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凝+談啊波波
也記不清幾個周末沒回老媽家,那天剛開門,一條干凈的小泰迪冷不丁從里屋竄出,沖我們汪汪直叫。老媽急急出來,極耐心地拍拍小狗的頭嗔怪:“蛋蛋,不能咬咱自家人哦。”
蛋蛋果然配合老媽,它歪著圓圓的小腦袋,機靈的小狗眼挨個審視我們一番,然后沖女兒伸出爪子,極友好地做出求抱的姿態。女兒歡呼驚嘆,熱烈地回應:“好啊好啊,來,姐姐抱抱蛋蛋!”
憑借蛋蛋超高的情商,不到半天工夫,它就與我們打成一片。老婆出門送了趟垃圾,回到家,蛋蛋就如迎接久別的至親一般歡呼雀躍,腳前腳后地跟著。老婆獎它一塊狗餅干,它吃完還得再抱抱。
那天我們一直在老媽家呆到很晚才回家,臨行,蛋蛋汪汪直叫,老媽萬分不舍地說:“你們看,蛋蛋舍不得你們了,記得早回家啊!”
蛋蛋有沒有舍不得我們無從考究,倒是我們一家三口,還沒回自家,便都開始想蛋蛋了。
從前的周末,特長班、補習班、爬山看海、購物應酬,哪一樣都無比重要,去老媽家的時間是擠之又擠,少之又少。現在有了蛋蛋,大家不約而同地說:“不要緊的事都放一放,咱得去看蛋蛋啊。”
老媽家,因為蛋蛋而對我們有了無比的吸引力。從前跟老媽說話總是老三句:媽你吃飯沒?媽你在家干嗎?媽你出去遛彎兒沒?自從有了蛋蛋,我們幾乎都圍繞它的瑣事生活說話了。
蛋蛋聰明,每每快到我們要離家的點兒,它便不安地亂轉,似乎能感應到。等我們套上外套換好鞋子,蛋蛋便圍著我們嗚嗚地跳。剛回我們自己家,老媽的電話也便到了:“蛋蛋跟個孩子似的人來瘋,你們走了它就蔫了。為了蛋蛋開心,下周你們要多在家呆些時間啊。”
嗯,老媽這囑咐我們肯定做得到,有誰狠心舍得讓蛋蛋打蔫啊。
四個多月后,蛋蛋在跟老媽出門買菜的時候走失了。一家人滿大街搜尋,連小區的監控記錄都調了出來,也沒找到蛋蛋的蛛絲馬跡。
一周后,老媽沒和我們商量,便又買回一條酷似蛋蛋的狗。新的小狗被理所當然地呼作了蛋蛋。失去老蛋蛋的憂傷還在,好在有新蛋蛋填補著空缺,我們同老媽之間的交流,也多了兩條蛋蛋的各種比較——聰明程度啊,飯量大小啊,眼力勁兒什么的。
好景不長,兩個月后的一個周末,女兒帶新蛋蛋出門遛圈兒。小孩子沒長記性,路上遇到同學,聊得開心就忘了蛋蛋,等她想起來,新蛋蛋又丟了。
女兒抹著眼淚回家,看見我們便大哭起來:“蛋蛋又丟了,肯定讓人抱走了……”老媽一見,也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孫女,一邊給她擦淚一邊說:“沒事,沒事,找不回來也不要緊,奶奶認識寵物店的人,咱再買一條!”
又一輪大規模地找狗。希望越來越渺茫時,老婆勸老媽:“丟兩條了,可能是咱跟狗沒緣分,以后就別養了吧,媽。”
老媽不語。
女兒體貼地搖著奶奶的手,說:“奶奶,我不要蛋蛋了,不買了。”
蛋蛋丟失兩周后的一個晚上,老媽打電話給我:“越著急就越犯老毛病,這兩天我不敢出門,你明天替我去寵物店吧,我訂金交好了,就等著挑條順眼的狗。”
女兒驚呼:“奶奶還要買狗!”
老婆若有所思:“咱媽這么執著地養狗,是太孤單了,還是太喜歡狗了呢,竟然連買三條。”
這話讓我靈光一閃,一些早年的記憶片斷倏忽涌來。是我離家之后,她與爸成了空巢老人?是爸去世之后,偌大的家只剩她孤單單一個人?
一條狗,也許就能占據老人的內心一角吧。不過我仍然疑惑,這要有怎樣強烈的情感助力,才能讓老媽從內心克服掉她的毛狀動物恐懼癥呢?
第二天挑好狗抱回家,剛進樓宇門,便聽見老媽與對門李阿姨在樓上說話。
“外飯?什么玩意兒?我沒聽說過。”老媽好奇地問。
“有了這玩意兒就能上網,我兒子孫子都嫌回家上不了網,每次來呆一會兒就著急走。”李阿姨耐心解釋。
“哦哦,我知道了,就是孩子們回來可以玩手機了唄。前樓老李家有,她煩,說她家孩子們回來喜歡低頭玩手機,不喜歡不跟她說話。”老媽恍然大悟后又感嘆。
“不知足,他們回家總比不回家強,不說話我也開心。我家不裝這玩意,都沒人樂意回來。今天裝上,我真是高興。”李阿姨滿心羨慕的語氣。
“不如養條狗。我跟你說,我家自從養了狗,孩子們天天給我打電話,每周都回來,他們跟狗玩,跟我聊狗,和我一起遛狗,開心得很!”老媽的聲音里透著喜不自勝,完全沒有丟狗的憂傷。
“這么好?我記得從前你最怕狗。”李阿姨將信將疑的語氣。
“也是有點怕,可我現在最怕的,還是孩子們很長時間不回家……”
我一下子愣住。
從前的日子想起老媽,總覺得回與不回,老媽一直都在。她等待我們時的感受,我從來都沒有多想,所以每每要回老媽家,我們總有自以為無比重要的事情作為理由,把回家的時日無限推后。以至于,這樣的忽略與煎熬讓老媽的“最怕”出現轉移,也導致她與開心之間,顯出一段長長的距離,而填補這段距離,竟然需要年邁的老媽鼓足勇氣,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養一條她平生最怕的狗做引。
愧疚的淚,“唰”地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