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天歌
電視劇《人民的名義》戲劇沖突特色分析
卞天歌

電視劇《人民的名義》劇照
2017年春,反腐題材電視劇《人民的名義》一經播出,反響空前熱烈,被業界、學界人士稱為“現象級”作品。該劇的成功固然有其題材上的優勢,但劇中的戲劇沖突營造更具獨特魅力,是作品對觀眾始終能夠保持較強吸引力的重要基礎。對比原著與電視劇可以發現,作品是通過“戲核”事件、大小戲劇沖突與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建構起戲劇情境,并最終保持戲劇張力的,本文將對此作出分析。
席勒在《論悲劇藝術》中說:“一個新手就會把驚心動魄的雷電,一撒手,全部朝人們心里扔去,結果毫無所獲,而藝術家則不斷放出小型的霹靂,一步一步向目的走去,正好這樣完全穿透別人的靈魂,只有逐步推進,層層加深,方能感動別人的靈魂?!盵1]統觀《人民的名義》戲劇沖突設置,符合了席勒所說的“不斷放出小型的霹靂”的形式,并在此基礎上,突出“小霹靂”是圍繞著一個“中心霹靂”進而釋放的,這是該劇營構沖突的藝術特色之一。
電視劇《人民的名義》構建了一個戲核——“116事件”,使接下來的全劇各個沖突關系、事件圍繞它層層展開。“戲核”出現在第12、13集,沖突的形成、升級、化解到再次升級與解決自形成一個相對的封閉戲劇結構。在拆遷隊與護廠工人的沖突激化后,老干部陳巖石前來鎮場暫時化解了矛盾沖突。而當李達康、祁同偉等人決定順勢拆廠后,之前的沖突尚未全部化解又再次升級,后以陳老“舉著骨頭當火把”的堅決維護而再次化解。劇作者建構的是一個復雜的沖突關系體,分為3個層次。第1層:拆遷隊與護廠工人的矛盾沖突,即山水集團利益與大風廠利益的沖突。第2層:老干部陳巖石、市委書記李達康與公安廳廳長祁同偉3人所代表利益的沖突。沖突激化時,陳立足于大風廠工人利益與政府公信力的維護;李立足于“光明峰”重要項目的推進;而祁立足于討好李的同時又維護自己參股的山水集團的利益。此處三方戲劇沖突的形成,正是因為祁同偉所參股的山水集團違反法律,侵犯了廠里工人群眾的利益,進而影響了政府工作的進度。第3層:貪腐集團與反腐集團的沖突。“116事件”沖突爆發作引子,全劇最主要沖突陣營也顯現而出——山水集團高小琴勾結祁同偉等官員所組成的貪腐集團,與以侯亮平、陸亦可等人為代表的反貪集團之間的沖突。反貪集團在層層偵破過程中,越發接近貪腐犯罪真相,而貪腐集團則竭力阻止反貪工作的進行,進而觸犯更嚴重的犯罪行為。如此曲折的過程形成了全劇的沖突總線,具有較強的戲劇性。
相對于戲劇、電影而言,電視劇的敘事容量更大,為鉤織波瀾壯闊、激烈緊張的戲劇沖突提供了更大的表現空間,在沖突營構上不受單集內必須達成“三一律”的限制。沖突的醞釀、形成、激化、爆發與解決可以在較充足的篇幅內進行擴展?!度嗣竦拿x》將大、小事件所觸發的戲劇沖突貫穿于55集的超長篇幅內,使沖突的各個階段發展充分且合情合理。
沖突醞釀階段由搜查“小官巨貪”趙德漢、丁義珍出逃、陳海車禍等大事件構成,直接向觀眾介紹了電視劇主要矛盾沖突的雙方,并發生第一次沖擊,切入主題,進入沖突形成階段,便是戲核“116事件”,展現了矛盾的尖銳,預示了未來沖突調和的復雜與困難。之后,戲劇沖突接著發展,展開侯亮平首次摸底山水集團、堵截歐陽菁、捕抓劉清泉、劉新建等事件。此部分約占全劇較大篇幅,沖突各方力量經歷一次次的對抗,隨著反貪工作的深入,對貪腐勢力施加擠壓,造成威脅,致使沖突幾次欲將激化,但又因各種外力因素的加入而延宕。較突出的如趙立春這一角色,雖未曾露面卻始終擔當一個較為強勢的外力因素,對貪腐集團此后的行動起著直接決定領導作用。劇情推進至第33集,侯亮平單刀赴會鴻門宴這一事件,引領全劇進入沖突激化階段。貪腐勢力暗殺侯未遂,已無退路,孤注一擲開始實行反擊,勾結獄中的蔡成功對侯亮平進行誣陷,同時高育良也終于直接參與到犯罪活動中,致使沖突全面白熱化,推進劇情走向高潮。戲劇沖突高潮是全劇懸念的總解決。隨著劉新建的招供,沖突雙發勢力急劇變化,反貪力量達到最強,開始最后的收網,捕抓整個貪腐集團。全劇在侯亮平與祁同偉的激烈對峙時達到最終高潮,以祁同偉吞槍自盡落下帷幕,反貪力量取得勝利。這是戲劇沖突發展的必然結果,觀眾對此雖已有部分推斷,但經歷過高度緊張的沖突時刻后,知曉反面人物的最終下場,仍受到極大的心靈震撼。
相對于貫穿全劇的審訊、智斗、追捕等大事件沖突,《人民的名義》在小事件沖突的設置上是該劇的另一個藝術亮點,大小事件交叉貫穿,使整部劇集張弛有度。如果沿用席勒的比喻,小事件沖突可以稱作是“更小的霹靂”,而它在劇中釋放出的能量并不弱,它更多地來自于對于日常生活矛盾的提煉。劇作者不僅將目光投向對官場、政治生態的記敘與描繪,同時也將普通百姓的民生問題納入創作的重要內容。比如劇中圍繞信訪局貪官丁義珍的“蹲式窗口”展開的沖突設置,牽扯了處長孫連城的懶政,民眾辦事難,后續監管疏忽等一系列問題。相比抓貪官行動等重頭事件而言,一個小小的“窗口”所引發的戲劇沖突張力并不弱于前者,是該劇的亮點所在。同樣,大風廠的工人為維持生產從窗口出入、鄭成功號召網絡水軍、小皮球在學校“行賄”、王校長騙國家補貼等小事件沖突在劇中頻頻出現。劇作者將他所捕捉到的種種問題以小事件沖突的形式搬上熒屏,痛擊現實。
此外,小事件沖突還會經由劇情的發展,不斷升級加劇。“蹲式窗口”事件中,沖突原可在李達康在信訪局窗口內痛斥孫連成,窗口設計得到改善從而順應化解。而此沖突一直延宕至沙瑞金前往信訪局時被升級。原本孫提出的沖突解決方式——“加小凳”“放冰糖”等敷衍行為在此刻反而更劇了沖突的激化。最終促成了整個事件的升級,孫連成被李達康點名批評后,終于辭職。一個窗口整改的小事件發展升級,最后促使一個不愿為民服務的懶政官員下臺,大快觀眾之心。
“情境作為劇本中基本而重要的因素,是促使劇中人物產生特有動作的特定環境(社會大環境與人物生存小環境)、情況(包括事件)和關系(人物與人物關系)。其中,人物與人物關系是情境中最具有活力的因素。因為寫戲即寫人,唯有寫出人物和人物關系的具體性與獨特性,戲才會好看?!盵2]人物關系沖突的巧妙設置可以說是《人民的名義》的戲劇性的集中體現所在。
《人民的名義》中對于復雜人物關系的戲劇性處理突出表現在幾場重要事件中,初次展現是在電視劇開篇的一場戲。李達康、高育良、祁同偉、季康明、陳海就對市長丁義珍實行拘捕還是“雙規”的問題開會討論。面對此次突發事件,劇作者著重展現了各個人物因由心理動機的不同進而觸發的人物關系沖突。反貪局局長陳海強烈要求實行追捕,而與之相沖突的是李達康明確表態反對,祁同偉出于私利心理反對拘捕,高育良與季康明沒有袒露明確的傾向。一場匯報會把復雜而微妙的官員與權力博弈機制刻畫得淋漓盡致,人物關系在話語間角力爭鋒,這同時也是劇作者設下的初次懸疑,使觀眾在尚不了解人物的心理活動的情況下對于各個人物角色有判斷但不明確。劇作者再利用蒙太奇手法引導觀眾注意李達康反對追捕貪官這一言行,使觀眾具有質疑李達康身份是貪官的理由,有意隱藏真正貪官的身份。這段極具戲劇性的人物關系陳設完成后,敘事由此作為起點,開始分散為各條線索,引領全劇發展。
人物沖突關系從表面和諧到劍拔弩張,是受到事件發展程度的影響,同時反作用于事件。以侯亮平兩次前去山水莊園的兩場戲比較為例。侯亮平初訪山水莊園的一場戲中,侯亮平與祁同偉、高小琴人物關系處于表面平和,實際互相試探。在本場戲中,沖突處于隱藏的醞釀之中,未產生真正行動“霹靂”。取而代之的是劇作者設計的言語沖突。高小琴逐步試探侯亮平:“來漢東是想搞哭誰”的提問、以及《智斗》中“到底是姓蔣還是姓汪?”戲詞暗示。這場戲成為一顆持續醞釀的“霹靂”,直到侯亮平第二次去山水莊園的鴻門宴時才真正爆發。劇作者在侯亮平剛一抵達山水莊園不久先便設置祁與高二人直接向侯攤牌,將人物關系瞬間推至沖突爆發的邊緣。而這種人物關系的激變也順勢將激化此情境中的另一組事件沖突——犯罪分子迫切射殺侯亮平滅口與反貪局、公安局對侯亮平實施緊急營救的對抗。至此,人物關系與事件沖突同時交織激化,也是整部劇的一個重要轉折點。貪腐集團各人物身份懸念昭然若揭,而劇情走向也從反腐陣營對貪腐者的甄別與調查階段推進至追捕捉拿階段。
劇作者同時擅用人物關系設置懸念。如“116事件”沖突中,陳巖石在與高育良的通話中突然點名要找新省委書記沙瑞金,并在第二天當著眾人面前稱沙書記“小金子”。劇作者首先設懸疑,并又妙用一個“昵稱”,透露出陳與沙二人關系的非同一般,使懸念加重。此外,以高小琴、祁同偉為首的山水集團各人物與趙立春父子,與蔡成功、劉新建、劉清泉等人間的關系懸念;蔡成功與丁義珍、歐陽菁等人的關系懸念以及高育良與高小琴、趙立春、“妻子”之間的關系懸念等等,連環相續,令觀眾始終置于撲朔迷離的情境中。
從藝術功能上看,戲劇沖突是戲的本質與靈魂。電視劇《人民的名義》中富于特色的戲劇沖突,構建巧妙,引人入勝,使戲劇張力貫穿劇集始終。從作品的精神價值來看,該劇沒有回避社會生活中的敏感問題與矛盾,而是直面現實,以戲劇沖突的方式從各個角度反映改革道路上所面臨的營私與為公、貪腐與倡廉、保守與改革、人情社會與法制社會等種種矛盾沖突,同時引發人們對當前現實問題的關注,啟迪他們對人性中的良知與貪欲進行反思,以期能夠調節與改善這些復雜的矛盾關系。
這部劇也存在一些局限,如在人物內心沖突的構建上,創作者重視了對可恨可悲的祁同偉、道貌岸然的高育良等反面角色復雜內心的刻畫。但在對正面角色,尤其是男主角侯亮平的內心沖突營構上,缺乏矛盾刻畫。劇作者將其塑造成一個剛正不阿,遇到任何沖擊,內心從未有任何動搖的“道德完整性”人物,將他所面臨的困難沖突完全依賴于他人即外部矛盾沖突上。此外,節奏拖沓、情節注水、播出中情節不斷重復等問題,都一定程度上稀釋了原作飽滿的戲劇張力,對作品而言無疑是一種損害。
[1]汪流.電影劇作的結構形式式[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85:29.
[2]涂彥.人物關系的設置之妙——論《潛伏》的戲劇性[J].當代電視,2009(8).
卞天歌,女,遼寧大連人,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