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翠云
整理檔案、出版檔案,讓這些歷史的檔案掃去塵封的灰土,無懼水火蟲潮的侵蝕,永遠保有我們初見它時的樣子,讓更多需要它的人便捷地閱覽到它——我們義不容辭。
2015年8月,我們開始做一部新書,這是一部大型影印叢書,原計劃成書是28冊。標題一看就特別吸引人,叫《明清宮藏閩臺關系檔案匯編》。它是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福建省檔案館、福建師范大學三家單位聯合編撰整理的。
書中所收檔案,均來自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所藏明清時期中央政府的原始珍稀檔案,對明清時期閩臺歷史研究具有不可置疑的權威性和可信性。文種極其豐富多樣,有明代兵部題行稿、清代軍機處上諭檔、軍機處錄副奏折、軍機處雜件、軍機處電報檔、宮中朱批奏折、宮中電旨電報、宮中廷寄上諭、宮中雜件、內閣題本、內閣敕諭、內閣起居注、內閣鄉試題名錄、內務府咨文、信函及移會等,是極其珍貴的第一手檔案資料。內容上,有反映明朝收復澎湖、鄭氏集團早期活動的,有反映康熙時期統一臺灣、臺灣建省、日本割臺等重大歷史事件的,還有物產互通、官員任免、班兵調防、科舉考試、財政調撥、平叛除亂、修筑城池、整肅番務、抗擊外侮等諸多內容。我們從中得以知道,臺灣與福建歷來是中央政府統一管轄的,閩臺文化一脈相承,民族認同感和中華民族的凝聚力得以增強。
編者從浩繁的宮藏檔案中,輯出能反映閩臺關系的相關檔案。從橫向看,這些檔案混雜在各式各樣的材料中,它們只是明清歷代皇帝需要處理的各項事務中的少部分而已。但當把它們單獨輯出來,縱向來看,卻能發現歷史的脈絡非常明晰,有些事件的前因后果一目了然、內容豐富翔實。
例如,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至乾隆五十三年,臺灣爆發了其歷史上規模最大、范圍最廣的農民起義,領袖為林爽文。林爽文是漳州移民來臺的一介平民,來臺后加入天地會,是臺灣天地會北路領袖,成為反對清廷的一股中堅力量。從乾隆五十一年十二月廿九日,乾隆帝下旨“臺灣林爽文起事各官張皇畏懼傳旨申飭”,到乾隆五十二年認定林爽文謀反、派兵增援,再到林爽文剿捕“即日告竣著官員急赴臺地籌辦難民撫恤”,以及對剿捕林爽文有功的官員、百姓論功行賞,防范林爽文余黨等事,在《明清宮藏閩臺關系檔案匯編》中均有文件往來可供稽考。當然,我們只能從統治階級的角度來看待這場農民起義,因為這畢竟是官方文件。林爽文事件在民間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民眾對林爽文的接受度如何?是否如奏折中所說人人痛恨而欲誅之?這些我們就不得而知了。但這些檔案,為我們提供了一種上層統治者的視角,拓展了研究這個問題的視野。
清朝前期,很多檔案都是以朱批奏折、上諭和起居注的形式出現的。如前所述,作為一個編輯,受自身閱讀視角所限,就像當年在看奏折的那些皇帝、大臣們一樣,我們只能從奏折中了解這個“孤懸海外”的臺灣島上發生的事情。地方官的奏報是否屬實,朝廷大臣的處理是否妥當,作為皇帝,如何處理奏折中各項待辦事宜,如何發現這里的紕漏之處?舉例來說,遇到天災年月如何統籌閩臺兩岸的糧食、物產供求,如何任用人才、調遣駐防兵丁?每一個檔案,都蘊含著問題的提出或者解決,負責編輯的同事們都有一種看連載小說的閱讀快感,都急于往下閱讀。編完這套書,責編們都受益匪淺。
當然還有一些宮庭秘辛可以看,比如,哪個皇帝的字寫得比較好看;哪個皇帝言簡意賅,哪個皇帝喜歡在奏折上做注或者長篇大論。
又比如,每一份朱批奏折都干凈整潔、清晰漂亮,這要是考試,估計可以加不少卷面分呢。起先大家都以為,這些字跡很相似、工整漂亮的奏折應該是由皇帝身邊的一些專職大臣特地謄抄給皇帝看的吧,畢竟天子日理萬機,哪有空分辨大臣們各個不一、或草或楷的字跡呢。可事實上,這些還真是大臣們寫的原版奏折,而那些較為潦草的則是由軍機處的臣子們抄錄,用來存案、傳抄執行用的。看來,大臣們都很珍惜這種在皇帝面前表現的難得機會啊。在編稿子的過程中,我們深刻地體會到,整理、出版一部影印圖書并不像眾人想象中的那么簡單。從編輯過程開始,我們碰到的問題及解決之道如下。
一是檔案材料本身的混亂。這批收錄從明朝天啟四年(1624年)至清朝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的檔案,時間跨度將近300年,總共有近2500份檔案,約有圖片12000張。我們拿到的是已經翻拍成圖片、將同一個檔案歸檔并命好名的文件。但存在有的檔案圖片脫、衍,有的檔案空存標題而無內容,有的檔案標題與內容完全沒有關系,有的檔案日期標注不準確,標題中的人名、地名與內文不一致等的問題。
二是規范上的問題。各個檔案的標題格式不統一、不規范。最后,經過與三家編撰單位協商,成書標題格式為:肩題標明檔案的文種,如兵部題行稿、上諭、起居注,若是有具體作者的,則標明官職、姓名;正標題寫明檔案事由;副標題為檔案日期,若檔案中無明顯標注日期,整理人員根據檔案內容推測所得的日期就加[]號,若無上奏時間,而只有奉朱批時間,則以*號標注。
還有針對同一個事件,有不同類型如朱批奏折、錄副奏折、奏片等的檔案,這些材料,是去是留,標準如何,都需要確定。經過商討,為了保持檔案的完整性和多樣性,讓更多的檔案內容為讀者所見,我們決定保留關于同一件事的各種文種的檔案,并且確定了當出現這種情況時的排列順序,即遵循由上至下的原則,順序為上諭、起居注、朱批奏折、錄副奏折、奏片。
三是一些我們在編撰過程中才發現的問題。如檔案較多,已由原計劃的28冊增至30冊,但遺憾的是仍有少部分檔案沒能呈現在讀者面前。因為篇幅調整,我們發現有同一天的檔案分在不同冊里。最后經過統籌,我們做到了將同一月份的檔案放在同一冊里。
2016年12月,歷時一年多的編輯工作完成。《明清宮藏閩臺關系檔案匯編》30冊終于出版。當書送到編輯室時,同事們都感動得一時無言。從三家單位開始著手整理,到編輯出版工作完成,三個春秋過去了。費時不一定出精品,但用心而費時,所得必不差。
每一份檔案,都積淀了厚重的歷史。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消泯了歷史當事人的音、聲、情,只留下這行行墨字,無聲地訴說。整理檔案、出版檔案,讓這些歷史的檔案掃去塵封的灰土,無懼水火蟲潮的侵蝕,永遠保有我們初見它時的樣子,讓更多需要它的人便捷地閱覽到它——我們義不容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