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是我的童謠
“小八狗,上南山,砍菁條,編竹籃,買大米,做干飯……”
念著這首童謠,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溫暖的午后,掉毛的老黃狗安靜地躺在地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細細的塵埃,在陽光里緩緩上升。爺爺靠坐在墻角,聲音低沉地,一句一句念著童謠,我在旁邊捏著泥人兒,聲音清脆地重復著。
捏好了一個泥人兒,拿給他看,他笑著問:“這捏的是誰啊?”
我說:“是爺爺。”
“捏得真像啊。”
“是糖捏的呢,爺爺你嘗嘗。”
爺爺背著我假裝吃掉了,然后一攤手,“我吃掉了,真好吃,真甜。”
哇,我就哭了,“你怎么真把泥人吃了,快還我泥人,還我!”
爺爺從身后拿出泥人,趕緊哄我,“沒吃,沒吃,在這呢,還在這呢!”
我是爺爺的小八子
我是爺爺的第八個孫子,有時候他會叫我小八子。因為我最小,他也最寵我,他的大口袋里似乎有掏不盡的小零食,有時候是幾塊水果硬糖,有時候是個大蘋果,或者是一把瓜子。大口袋是獨屬于我一個人的,貪吃的我總是黏著他,他也喜歡帶著我。
我們一起去放羊,我在河坡上瘋跑著玩,跑累了就會躺在他身邊;他可能會消失一會兒,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身旁會有一片大樹葉,上面有時候會是一把野草莓、野杏,還可能是已經搓了殼的青麥仁兒。他有時候也會犯懶,打著哈欠跟我一起靠在樹下。記得有一次,我們正好在一個瘋螞蟻窩旁邊睡著了,睡著睡著就被螞蟻咬醒了,我跳了起來,這時臉上、身上都是一個個的紅疙瘩了。傍晚的時候,他在后邊用鞭子在空中抽,啪啪響,跟小鞭炮一樣,羊群聽話地在前面走著。我有時候會很調皮地抓住一只壯碩的羊,就往它背上跨,讓它馱著我走,感覺自己像個騎著大馬的小將軍。可是這羊背實在硌人,沒走多遠就屁股生疼,但是,又實在不想走路,就停下來,對爺爺說:“爺爺,爺爺,我想騎大馬!”
“騎大馬啊?好嘞!來!”他就蹲下身背著我。
“爺爺,爺爺,我想騎高一點!”
“不行啊,爺爺老啦。回家騎你爸爸的大馬!”
“爸爸不讓騎怎么辦?”
“你就說我讓你騎的。”
“爺爺你真好,我長大了也讓你騎大馬!”
“呦,小八子真孝順!”
夕陽的余暉落在羊群身上,我們好像在放牧著深沉的晚霞,我在爺爺的背上慢慢地被帶回家。
爺爺是我的玩具箱
爺爺有很多兒女,然后各自開枝散葉,就會有很多小輩親戚,每到逢年過節就會來看爺爺,帶很多好吃的。我們那兒有一種點心,當然這個點心很好吃,可是重點不在點心上,而是在包裝紙上,是那種老的牛皮紙,為了好看會有幾種不同的顏色,每次吃完點心的時候,這些紙都會被我要來疊飛機,花花綠綠的,滿天飛。不過,有一次我找爺爺要,他就不給我了,他說他留著有用,無論我怎么吵著撒嬌都不給。爺爺突然變得吝嗇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跟前,神秘地對我說:“我有一個好玩的玩具,你要嗎?”我當時就兩眼放光,連忙點頭。他讓我找來竹竿兒,小釘子,自己又拿來了剪刀,刀子,這時才把放衣服的大木箱子抬起來,我看到了下面平平整整地壓著好些張點心紙。“這么多啊,都是爺爺用來給我做玩具的嗎?”我興奮地問。爺爺笑著點頭。
他把紙裁成正方形,沿著四角剪到中間,然后隔一邊把一角捏起來,四個角釘在細竹竿上,這樣一個風車就做好了。因為紙兩面顏色不同,所以風車是雙色的,吹口氣轉起來可好看了。爺爺一連做了幾十個,我都拿不過來,“太多了,爺爺,太多了!”“不多,不多,我們待會把它們插在房子上,好不好啊?”
那時候,爺爺住的還是小茅屋,幾十個風車插在屋頂上、屋檐下,風一來,一起轉動,我在茅屋旁拿著風車在風中跑著,看著風車轉,爺爺笑著坐在搖椅上,當時的情景現在想起來真的像童話一樣。
爺爺還給我做過一個風箏,用蘆葦桿兒支的架,紙糊的。他在那邊扯著線,我一松手“噗啦啦”地還真飛起來了,不過有點東搖西晃的。爺爺在下面東跑西跑想維持平衡,可還是不行,于是他就往歪的另一側加個塑料袋,兜風。結果又往塑料袋這邊歪了,再往這邊加,那邊又歪了,這樣加來加去,整個風箏越來越長,活像飛在天上的兩條紅繩。最后兩邊的塑料袋纏在了一起,整個風箏就墜落了,也不用再修復了——它直接一頭扎進了糞坑!
雖然,后來爸爸給我買了一個威風凜凜的老鷹風箏,能平穩地放得很高很高,可是我還是喜歡爺爺的那個在空中像醉漢一樣的風箏,還有在地上為了拉住醉漢跑來跑去的爺爺。
我是爺爺的保命符
爺爺有兩個不好的習慣,一個是抽煙,煙癮很大,抽那種煙袋鍋子;還有一個是愛吃肥肉,那種很肥很肥的白肉,他說特別香,一頓能吃半碗。
爺爺有高血壓,醫生說要少吃肥肉,他覺得沒事,這么多年的習慣了,也沒往心里去。
記得那一年的冬天天很冷,外面剛下過雪,我跟爺爺奶奶一起包在被窩里看電視。爺爺突然說他頭很暈,周圍都在晃,奶奶趕緊去扶住他,并讓我跑去找伯伯們。我沒顧上穿鞋就往外跑,跑到大伯門前,一張口我都嚇了一跳,聲嘶力竭地,鄰居們的燈都亮了。大伯剛開門,我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往外扯,邊扯邊喊:“爺爺!爺爺!他不好了!”
爺爺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說再晚一會人就危險了。后來,爺爺摸著我的頭說:“沒有你,我就不在了。你奶奶扶著我,怎么能去叫人呢?”
“有我在,爺爺會長命百歲的!”
后來,我離開他,去城里上學,走的那天他對我說,要把煙戒了,要多活幾年,看著我長大,考大學,成家。
死亡的恐嚇讓他把第二快活的肥肉戒了,因為我,他把第一快活的煙戒了。
爺爺是我的童年
爺爺老舊的中山裝在衣柜里掛著,大大的口袋好像從里面隨時可以掏出我喜歡的零食,可是伸進去卻什么都沒有。我大學都快畢業了,也有了心愛的人,可是爺爺卻看不到了。他的黑白照片已經在墻上掛了好幾年了,我的某些記憶也隨著時間開始慢慢地剝落成黑白色的,可是好像我一閉上眼,耳邊的安靜就會打破,低沉的嗓音念著的那首童謠就會響起:
“小八狗,上南山,砍菁條,編竹籃,買大米,做干飯……”
我好像就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溫暖的午后。我的童年不是一個時期,而是一個老人。他給予了我幼時所有快樂的記憶。
宋元新,大學在讀的90后寫作者。堅信人生的意義在于體驗,而寫作的意義是將所有美好的體驗積累起來,以支持自己走過漫漫的人生旅途。喜歡寫作,但間歇性不著調,持續性懶癌發作,所以累稿無數,少有發表,已出版個人文集《落滿蟬鳴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