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蔣齊生
·蔣齊生作品選登·
新聞攝影改革與新思維(節選)
□ 文/蔣齊生
1950—1970年代,我們相沿下來的新聞攝影模式,是這樣的:新聞即政治,即宣傳,報喜不報憂,新聞照片的作用即 “直接配合”宣傳——(除中央時事新聞以外)用“好看的畫面”表揚已有“定論”的“好人好事”;“建設成就”——在報紙版面上做文字報道的“插圖”“印證”,“美化版面”或填補空白 。所謂攝影采訪,不是發現新聞,而是尋求“配合”——按圖索驥——“圖解”政策 。
這個模式雖然有它形成的社會歷史根據,也難說沒有產生一時的宣傳效果;但是,它經不起歷史的考驗,而且造成了千篇一律、裝模作樣、公式化、概念化——老一套,使新聞攝影喪失了主體性和生氣。
不打破、改變這個模式,中國新聞攝影就沒有出路,而且有被世界新聞攝影“開除球籍”的危險 。因此,這個模式成了我國新聞攝影改革的總對象。不過,要改變它,需要一個過程,而且要有新思維指導這個過程 。舊模式的改變,顯然是一個系統工程,最后的結果,不僅要看我們新聞攝影工作者使了多大勁,能否把失去的主體性找回來并使它發揮奪目的光彩,在更大程度上,這取決于我國經濟、政治、新聞體制改革取得多大的勝利 。
我們利用全國影展評選與評獎,使導演擺布、弄虛作假、老一套“威信”掃地,使題材內容與形象表現的多樣化、批評新聞、社會新聞、問題新聞、新聞現場人像受到鼓勵,把獎牌授予有深度、難度并帶有“開拓新視野、發展新觀念、進人新境界”意味的新聞攝影作品。
新聞攝影的改革,是新聞改革的一部分。新聞改革的實踐與理論研究,促使我國出現了一批新型的富于改革精神的總編輯,他們的特點之一,就是圖文并重,重視新聞照片的運用及攝影記者的培養。圖文并重,不但給報紙灌注了生氣,也促進了新聞攝影改革及新型攝影記者的產生 。
所有這一切,都是對舊的不適應我國改革開放大局的新聞領導體制的沖擊和突破。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樹立新聞攝影的主體性原則,在新的基礎上使新聞攝影真正成為新聞戰線 “一個兵種 ”,成為報紙 、通訊社騰飛的“一翼” 。
新聞攝影喪失主體性,成為文字的附庸, 固然有“左”的年代的社會歷史原因,但是主體性的樹立,不能靠上天的賜予,而要新聞攝影工作者自己爭取。不愿自己走路,又不愿為發揮自己獨特優勢而付出創造性勞動的人,不會有主體性 。
新聞攝影要樹立主體性,必須真正顯出自己 “兵種 ”“一翼 ”的獨有而別人所無和所難有的功能。新聞攝影記者要表現 、施展自己與眾不同的獨創性,才能顯出自己的主體性。
新聞攝影記者要有強烈的主體意識,無論選材及表現,都力求與眾不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以“尊重別人的主體性 ”為條件:
不抄襲別人,不侵犯別人的發現權、發明權 ;
尊重事實。自己的采訪對象的主體性、自主性,不要對象為自己的照相服務,不隨意為對象編寫說明;
尊重讀者的主體性,尊重他們對新聞攝影的需要與興趣;
自尊。新聞自由以遵守黨紀國法為條件。在采訪活動中記者個人的主體性既是獨到的觀察和思考、選擇與抓拍的自由,同時也是記者人格、道德的表現。
我們十年改革的最主要收獲之一,就是思想上明確了、實踐上提出了新聞攝影應有獨立性——主體性,攝影記者應有個性——主體意識,新聞攝影找回自己的主體性是對舊新聞領導體制的重要突破,也是建立新的新聞領導體制的重要基礎 。
圖解式攝影的目的,不在對現實、歷史作真實的紀錄,而在對“定論”作圖解,以“配合”宣傳 。為“定論”作圖解 、作宣傳,必然“主題先行”“按圖索驥”“報喜不報憂”,使報道陷于片面、表面和主觀。這就使新聞攝影與馬克思辯證唯物主義及客觀實際發生嚴重沖突。現實的世界及其中的任何事物,都不是“定論”,而是過程,任何過程都是矛盾的集合體,因為有矛盾,才生運動,生變化,才成為過程。新聞正是這種過程中的矛盾、沖突、變化、新東西的產生、舊東西的衰亡的反映。新聞攝影記者不到生活(過程)中去,不對生活(過程)中的矛盾、新、舊事物的沖突與交替進行調查和觀察,就不能養成新聞敏感,發現新聞,獲得獨家新聞形象,就無法使報道符合實際,實現記者職能。我國攝影記者中許多人只會照相,不會采訪,只會擺照,不會抓活的形象,只會被動地“配合”,不會從生活中發現并提供獨家新聞,這都應該“歸功 ”于圖解模式。
《作家老舍》評析

□ (原載《中國攝影》第6期;選自《蔣齊生新聞攝影理論及其它》,中國攝影出版社1996年版。)
這幅作品抓拍于1963年首屆文藝界春節聯歡會上,發表于1979年秋。照片中,主人公眼睛瞇成了一道縫,主要靠面部笑容和扶拐棍、拿香煙的雙手傳情,老舍先生的自然神態、個性特征、精神氣質和精神世界,以及他所處的現場環境和氣氛,淋漓盡致地被表現出來,達到了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藝 術效果。老舍先生的夫人胡絜青第一次看到這幅作品時,興奮地贊譽這是“一幅真正的傳神之作”“熟悉老舍的人都會認為這個側面抓得好,很生動地表現出老舍的神采,使人打心眼里承認:老舍本人就是這個樣子。”作者蔣齊生非常反對在新聞攝影采訪中干涉對象的擺布導演作風,認為嚴重違背了新聞攝影真實性原則。他主張采取不干涉對象的方法去抓拍,使對象處于自主的、自由的活動之中,作者應尊重和服從對象,選取而不是制造“鏡頭”。他認為“拍攝現場人物,就是要在人物活動的現場,從人物自然必然的行動、姿勢、表情中,抓拍人物的典型瞬間,以顯示人物形象的個性特征與獨有的風采”。《作家老舍》的思想說服力和藝術感染力說明了蔣齊生的理論來源于實踐又經得住實踐檢驗。(編評:羅婷)
要使新聞攝影樹立主體性原則,真正造就有主體意識和獨創性的新聞攝影記者,必須堅決徹底地與圖解式告別,而到生活中去,把生活看作過程,用過程論指導新聞攝影實踐。
用過程論指導新聞攝影實踐,就會發現不但圖解式是錯誤的,也會發現“報喜不報憂”是違背事實和真理的。事物沒有正反新舊矛盾的沖突,不會變化。生活是喜與憂的組合。喜與憂的矛盾、沖突——“困難”或“問題”,是過程中的正常現象,也是有普遍興趣的新聞,報喜也報憂,不但使生活得到全面真實的反映,而且報憂以引起公眾的警覺 、關注 、設法克服,能使喜得到發展,報喜也報憂,也就是 “提高領導機關活動的開放程度,重大情況讓人民知道,重大問題經人民討論”,“領導機關的活動和面臨的困難也只有為群眾所了解,才能被群眾所理解”,上下溝通,相互理解,就會激發群眾的積極性,全心全意,共度時艱 。
因此,把批評缺點、揭露問題、報憂,視為“抹黑”,加以禁止,實在是一種荒謬。要實現黨的十三大給予新聞工作的任務——上下溝通, 促進“社會協商對話 ”,“發揮輿論監督作用,支持群眾批評工作中的缺點錯誤,反對官僚主義,同各種不正之風作斗爭”,新聞攝影不能再重踏圖解式老路——“睜一眼閉一眼 ”“叫拍啥就拍啥”,聞“喜”則擺照,聞“憂”則躲開,“不報道,拍它干啥”,寧讓歷史留下空白,就怕被視為 “抹黑 ” 。
近幾年,不少批評性、問題性報道,發揮了積極作用。大興安嶺火災的報道,提高了人們對官僚主義、管理不善的警惕,證明最初禁止報道是錯誤的。經驗證明,“抹黑”論不但在理論上是荒謬的,而且在實際上,是官僚主義 、腐敗及一切不正之風的護身符。作為黨和人民的耳目喉舌及輿論工具的新聞攝影,應當義正詞嚴地與 “抹黑”論進行斗爭,解除它的束縛,而理直氣壯地向群眾宣傳:報憂不是“抹黑”,而是為黨和社會主義“擦黑” 。“擦黑”論是上海市記協1987年新聞改革座談會提出的(載中國記協《記事》 1987.12.30),這個觀點十分正確,符合黨的十三大“敢于實事求是 ”的號召,我們應當用它武裝我們的頭腦。
當然,在擦黑時,要認真調查研究,嚴格實事求是,不要在擦黑時,把黑抹到自己身上——報道不實 。新聞攝影記者要抓生動的形象,不能事事先問了再拍,而往往要拍了再問——核實情況 。在采訪中不能滿足于總的情況的了解,而疏忽了對每張照片的具體事實的核實。這方面已有不少教訓,希望大家重視。
用“過程論”指導新聞攝影實踐,我們記者的思想,要從過去的許多框框和習慣中解放出來:
新聞的實質是現實的歷史的記錄,絕不能以任何理由損害新聞攝影真實原則 。新聞攝影記者的社會責任是傳遞建設與改革中準確的信息——新情況,新問題,社會責任與歷史責任是一致的——不能給歷史留下空白。“不發稿不拍”的舊觀念應當改變 。拍了而不重視具體事實的核實和記錄也要改變。重要的、能夠反映現實的、歷史的、有特征的人與事,不發稿也要拍,冒風險也要拍,而且要弄清具體事實,這是歷史的需要,新聞記者的職責。
以高度自覺的參與意識,到生活的矛盾與沖突中去,在群眾關心的“熱點”——矛盾的漩渦中獨立思考,勇于探索與選擇,既報喜也報憂,敢于實事求是,又敢于創新,在題材的開拓與開挖上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與深度,在形象表現上有自己獨特的感受與技巧, 以 “獨家”意識 、“與眾不同”和同行競爭、競賽——這應是新時期新型新聞攝影記者的特色 。要樹立這種特色,就要擺脫 “要啥拍啥”,只要見報,不怕“老套”的被動、消極狀態 。
新聞攝影的改革與進步是個過程,不斷提高采編素質與照片質量,主動積極地推進這個過程,應是我們的指導方針。世界新聞攝影比賽的經驗應認真吸取。新聞攝影記者最主要的本領是現場抓拍,這是新聞攝影歷史及現代攝影科技發展的結論。抓拍以調查研究為基礎,是記者的思考、感受與技巧的綜合,也是記者素質的體現。優秀的新聞攝影作品都是出自抓拍。優秀的新聞攝影吸引人的不僅在于它的新聞價值與歷史價值,而且在于它的形象魅力——動人瞬間,感人情懷、內涵豐富、意境深邃。新聞攝影以社會歷史的參與者——人為基本對象,把人拍好,是它的根本課題。能扣擊心弦,給讀者以深刻印象、無窮回味的不是人的外表,而是他的心態——神情。我們應該抓住新聞攝影這些要點,鍛煉我們的采訪、觀察、審美與表現能力。(這是蔣齊生1988年12月2日在第三屆全國新聞攝影理論年會上的主題報告。選自《蔣齊生新聞攝影理論及其它》,中國攝影出版社1996年版。)
編 輯 陳國權 24687113@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