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石
我們不缺少企業家,缺少職業經理人
文丨王石
作為管理者來講,我覺得要把握三個原則。
第一個原則:決策。就是一件事做不做,這是王石來決定的,否則我作為董事長或總經理就失職了。
第二個原則:要做誰去做,就是用人的問題。
第三個原則:他一旦做錯了,我要承擔責任。很簡單,你重用他,他做錯了,那么他已經誠惶誠恐了。我的態度是你做錯了,不是你的責任,是我的責任,是我讓這個人做了不適合他做的事情。
真正聰明的經理,知道下屬犯錯了,相反會不吭氣、裝傻,允許他犯點錯誤,當他知道錯了之后,他會更努力地做,珍惜你對他的信任。尤其是公司壯大了,授權實際上是非常重要的,一旦授權就不要橫加干涉,但不橫加干涉并不意味著連監督機制都沒有。
授權者要把握好到底什么樣的錯誤可以犯,哪些錯誤是致命的,這樣的錯誤犯一次公司就會垮掉。比如在原則問題上、道德問題上,如果還用這種毫無約束的信任,那就是放任了。
很可能聽到這,你會想這不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之前,在一次總裁班的講座上,有聽眾問我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看法。我當即回答:毫無疑問,用這種方式管理企業是走不下去的。
有人聽到后問:你不是一直倡導假定善意么?那這和上面是不是自相矛盾?
這幾年我確實一直在強調假定善意,并且這種假定得到的結果都是正面的。而用在企業管理上,就要加之以輔助物,在道德層面假定善意,但在制度層面假定惡意。而這個制度上假定惡意是指在未出現問題時明確監管,出了問題后按照這個制度去解決。
你無法保證你的部下全部是天使,或者他們曾經是天使就能永遠是天使嗎?
從制度上假定惡就是當惡還沒產生或欲望還沒產生的時候,就將其抑制住。你無法要求你的部下全是天使,他會有魔鬼的一面。而我們制度的約束就是減少他魔鬼這一面的釋放。
在萬科,一位總經理在公司只要連任超過三年,一定會有一段臨時審計,因為我們一般是三年調換。讓你到公司總部學習20天,這20天派一個臨時總經理進入。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一個制度為參照,如果沒有這個制度為依據,大家都含情脈脈:我相信你、信任你,你就不能辜負我的信任……這就不是一個企業了。
1999年,我辭職后在一定程度上投入自己的“業余愛好”,除了眾所周知的重拾少年夢的激情之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以此為契機,與管理層疏離。
沒錯,我是有意和萬科的管理層疏離。無論你有著怎樣神通廣大的能力和用之不竭的精力,總有一天你要離開,這是誰都不能違背的自然規律。
萬科的成功,不是說王石在的時候就紅紅火火,王石不在的時候就走下坡路了,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那么這個企業是不成熟的。
總體來說,企業的傳承是靠文化不是靠血緣,第一代老板的機遇來自于五湖四海,時值第二代,已經是全球化、國際化的平臺。中國企業能不能壯大,中國的民營企業能不能發展,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職業經理人的道德水平。
中國人充滿了企業家的冒險、創新意識,因此,不需要擔心缺少企業家,中國要擔心的是缺乏具有良好職業道德和職業行為的職業經理人。
所有的工作都由總經理承擔了,董事長如果還要插手原來作為總經理時候的事情,那不是越俎代庖么?所以我就常常離開公司,每次離開就是一兩個月。當然,現在講起來輕松,但在最初,我實際上是不大適應的。
那種感覺就好像前一天還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第二天就讓你拄著個拐棍去公園里散步,拿些老照片追憶似水年華,順便思考思考人生——這看起來很愜意,但對于一個還年富力強的人來說,突然閑下來,好比將馳騁的野獸關進了籠子。
第四天的時候,總經理過來匯報會議,說有七個要點。
我就非常耐心也饒有興趣地聽著,第一、第二、第三……說到第三點時我說不用說了,我知道接下來第四、五、六、七點都是什么,然后反過來講給他聽。他又驚訝又困惑,問我是否去偷聽了。
實際上,他們都是我培養的部下,他們開會討論什么,我當然心中有數。接著我又告訴他,第五點的思路是錯的,第六點也不對,應該怎樣怎樣。總經理聽完我這么說,眼睛里滿是欽佩。
當然,這情形讓我情緒高昂起來了,不錯,成就感找回來了。到了第二個星期匯報的時候,照樣到了第三點,我就坐不住了,自己說了接下來幾點,以及相應存在的問題。等到第三次,總經理再匯報時,我覺得他的眼睛不再放光,狀態也不對了。
我一看那狀態,便知道有問題了,而且這個問題還出在我的身上——一不小心做了“垂簾聽政”的事。
我當下決定不說話,聽著他講完,實際上講到第三點時,我的“慣性”又來了,特別想打斷他,但還是強忍住咬著舌頭不說話,他似乎也掌握了我的“規律”,所以在匯報到第三點的時候等著我說話,我沒說,他只好繼續講第四點、第五點,直到他說完,我忍了半天,說,我沒意見。
之后我一直在反思,我的問題到底在什么地方。第一,是不是真的準備交權?捫心自問,沒人逼我,確實是真心要交;第二,既然是主動自愿地交權,為什么還不放心?因為覺得他們要犯錯誤。
于是我開始說服自己,從到深圳創業至今,我有沒有犯過錯誤呢?一直在犯。那么為什么不能允許他們犯錯誤?這個心態非常重要,既然我也是犯錯誤過來的,他們犯錯誤我就要寬容一些。
如果還不等他們思考,我就直接指出問題,他們就不會再去花心思、動腦筋;如果我在最初就對問題給予糾正,他們就不會意識到后果的嚴重性,也不可能有進步。只有讓他們親自去經歷,才能穩穩當當地進步。
所以我讓自己牢牢把握一點:他們犯的錯誤只要不是根本性、顛覆性的,我就裝傻,裝作不知道。否則,我退與不退就沒有什么區別,而新的接班人也不會得到成長。
其實,這些管理方式也是通過每一天的工作慢慢產生的,尤其是放權的部分,可以看到我經歷了非常大的心理掙扎。
最后,我再說一個故事。
萬科員工手冊上有句話——人才是一條理性的河流,哪里有谷地,就向哪里匯聚。萬科匯集了一批人才,這里有兩層含義,第一,人才是理性的;第二,在萬科的發展當中,人才也不斷流走。我覺得這才是一個企業在用人中應有的心態。
(摘編自微信公眾號“投資人說”《王石:人才是一條理性的河流,哪里有谷地,就向哪里匯聚》一文,標題為編者后加)