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耕耘
也許只有埃爾克·海登萊希,才能寫出《背對世界》這般別致的德語小說。她隨性、灑脫、俏麗,甚至有種蒼老的激情,從凡眾的碎屑里,拈出生活的悲情來。她的故事從不耽于玄想,既沒質密的抽象描摹,也不覺冗長的句子壓迫。一切堅固的東西(德語小說的傳統)都煙消云散了。她改變了我對德語小說的認知“慣性”。如果用“堅硬如水”來形容這位女作家,或許更有意味。
《背對世界》收錄的7個故事讓人著迷,海登萊希超出了尋常作家的“單一調性”。從中你能看出評論家的銳利深刻,主持人的幽默毒舌,學者的尋章摘句,步入老年的女性感傷。當這一切匯聚在小說里,就像“忽雷太極拳”的寸勁兒,掌風攜著凌厲;又如一個光頭的美女,是毫無遮攔的性感。
《一家廣播電視臺的慶典活動》無疑是作家媒體工作經驗的縮影,只不過被她加工成了鬧劇。電視臺慶典,讓曾經的文學頻道編輯高澤爾曼、詩人唐納、女記者燦德爾得以重聚。這題材就像德國版的“儒林外史”“圍城故事”:一堆蹩腳文人,過氣兒的知識分子聚在一起,忿忿不平、牢騷滿腹、互為損友、嘲笑取樂。海登萊希筆筆恣肆,蘸著毒汁,釋放狠辣的神經毒素,“他們仨加起來出版了十二本書,并有過五次失敗的婚姻。他們彼此很熟,相互都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出過小緋聞,依舊保持了朋友關系”。“他知道被他們稱作‘精神病院的電視臺大墻后面在發生著什么事”,澤巴赫爾“這位因老是睡眼惺忪,被從新聞部調到訃告部去了”。
我并不認為,作家只想寫文人相輕這類老生常談。相反,她要寫的是一些情緒:到處彌漫的庸人氣息,中產階層的空虛日常,知識分子的精神墮落,媒體行業的取悅媚俗。“殺死我們的不是痛苦和麻風,而是平庸,到處都是平庸在折磨我們。”即使這樣小的“妝臺”,也能上演世相百態:老夫少妻的精神危機,電視臺里的政治斗爭,無處不在的廉價調情……
海登萊希擅于在平淡中寫深情,《卡爾、鮑勃·迪倫和我》就頗有眾里尋他,驀然回首,喜極而泣,終得佳伴的味道。這是一則“發小”變“伴侶”的故事。卡爾和“我”經歷了各自的情場背叛,失敗婚姻,在鮑勃·迪倫濃重、嘶啞和拖沓的唱腔中,他們獲得高峰體驗,重新“發現彼此”。這也是一個成長小說,講述了如何去愛,怎樣發現“身邊所愛”。它的秘訣是:愛上你喜歡的人,嫁給你的同類。“我”厭惡兒子的干凈、整潔和“正確”。這也是海登萊希的精神寫照——她狂野得義無反顧,把迂腐無趣視作最大的敵人。
《背對世界》就是野性的極致,它偽裝成情色小說的模樣,講述人生最沉醉的日夜,告訴你愛與勇氣的給予、回饋。十九歲的弗蘭卡是個處女,是洛麗塔那樣的林中妖女,如嘉爾曼一樣奔放自由。她迫切渴望初夜,尋覓適宜的“男性獵物”。海因里希,這個35歲的魅力鉗工,最終成了弗蘭卡的“啟蒙者”,引領她體驗了性愛的所有可能。就像薄伽丘的《十日談》逃避了駭人瘟疫,弗蘭卡用十天的瘋狂沉醉屏蔽了“古巴危機”。三十年后的床第重逢,弗蘭卡把愛的勇氣又回贈給海因里希。那時,柏林墻倒了。私情銘刻了歷史,一種愛玲式的“傾城”之戀。海登萊希把床帷當做人生的“妝臺”,世界反成了背景。
我很佩服女作家年老時,還能寫出年輕的故事。因為,你可以很容易給黃瓜刷個綠漆,卻很難保有一種“激素的味道”。文字也有它的“多巴胺”和“腎上腺素”,海登萊希的魅力在于留住了年輕氣味,粘稠濕度與情愛張狂。小說故事大多是一些“逐愛的女人”在迷失悵惘,重尋舊夢,有時是挽歌感傷的內斂,有時是奔放濃烈的“侵略”。在某種程度上,她都更像是個美國作家,一個玩世不恭的“壞女孩”。然而,作家寫出的人生況味、景深和余韻,卻遠遠溢出日常塵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