性謹慎的一般人角度出發,其應知綁匪求財而非剝奪生命,即使不受脅迫殺人,導致其生命受損害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的,但其懼于綁匪的脅迫,為了個人的生命安全,違心地屈從于脅迫而殺害按摩店女工,說明這一決定是經過思考和權衡利弊的,也體現其具有一定的意志自由。由此可見,此種情形下,章某某未完全喪失意志自由,被迫殺人的行為構成犯罪,應以共同犯罪中的脅從犯論處,在量刑時,按照《刑法》第28條的規定,應按其犯罪情節,比對故意殺人罪的刑罰,減輕或免除處罰。
四、對章某某行為的定性
結合上述討論可知,章某某被綁匪脅迫殺人的行為不構成緊急避險,也不符合不可抗力,而是應以共同犯罪的脅從犯論處。
在量刑上,應當免除對章某某的刑罰。原因如下:
第一,《刑法》中所規定的刑罰最主要的功能是改造功能,在對犯罪分子適用刑罰時,須將刑罰目的納入考量:對主觀惡性深,再犯可能性大的犯罪分子,予以較重的處罰,反之則予以較輕的處罰。本案中章某某雖未完全喪失意志自由,但就案情而言,章某某的身體被強制,生命受到綁匪的威脅,脅迫程度極深,其參加犯罪的自愿自覺的程度小,主觀惡性程度不深,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不大,再犯的可能性也較小,故對于章某某應予以較輕的刑罰。
第二,章某某在被綁匪釋放后,主動報案,并如實供述了自己被綁匪脅迫殺害按摩店女工的罪行,根據《刑法》第67條,這一行為符合自首的定義,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且章某某作為脅從犯,犯罪較輕,故可以免除處罰。
第三,若章某某需負刑事責任,則會造成較大社會危害性。類似的綁架案再發生時,綁匪便都會脅迫被害人故意殺人,被害人若選擇脅從,即便人身恢復自由,也會懼于報案,無異于給綁匪目的的達成帶來的極大的便利。這不利于打擊犯罪,預防犯罪,保護公民人身安全。
章某某作為脅從犯雖能免除刑罰,但其在事實上參與殺害按摩店女工的行為,給被害人本人及其家庭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傷害,被害人家屬若提起民事訴訟,章某某應當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侵權責任法》第33條第一款規定,“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對自己的行為暫時沒有意識或者失去控制造成他人損害有過錯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沒有過錯的,根據行為人的經濟狀況對受害人適當補償。”本案中,章某某受脅迫殺害按摩店女工的行為,因其身體被強制失去控制而致,但其侵害了被害人的生命權,且就前述分析而言,章某某沒有完全喪失意志自由,是有過錯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五、結論
總而言之,對于被脅迫殺人問題的定性,首先可以明確這一行為不符合緊急避險;其次,定性為脅從犯還是不可抗力,應從被脅迫者的是否具有意志自由出發,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若被脅迫者完全喪失意志自由,則其殺人行為出于不可抗力,不構成犯罪,不負刑事責任;若不完全喪失意志自由,則其構成共同犯罪的脅從犯,應當按照其犯罪情節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注釋:
①《刑法》第21條第一款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發生的危險,不得已采取的緊急避險行為,造成損害的,不負刑事責任。
②《刑法》第21條第二款緊急避險超過必要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③《刑法》第16條行為在客觀上雖然造成了損害結果,但是不是出于故意或者過失,而是由于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預見的原因所引起的,不是犯罪。
④《刑法》第28條對于被脅迫參加犯罪的,應當按照他的犯罪情節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
⑤《刑法》第67條犯罪以后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的,是自首。對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其中,犯罪較輕的,可以免除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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