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婷
汶川不相信眼淚
——紀念5·12汶川大地震九周年隨筆
陳婷

陳婷,四川大學華西臨床醫學院副教授,臨床心理治療師,國家級心理咨詢師,華西醫院心理衛生中心心理督導師,華西心理健康服務與教育中心講師,西部精神醫學協會心理咨詢與心理教育專委會副主任委員,西南心理咨詢師培訓基地督導師。已從事精神病學和醫學心理學臨床、教學等工作20余年,有著豐富的醫學與心理學理論和實踐經驗。曾系統接受歐洲心理創傷治療、中歐“億派”舞蹈心理治療、國際危機壓力管理與心理危機干預認證等系列培訓,專業方向為危機管理與心理危機干預、心理創傷治療、兒童青少年成長咨詢、婚姻家庭情感溝通咨詢、職場壓力管理和心理健康教育培訓。先后在醫學核心期刊上發表論文20余篇,參編教材與書籍5部。榮獲2007年WPA中國醫學會精神醫學分會“精神分裂癥回歸社會”杰出貢獻獎、四川省衛生廳“抗震救災優秀醫務人員”個人獎;2010年、2011年連續兩年榮獲四川大學“心理危機干預”先進個人獎。
5·12,一個平凡的日子 ,是以護理學創始人藍丁格爾的生日命名的國際護士節,可它更是一個痛心的日子——四川汶川地震紀念日。轉眼之間,大地震已經過去九年了 ,可當初親身經歷的場面還是如此的清晰,記憶也是如此的深刻 。十五萬平方千米的受災面積,地震中心區域的城市鄉村幾乎被夷為平地,道路、橋梁、建筑物損毀,電力、通信、交通癱瘓,醫院、學校傷亡慘重,數十萬人的傷亡,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悲慟欲絕的哭泣 ,一切猶如昨天,歷歷在目。但是,汶川不相信眼淚!中國政府舉國之力進行援建,今天的災區無論是基礎建設、經濟建設還是文化建設,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起碼比原來前進了二十年。作為四川人,我驕傲自豪的同時,內心充滿了感激,感謝我的祖國,感謝在災難降臨時伸出援手的同胞。
四川大學華西醫院是中國西部唯一一所部屬大型綜合醫院。大災面前,衛生部黨組書記高強親臨一線,指揮各種醫療搶救工作,災后心理干預也首次大規模跟進。我是此院的一名心理醫生,我和我的同事也投入到搶救工作中。但是面對如此大的受災面積,如此短的時間內大量的傷亡,還有傷亡人員的家人和朋友,以及生活在災區的受影響者,需要多少心理工作者?心理工作如何進行才有效?這些心理工作者怎么指揮?技術如何把關?這是國內乃至世界范圍內都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難題。四川大學華西醫院義不容辭擔起了這樣的重任,呼吁全國各地的心理工作者給予大力支持,在華西醫院的指導下成立了十幾支災后心理干預醫療隊奔赴災區。在每個人口集中區域如醫院、安置點、工廠、學校、機關以及救援部隊開展工作,與當地政府、醫療、警方、駐軍部隊密切合作,目的就是要盡可能將傷害降低到最小,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心理上的。同時,四川大學華西醫院充分發揮與國際合作的自身優勢,邀請到世界各國的專家學者前來培訓和指導醫療隊的工作,使我們能夠在困境中負重前行。
有國外專家曾預言:地震發生后,災區抑郁癥的患病率將大幅度增加。我們分別對都江堰、汶川、北川、青川等極災重地區的受災人群用國際通用的科研工具和診斷標準進行調查發現,災后一個月創傷后應激障礙發生率為35.4%;災后四個月創傷后應激障礙為11.4%,抑郁癥為23.4%;災后半年創傷后應激障礙為8.8%,抑郁癥為21.6%;災后一年后抑郁癥為8.4%。這個數據與國外基本一致,沒有出現國外專家預言的那樣,發病率會大幅度上升。這可能跟政府快速啟動的救援行動、全國人民的積極關注支持、心理干預工作同步跟進的作用有關;同時,社會文化基礎不容忽視,這次大地震發生在四川西部山區,艱苦的生活條件煉就了當地民眾淳樸堅韌、吃苦耐勞的精神,因此,當災難發生后,他們積極自救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在調查研究中還發現,創傷后應激障礙和抑郁癥的發生,還跟當事人的年齡、有無親人死亡,暴露在創傷環境下的時間以及參與工作等因素相關,青少年發病率高于成年人;農村人口發病率高于城市;沒有工作的人群高于有工作的人群;參與救援官兵和政府公務員在后來的調查中也高于普通人群。我們對這些研究數據進行整理和總結,得出心理援助需要長程化、專業化、系統化,分層面持續進行。
這些經驗都是用生命和血的代價換來的,溫家寶總理曾說“一個民族在災難中失去的必在進步中補償”,汶川地震心理救援工作的經驗,應該和更多人分享。
成語“未雨綢繆”,說的就是對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要預估風險并做好解決困難的準備。改革開放幾十年,我們的經濟突飛猛進,各行各業,從管理者到普通民眾,都忽略了對災難的預見性和處置方案的設置,導致汶川地震發生后,我們沒有預案可循,只能憑感覺做事情。指導各級部門和各系統制訂相應的災難預防搶救預案,成為必須。地震后,四川省衛生廳成立了應急指揮中心,制訂了一系列衛生應急預案;華西醫院也成立了應急辦和應急醫療隊,由全院各個科室的專業人員組成,制定了應急工作流程,定期訓練,為未來可能發生的各種應急事件做好準備。

這是重大災難性事件發生后心理干預的首要任務。汶川地震后,雖然衛生部在華西醫院成立了心理干預醫療隊,但各行各業,各系統分別有很多心理干預工作組。沒有統一指揮,缺少信息溝通,導致工作重復、遺漏,目標混亂,最后適得其反,不僅沒有起到心理支持的作用,反而讓災區的百姓反感,對心理工作產生抵觸情緒。因此,有序的統一指揮就可有效的進行信息互通,規避這樣的現象發生,同時可以促進專業化的發展。
無論是政府還是民眾,都越來越意識到災難帶來的心理影響,因此,心理救援和心理干預已經成為災難性事件搶救工作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由于我國專業人才的嚴重不足,很多經過短程心理培訓的人員也參與到工作中。但是心理救援和心理干預的工作是一個專業化程度很高的工作,不僅需要心理學知識,還需要精神醫學的知識,還有工作人員的自身素質、人格特征、社會經驗以及溝通能力等,因此,專業的系統培訓和短程實踐相結合的訓練方式可提升專業化水平。四川大學華西醫院不僅對自己的專業人員進行培訓,還邀請國內外專家對加入心理危機干預醫療隊的心理志愿者進行培訓,增強其專業化水平。
任何一個災難性事件發生都會帶來不同的心理傷害。心理干預的目標人群是所有受影響者,目的是了解人們的心理需要和情緒狀態、傳播心理健康知識,同時指導科學的自我調試方法,提供心理救助的信息以及傳播正性信息,避免謠言;然后根據不同的情緒反應和需要,分別使用不同的心理干預方法和干預步驟,針對性地解決問題。尤其需要識別高危人群,專業精神科醫生共同參與工作是必須的。
心理干預的目標分為三個等級,一是穩定,穩定情緒不至于崩潰;二是恢復心理平衡和動力;三是增強心理能量,提升心理應對機制。我們大多數情況下的心理干預工作做到第二級,但對于失去孩子的母親、兒童青少年,他們心理傷害更重,是迫切需要進行心理重建的人群。因此,長程的心理輔導工作成為后續的工作重點。四川大學華西醫院心理衛生中心,在完成了最初的災難心理干預后,與國內教育系統、兒童精神衛生領域內的專家一起,將兒童青少年的心理重建從社會、家庭,延伸到了學校的教學中,持續三年幫助受影響的兒童青少年,同時指導和幫助學校培訓心理老師,傳授心理健康知識技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在婦產生育專家對失去孩子的父母指導再生育的過程中,對處理喪失心理和迎接新生命的心理準備工作,華西醫院的心理醫生進行了持續長程的關注和支持,投入了大量的精力。
睹了大量的傷亡,緊迫的工作時間和高強度的工作量,導致精力的大量消耗,缺乏相應的心理自我調適技巧,疲勞、痛苦、無助將嚴重影響他們的心身健康狀況。因此,救援人員的心理干預也必須受到重視。華西醫院的心理干預醫療隊,不僅為受災的民眾服務,也同步覆蓋到了救援人群。
這些經驗的總結,讓我們更成熟,也更堅定了心理救援與心理干預工作的步伐。五年后,四川再次經歷4·20蘆山大地震,震級7級,從省政府到各級機構快速根據應急預案做出反應,統一調遣各路醫療資源,系統指揮。華西醫院應急醫療隊20分鐘集結完畢,首支醫療隊12名醫護人員,其中有三名心理醫生由直升機空降到災區,第一時間開展工作。后來華西醫院的醫療隊又成功完成云南魯甸地震、彝良地震、尼泊爾大地震的救援工作,每次救援工作,心理救援和心理干預都起到了功不可沒的作用。
可是,在我的心里一直有個愿望,能不能盡可能把事后的心理救援變成常規的心理危機預防和心理建設呢?路漫漫兮,任重而道遠,除了持之以恒的信念,還需要多專業、多學科,多部門、多系統的通力合作與研究。
有一種懷念叫作記憶:不能忘卻當初的地動山驚;有一種執著叫作承諾:當初對災區人對親友所許下的承諾,是否實現?有一種新生叫作改變:震前和震后的種種變化,你是否深有感觸?有一種銘記叫作感恩:曾給予四川援助的恩人,我們依然在尋找……
在5·12大地震九周年的日子里,我特別寫下這篇紀念專題,為亡者點燃一支蠟燭,祝愿他們在天堂安好;為生者點燃一盞明燈,為他們照亮前進的道路,愿他們走出陰霾,走向新的生活;為曾經悉心指導我的各位老師、前輩們,沏一杯清茶,道一聲謝謝;為曾經和我一起戰斗工作的同道們送上一抹初夏的陽光,為我們曾經的選擇無怨無悔,用更堅定的信心走在這條專業的道路上。
參與災難救援的人員,軍人、警察、醫護人員、政府公務員、學校老師,甚至志愿者等,他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