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禾
1977年冬天,被諸多評論家稱之為“一個國家和時代的拐點”。 那場中國歷史上規模最為龐大的考試,開始改變這個龐大國家無數人的命運。幾代人為著理想和未來揮汗如雨,咬牙以搏。老三屆大學生、千軍萬馬擠獨木橋、收費、教育產業化,伴隨著這些名詞的高考作為一項一年一度必然發生的教育盛事,一直伴隨并深刻地影響著我們,影響著這個國家和民族。
恢復中斷12年的高考,在當時是從瘋狂走向正常、從禁錮走向開放、從停滯走向流動的關鍵一步。在各種有關高考的爭議不斷的當下,我們應該以一個什么樣的視角,去解讀它這四十年一路走來的風雨里程、成敗得失?今年是恢復高考四十周年,此時再回望那一年,時代的意義與烙印似乎更加清晰。
前夜
2007年的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院長劉海峰,研究中國高考制度的知名學者;1977年的高中畢業生劉海峰,和其他數百萬同年代人一樣,有著另一個共同的名字——知青。
廈門郊縣一個早已改了名字的農場,是劉海峰和他的同學們“上山下鄉”的地方。1976年的夏天,那個分外悶熱的夏天,高中畢業的劉海峰夾著行李卷,一片茫然地開始了自己的知青生活。
17歲的他有足夠多茫然的理由——父母都是教師,自小生活在書香門第的他對知識有著難以言喻的熱愛和追求,但現在,他卻要開始學著做農活,而且也許一做,就要一輩子;他卻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茫然什么,“高考”是一個對于劉海峰他們太過陌生的詞語,十年了,從上小學起,他和他的同齡人們的生活里充斥了太多的階級斗爭、太多的“學工學農”,而真正的知識文化學習卻幾乎成了一項“業余愛好”。
“高考?想都沒想過,那已經是歷史了,怎么還可能有?”劉海峰說,當不能再參加高考的“痛”經歷了十年時間的磨打,最終降臨在他們這一代人身上時,那已是種遲鈍的麻木了。
然而在廢除高考制度的1966年,那種數百萬人的希望被突然扼殺的瞬間,卻是不可承受的傷痛。
1966年4月6日-14日的高等學校招生工作座談會上,一些人對統一高考制度進行了猛烈抨擊,一個月以后,6月18日的《人民日報》發表了長篇社論,將《通知》中“徹底改革”招生制度的提法“發展”為“要徹底把它扔到垃圾堆里”,要廢止現行的統一高考,并提出推薦選拔的新辦法。
1966年7月24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關于改革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通知》,提出“從本年起,高等學校招生工作下放到省、市、自治區辦理。高等學校取消考試,采取推薦與選拔相結合的辦法。但當時各省、市、自治區未能辦理招生工作,高等學校在1966-1971年期間實際已停止招生。1972年起,大部分高等學校才陸續恢復“推薦與選拔相結合”的招生。
“吃野菜、米糊,干過去從不敢想象的農活,這些其實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當時活著沒有希望。”劉海峰說,日復一日的生活,白水般淡到沒有滋味。事實上也不是“沒希望”的,當時他們青年點的5個知青,共同的心愿就是能早日“上調”到城里做一名工人。而劉海峰的希望顯然更奢侈些,“我想如果更好,能去上個中專什么的,那畢竟也是學校么!”
破曉
傳聞是在1977年的下半年,準確地說是8月末,開始傳播在劉海峰在內的數百萬知識青年當中的。
“聽說要高考了!”“什么?”“高考!高考!”“開玩笑的吧?不可能呀!”“……都那么說的!”這樣的對話不斷在劉海峰們中間流傳。他們將信將疑著,互相打聽著,但因為山高路遠,總是沒有確切的消息。那似乎是一陣風,一陣期待已久,所以無法急急而至的夏日清風。
而在遙遠的北京,這股清風已呈蕩滌之勢。
1977年7月,第三次復出的鄧小平主動要求分管科技和教育工作,得到中央同意。8月4日,他親自主持召開了有33位來自全國各地的著名科學家、教授以及科學和教育部門負責人參加的科學和教育工作座談會。就是在這次會議上,恢復中斷11年之久的高考制度被提上日程。
1977年8月13日,教育部召開了第二次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一年之內開兩次招生工作會,是前所未有的;并且它還是建國以來時間最長的一次“馬拉松”式會議,歷時44天。
知青劉海峰們之間關于恢復高考的種種傳言,正是在這前后,開始迅速傳播開來?!氨M管誰都不敢太相信,因為還沒有正式的文件下來,但誰都知道,這回可能真是‘有戲了。因為以前從來沒這么傳過這件事?!焙孟窭杳髌茣郧暗哪且唤z光,雖則細微,但卻耀眼。劉海峰隱約覺得,自己那個在其他知青們看來奢侈的“上學夢”,越來越近了。
1977年10月12日,國務院批轉了教育部《關于1977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意見》。文件規定的招生對象為: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包括按政策留城而尚未分配工作的)、復員軍人、干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年齡20歲左右,不超過25周歲,未婚。對實踐經驗比較豐富,并鉆研出成績或確有專長的,年齡可放寬到30周歲,婚否不限。
“報名!我要報名!”恢復高考的消息,立即激起了石破天驚的反響,也給在逆境中跌跌撞撞的知識青年們帶來了新的希望。一時間,教育部、各省市的招生辦公室里堆滿了成麻袋裝的信件。
仿佛一夜之間,蒙塵十幾年的中學課本,變戲法似的從床底下、墻旮旯、廢紙箱里冒了出來,到處爭相傳閱。劉海峰所在的青年點,一共5個人,劉海峰記得,有4個人報了名。而報名的時間,臨近考期不足40天,但所有報名的人都意氣風發、興致勃勃、充滿了信心。
1977年12月10日,劉海峰和全國570萬考生一起,走進了闊別11年之久的高考考場。
時隔30年,他依然記得,那年福建省的語文題中,有一道是要求默寫毛澤東的詩詞《蝶戀花———答李淑一》,而作文則與遼寧有關,是看鐵人王進喜的事跡后寫一篇讀后感?!拔覍懙念}目是《于細微處看精神》?!?/p>
迄今為止,那是報考人數最多的一次高考;
兩個多月以后,已經重回下鄉農村的劉海峰接到母親的電報,“收到你的錄取通知書了!廈門大學,歷史系!”
那一天劉海峰沒有哭,他激動得自己跑出去,樂得不敢相信。可開學的那一天,劉海峰卻幾乎哭了出來,班上30多人,年齡最大的大了他十幾歲,正是當年的“老三屆”?!八葘嶋H年齡還要看著大,一雙手像老農一樣。”劉海峰說。
(本文史實部分選自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院長劉海峰所著《中國考試發展史》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