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方桂紅
黃石溪之夜
■撰文/方桂紅
人對于一個地方的記憶,需要的不是影像,而是心境。就在我因為一次相遇而念念不忘時,接到友人的邀請,故地再聚,雀躍之情便可想而知。這個讓我不斷回想的地方便是黃石溪,詩意的名字,總能讓人對這里賦予更多想象。春暮的雨,說下便下,先是一顆顆地砸到地上,倏地綻放出一朵朵小花,緊接著,雨點越來越驟,花朵也就越來越密,地面瞬間成了“花海”。夜幕,也湊著熱鬧,趁著雨霧悄然而至,四周的山巒越發模糊起來。黃石溪茶、黃石溪水、黃石溪峽谷,還有黃石溪集人文、自然為一體的風光,無處不散發著隱秘的誘惑。
黃石溪坐落在青陽縣陵陽鎮境內,既是大峽谷,也是村莊。這或許是我見到過的峽谷內最大的村莊——峽谷海拔800多米,方圓22平方千米,4個村民組,200余戶人家散落在峽谷兩側。進入峽谷,映入眼簾的盡是樹,山上路邊房前屋后,到處都是,其中以楓樹居多。愛好攝影的朋友說,秋天,這里的楓葉能把村莊染紅,尤其是倒映在水里,更是美得迷離。這讓坐在車內的我心生向往,望著窗外翠綠的楓葉浮想聯翩,臆想再過幾個月,它們將是怎樣的嫵媚。
溪水是村莊的路標,即便山外來客,只要沿溪而行,便絕不會迷路。村舍坐落于溪兩側,目之所及之處,更多的是茶樹。與其說,村舍周圍是茶園,不如說是房子嵌在茶園中。黃石溪的茶園是整片的,從屋的墻基四面鋪開,至山崗、山坳,起起伏伏,延綿無盡頭。哪怕從最低矮的房屋走出,不出十米,迎接你的必是茶樹,而順著茶園小路行走,稍不留意,就又會將你引進另一村莊。其實,它們根本算不上“村莊”,粉墻黛瓦的村舍,三幢一處,五間一處地鑲在茶園腳邊,或腰間、或發際,遠沒茶樹那樣集中且有聲勢。站在高處眺望,倒像是畫家在綠毯上描繪的水墨丹青畫,格局看似隨意,卻也別致。
我們進山坐的是面包車,車在盤山道上繞行,一道灣,又一道灣。路,顯然是修過了,之前的砂石路,已鋪上水泥,平坦了,也寬敞了。師傅是當地人,車開得很快,就在我被路兩側接踵而至的灘、潭、急流、飛瀑吸引,有些忘乎所以時,被一個急剎車驚得一身冷汗,側望,另一輛面包車從眼前擦過,拐彎,轉眼即逝。
據說峽谷里有4個村民組,我們在最外的村民組——三隊下了車。振溪山莊就在路邊,是一幢普通的二層樓房。山莊主人與我的友人很熟,得知我們要入住,笑說:“真是不巧,還剩一間。”一問才知,早在一周前,南京的戶外驢友們就已將房間預訂。現在大家都喜歡這樣的山村旅社,居家式的,讓人感覺輕松。山莊門前有曬場,不大,卻足能保證車輛輕松調轉方向,沒砌院墻,下十余級石階,立馬能與河水親近。水泥澆筑的橋低低地架在河床上,我望著它,不禁在想:倘若遇上山洪暴發,水勢大,這橋必定會被水淹沒,兩岸村民恐怕只能隔水相望了。
我們住的“茶緣山莊”地處黃石溪最高處——黃石四隊路邊的高坡上,莊主姓曹。山莊的房子是新建的,雖只一層,卻不同于傳統平房,設有五六套標準間供客人居住,房子呈“┌”形,坐北朝南,站在客廳前的走廊上遠眺,狹長的峽谷盡收眼底。屋前的空場地,可容三四輛小車停放,房子四周,全是茶樹,有一條小溪,依著土路順坡而下。
雨,為黃石溪的夜增添了一份別致。雨聲,不同往日“嘩嘩”之響,倒如狂風穿過竹林般呼嘯,一陣又一陣,越刮越緊,氣勢排山倒海。彼時,我們正坐在山莊坡下三隊一戶農家的堂廳里,準備晚餐。平房、八仙桌、長條凳,都是老家廳堂里常見的擺設,恍惚中,感覺又回到了自己遠在數百里外的家鄉,不再拘謹。菜是用那種中號不銹鋼盆盛著,一盆盆端上桌,全是原生態美食,有酸菜燒竹筍、肉燒干蘿卜片、蒸臘肉,香味撲鼻,饞得人口水直流,還有一大盆魚,據說魚是下午從水庫里釣上來的,7斤多重,被放在案板上還活蹦亂跳。
從三隊回到四隊山莊住處約三四里地,沒有夜行山野經歷的我,有些躍躍欲試。明知雨天,行走山間自然沒有月下漫步那般美妙,倘若撐著傘,慢慢前行,卻也覺得是難得機緣。可惜,我們對自然、對峽谷瞬息萬變的天氣太不了解,臨出門時,誰也沒有攜帶雨傘。雨越下越大,尤其是農家主人再三留宿時,更是鉚足勁地下,竟有令客人不留不休之勢頭。
我們終究還是拂了主人好意,由他們開車將我們送到住處。路,還是來時的山路,陡坡、急彎,坑坑洼洼,白天坐車經過,只覺得人搖晃得厲害,倒沒其他擔心。眼下,師傅是當地人,說路況熟悉,車開得很快,讓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我,既興奮又緊張,兩眼緊盯前方。駕駛室前的擋風玻璃,刮雨器不停地來回滑動,窗外漆黑一片,車燈的光亮只能照到前方兩米遠的位置,我看不到彎道和坡路,僅憑身體搖擺來判斷。那一刻,突然覺得行駛的車,宛如飄搖在茫茫大海上的一葉孤舟,隨波逐流,找不到彼岸,也看不到盡頭。雨,不知何時已停歇,就在我們起身回房間時,竟發現,周圍已經沒有了任何聲響,連低吟的蟲子也已熟睡,能聽到的,唯有自己的心跳聲。
黃石溪的夜真的濃了。
雖已初夏,山村的夜還是有些涼意。淺灰色的天空,沒有月亮,連一顆星星也沒有。好在,這樣的天,并非伸手不見五指,遠山、近樹、土丘,乃至屋邊的茶樹,雖像罩上了頭紗,朦朦朧朧,卻依然很有層次,墨黑、濃黑,或淺黑、淡黑。站在曬場上,眼前萬物似乎靜止,沒有草蟲低吟,連鄉村常有的狗吠聲也沒聽到,這讓我們興奮,卻也有點怯意。不敢去來時的公路,擔心山路上會突然沖出什么怪物來。于是,下石階,往橋上走,橋那端三百米外有近十戶人家,白天我們看瀑布時,曾從那里經過。
山莊門前的燈光,薄薄地潑在河面上。許是前夜那場雨帶來的興奮還沒消退,水流擊打石灘的聲響,絲毫不比白天遜色,依然那般有力。只是在白天見到的水中油黃的巖石、樹的倒影,這一刻都隱匿了,朦朧中,只有黑乎乎的樹的輪廓。橋對岸的路,水泥鋪面,淺灰色,很平坦,倆人牽著手走,絲毫不必擔心會有磕碰。前面村莊,有燈光從屋舍映出,不聞動靜,我們沒有貿然走近。
不想去打擾他人的安靜,更不想讓眼前的安靜被驚擾。折身,我們來回走在那條三百米的水泥道上,細聽鞋跟親吻地面的聲響。這一刻,仿佛整個峽谷都顯現著一片妙不可言的靜謐,連心跳聲都能聽見。沒有說話,一切語言在這樣的夜都是多余。花季已過,茶季已歇,空氣仿佛被洗過,少了濃郁的香味。風起,有淡淡的青草味飄過,抑或是樹葉味,清新、香甜,沁得讓人有些飄飄欲醉,讓人恍惚,恍惚得不知在這樣的夜里,該做些什么。

霧中黃石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