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質彬
馬質彬詩六首
文︳馬質彬

名字
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時,
他想她的父母大概是先知:
知道她將來的樣子,一切,
所以給她取了她的名字。
微風沉醉的夜晚,給她寫信,
他是春天里緊張、勇敢的孩子。
妥帖、合式地寫好每一句話,
最后才在首行寫下:她的名字。
后來,千里之外,她在電話那頭笑:
“現在想擁抱,可憐遙寄相思。”
他想了想,編手機短信發過去:
一個括號,包圍著她的名字。
霧霾的夜
終于厭惡占領了一切。
世界遮滿帷幕,一重又一重
掀開了一個之后還有許多
空氣就不再透明,染上了
如同久放的蘋果切口的顏色
似乎每一個行人都在抽煙
灰暗的花草在抽煙,沉默的樓宇在抽煙
多愁善感的柳樹一邊抽煙
一邊感慨:“這時代太殘酷,
我只是偶爾想孤芳自賞,現在卻
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每一輛汽車包裹著沒有原因的憤怒
期待大風,卻只能自己
更快地飛奔:好制造一些風

期待降水,好讓雨滴們來搭車
而現在擁擠過來的全是灰塵
——也會有一些幸運的灰塵
當有人洗了頭發沒吹干就在外面行走時
尋找濕潤的塵土們
就像鴿子一樣旋落在上面,紛紛歡呼:
“受洗啦,受洗啦!
以后要忘記我們從哪里來……”
你們這些飛鳥啊
忘記關于發情的一切吧
你們已經被賜予了一件禮物:
壓著嗓子和咽喉之間的一塊石頭
現在只能唱跑調的歌。飛在夜空里
會被誤認為蝙蝠
濃度更高一些的時候
地下的骸骨們紛紛掙扎著要爬起來
早已死去的戰馬,發出的是聽不見的嘶吼
多年前陣亡的將士們
覺察到類似硝煙的味道。忽然想起:
這里是戰場啊——這一次我們要與誰交戰?
地球應該是一個……
“地球應該是一個巨大的車輪,
不停地轉動著,居住其上的我們
是一粒一粒微小的灰塵
早已習慣,感受不到它的轉動,
——可它還是在轉……”

老頭又喝醉了。他繼續說:
“聽說宇宙是由一個大爆炸而來,那么,
被炸毀的是一列火車,還是一輛汽車?
無論如何,留下了地球這個繼續轉動的車輪。
但它原本承載的是什么呢?
時間還是命運?話語還是能量?
光線還是上帝?可別說愛這虛無縹緲的東西。
如果它繞軸轉動就是世界,就在創造歷史,
那它所駛過的和駛向的又是什么?
好吧好吧,我承認現在頭腦不夠用了,
眼睛也不夠看了,”老頭說:
“我再多喝幾口,然后告訴你一切……”
滇池的海鷗

“滇”是真的水,但滇池不是海
連水面幾艘漂浮的帆船
也只是虛假的裝飾物
淡水、陽光、偶爾的細雨
任意幾種一旦混合起來
時間就喪失了它的權力
海鷗們,從遙遠的西伯利亞海邊飛來
它們的父輩曾經叮囑:
最好每次都沿著命運飛行
它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每年
也都是沿著固定的經度向南
一直都小心著命運。斯文地
只見糞便排在偏僻的荒野處
一路上也并不隨意大聲鳴叫
直到到達滇池……
滇池這邊從不下雪
所以它們周身都帶著此地稀有的白色
當然也帶著它們故土所珍貴的紅色、黃色
分別穿戴于喙和腳上
人類的鼻孔是向下生長的
隨時呼吸土地的氣味
而海鷗們的鼻孔是向上的
便嗅到白云、氣流和陽光的氣味
是的,鳥類并不懂得微笑。眼睛
總是圓睜,不會半睜,也不懂瞇瞇一只眼
也好精準地接住每一顆被拋擲起的糧食
它們表達哀傷或者喜悅的方式都是鳴叫
但總之,它們被人類保護起來了
連同滇池的水體、假帆船們
春城相信,它們本身就是景色
保護起來,會讓春天存續更長
又一個春天(當然比往年更晚)將盡時
有一天,人類的孩子們在賽跑
傳來各種口令和“各就各位”的喊聲
聽到這些,海鷗們就哭了
騰的一聲四散飛起,雜亂地混合著長鳴
到夜晚又聚集商議
于是,第二天決定結隊往北飛去
也許還要向那里的土地和海水認錯
——但它們都不會當真
玻璃罩子
看起來,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頭頂是天,腳下是土地
但他還是覺得
肯定被扣了一個玻璃罩
這個罩子比他高,伸手也觸不到
也很寬廣,并隨著他的走動而移動
所以無論他前進還是后退
都撞不到它的邊沿
但他就是感覺到它的存在
——因為,他聞到了自己的臭味
也察覺到吹動的總是微弱、低沉、回旋的風
后來有人與他搭肩、握手
他發現,真的可以與對方觸碰到
天啊!他想:
這人和我一并被關在這個玻璃罩子里了
一條野狗在路燈下冥想

深夜,一條野狗在路燈下冥想
燈光的微熱提醒夏天
以及未被丟棄時的回憶
然而它的眼睛濕潤
滴落著關于命運的自憐
皮毛污損生銹
難測的天機沒有降落
睜開眼睛
它低頭看自己擴大的影子
像一條狼
復仇的美夢尚未開始
不遠處,一些泥淖、山坡和坑洞
即將要測量它的腳力
夜風里藏著攔阻的利爪
試試看?叫聲仍舊只是低吠
世界里運行的真理是冷漠、邏輯是堅硬
而荒謬則是熾熱的灼傷
所以它不允許自己再興起憂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